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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舊物

家族做空者_第006章舊物影書  :yingsx第006章舊物第006章舊物←→:

  第二天早上七點,陸沉醒了。

  不是鬧鐘叫醒的,是生物鐘。

  送外賣半年,他的身體已經形成了固定的節律,七點醒,七點半上線,八點接第一單。即使現在不用送外賣了,這個節律也沒有變。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鐘。

  天花板上沒有水漬,和他出租屋的那只“烏龜“不一樣。這里的天花板是純白色的,平整,光滑,沒有任何瑕疵。

  他有點不習慣。

  在出租屋住了兩年,他已經習慣了每天醒來看一眼那只“烏龜“,確認它還在,就像確認自己還活著。現在沒有了,他反而覺得少了點什么。

  他翻身下床,腳踩到地板上,不是冰涼的水泥地,是溫暖的實木地板,光腳踩上去,觸感細膩,帶著一絲暖意。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花園,清晨的陽光灑在草坪上,露珠在草葉上閃閃發光。泳池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和白云。幾個園丁正在遠處修剪花草,剪刀的“咔嚓“聲隱約傳來。

  空氣很清新,帶著花草的香氣,和他出租屋窗外那股油煙味、垃圾桶味、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吐出來。

  挺好。

  他在心里說了一句。

  然后他走到墻角,拿起了他的舊行李箱。

  這個行李箱,是他全部的家當。

  黑色的,二十四寸,牌子是某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國產品牌,是他考上大學的時候,張桂芳給他買的,花了一百二十塊錢。用了五年,箱子的四個角都磨白了,拉桿有點松動,拉鏈也不太順滑,每次拉都要用力拽一下。

  但他一直沒換。

  不是買不起,他送外賣一個月就能買好幾個新行李箱。是因為這個箱子跟著他太久了,從大學到畢業,從出租屋到陸家,它裝過他所有的東西,也見證了他所有的日子。

  有感情了。

  雖然他不相信感情,但他相信“用順手了的東西“。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打開。

  里面的東西很簡單。

  最上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兩件灰色的T恤,一件黑色的衛衣,兩條運動褲,一條牛仔褲,三雙襪子,兩條內褲。都是洗得發白的,有的領口松了,有的膝蓋磨出了毛邊,但都洗得很干凈,疊得整整齊齊。

  衣服下面是一摞書——《財務管理》《經濟學原理》《房地產投資入門》《會計學基礎》《貨幣銀行學》。都是舊書,有的是從圖書館借的沒還,有的是從二手書店淘的,最便宜的一本五塊錢,最貴的一本二十塊。書頁都泛黃了,邊角也卷了,但每一本都包了書皮,保護得很好。

  書的旁邊是一個舊手機——iPhone8,64G,是他大學畢業的時候用兼職的錢買的,二手的,花了八百塊。用了兩年,電池已經不行了,一天要充三次電,屏幕也有一道裂紋,但他一直沒換。

  不是買不起新手機,他送外賣一個月就能買最新款的iPhone。是因為這個手機里存著很多東西,孤兒院的照片,大學同學的聯系方式,送外賣的接單記錄,還有他寫的一些隨筆和日記。

  這些東西,比手機本身值錢。

  行李箱的最底層,是一個鐵盒子。

  長方形的,銀色的,是他從孤兒院帶出來的。里面裝著一些小東西,一張孤兒院的全家福,是去年過年的時候拍的,一枚校徽,是他大學的,一張銀行卡,是他的工資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張桂芳的筆跡,寫著“小沉,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吃飯“。

  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一個舊行李箱,幾件舊衣服,一摞舊書,一個舊手機,一個鐵盒子。

  加起來,不值兩千塊錢。

  但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的全部。

  陸沉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放在床上,然后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他不是在整理,是在確認。

  確認這些東西還在,確認他還是他,確認他沒有因為住進了別墅、穿上了名牌、吃上了山珍海味,就忘記了自己是誰。

  他是陸沉。

  孤兒院長大的陸沉。

  送外賣的陸沉。

  一個除了這個舊行李箱,一無所有的陸沉。

  現在他有了很多東西,別墅、名牌、手表、車子,還有一對“父母“和一群“家人“。但這些東西,都是別人給的。別人能給,就能收回去。

  只有這個舊行李箱里的東西,是真正屬于他的。

  是他用自己的雙手,一件一件攢下來的。

  陸沉把行李箱合上,放在了墻角。

  然后他去洗漱。

  八點半,蘇婉清上來了。

  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早餐,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個煮雞蛋,還有一杯牛奶。她敲了敲門,然后推門進來,笑著說:“小沉,起床了嗎?媽給你送早餐來了。“

  陸沉剛洗漱完,從衛生間里出來,嘴里還叼著牙刷。

  他看到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把牙刷拿下來,說了一聲:“媽,早。“

  “早。“蘇婉清把托盤放在書桌上,然后環顧了一圈房間,“睡得好嗎?這里還習慣嗎?“

  “挺好的。“陸沉說。

  “那就好。“蘇婉清笑了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墻角的那個舊行李箱上。

  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行李箱,黑色的,磨白了角,拉桿松動,拉鏈生銹。和這個房間里的一切,白色的家具、粉色的窗簾、進口的地毯、水晶的燈具,格格不入,像一個闖入者,一個異類。

  蘇婉清伸出手,摸了摸行李箱的表面。

  粗糙,冰涼,帶著歲月的痕跡。

  她的眼眶紅了。

  “這是…“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這是你從孤兒院帶來的?“

  “嗯。“陸沉說。

  “里面…“蘇婉清抬起頭,看著陸沉,“里面裝的什么?“

  “衣服,書,還有手機。“陸沉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婉清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是因為那個行李箱哭的。

  是因為她想到了,這個行李箱,就是她兒子的全部家當。二十三年,他從三歲到二十三歲,所有的東西,就裝在這么一個破舊的、一百二十塊錢的行李箱里。

  而她呢?

  她的衣帽間,比這個房間還大,里面掛滿了名牌衣服和包包,每一件都比這個行李箱貴。她的首飾盒里,隨便一條項鏈都夠這個行李箱買一百個。

  她的兒子,在她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的時候,就靠著這么一個舊行李箱,過了二十三年。

  “小沉…“蘇婉清的聲音在發抖,“你…你就只有這些東西?“

  “嗯。“陸沉說,“夠了。“

  “夠了?“蘇婉清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這怎么夠?你看看你,衣服就這么幾件,還都是舊的。手機也舊成這樣了,屏幕都裂了。你…你這二十年,是怎么過的啊?“

  “就那么過的。“陸沉說,“孤兒院有衣服穿,有飯吃,有書讀。上了大學之后,我自己打工賺錢,也夠花。“

  “夠花?“蘇婉清哭得更兇了,“你管這叫夠花?小沉,你別安慰媽了,媽知道,你受苦了。都是媽不好,都是媽沒有照顧好你…“

  “媽,您別哭了。“陸沉走過去,遞了一張紙巾給她,“我真的沒受苦。孤兒院的張院長對我很好,同學們也對我很好。我這二十年,過得挺好的。“

  他說的是實話。

  至少,他覺得挺好的。

  雖然沒有父母,雖然沒有錢,雖然住過八人間的上下鋪,雖然吃過一個月的泡面,雖然在暴雨天摔過跤、被客戶罵過、賠過錢。但他覺得,這些都不算什么。

  因為他活下來了。

  而且活得很好。

  他考上了985,畢業了,找到了工作(雖然是送外賣),能自己養活自己,還能給孤兒院寄錢。

  這就夠了。

  但蘇婉清不這么想。

  在她看來,陸沉說的“挺好的“,就是“受了很多苦但不想讓我擔心所以說挺好的“。

  她哭得更兇了。

  “不行。“她突然站起來,擦干眼淚,語氣很堅定,“這怎么行?你現在是陸家的孩子了,不能再用這些舊東西了。媽給你買新的,全都買新的。衣服、鞋子、手機、電腦,全都買最好的。“

  “不用。“陸沉說,“還能用。“

  “還能用?“蘇婉清看著那個舊行李箱,又看了看陸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眼淚又涌了上來,“這都舊成什么樣了?小沉,你聽媽的,媽不是要給你亂花錢,媽是…媽是想補償你。媽欠你的,太多了。“

  陸沉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那…隨便您吧。“

  不是他想要新東西。

  是他知道,拒絕一個心懷愧疚的母親的“補償“,會讓她更難受。而更難受的母親,會做出更極端的補償行為。

  與其讓她在愧疚中煎熬,不如讓她“補償“個夠。

  補償完了,她心里舒服了,他也拿到了實實在在的東西。

  雙贏。

  蘇婉清聽到這句話,破涕為笑:“好,好,媽這就去安排。你先吃早餐,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很輕快,像是終于找到了一件能為兒子做的事。

  門關上了。

  房間里只剩下陸沉一個人。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看著那碗還在冒熱氣的粥。

  然后他在心里說了一句話:

  第三波愧疚值,到賬。

  而且,這一波,是實物。

  蘇婉清的效率很高。

  當天下午兩點,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別墅門口。

  車上下來了四個人,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是某奢侈品品牌的VIP客戶經理,兩個穿著制服的女人,是專業的形象顧問。他們手里提著十幾個購物袋,每個袋子上都印著醒目的品牌logo——Gucci、Burberry、LV、Prada、Hermès…

  蘇婉清親自帶著他們上了二樓,走進了陸沉的房間。

  “小沉,你看看。“蘇婉清指著那些購物袋,眼睛亮亮的,“媽給你買的,都是最新款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陸沉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十幾個購物袋,面無表情。

  他知道會有很多,但沒想到這么多。

  “媽,太多了。“他說。

  “不多不多。“蘇婉清擺擺手,“這才多少?你先穿著,不夠媽再給你買。來,試試這件。“

  她從一個袋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風衣,是Burberry的經典款,遞給陸沉:“這件你穿肯定好看,來,穿上試試。“

  陸沉接過來,穿上。

  尺碼剛好,不大不小。面料很舒服,是那種高級的嘎巴甸棉,挺括但不僵硬。他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鏡子里的年輕人,穿著黑色的風衣,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的褲子,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變了。

  不再是那個送外賣的窮小子了。

  有了點…豪門公子的味道。

  “好看!“蘇婉清拍著手,眼睛里滿是笑意,“我就說這件適合你!來,再試試這件。“

  她又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是Armani的,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來,換上。

  尺碼也剛好。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成熟了幾分,也精致了幾分。

  “太好看了!“蘇婉清笑得合不攏嘴,“我兒子穿什么都好看!“

  那兩個形象顧問也在旁邊恭維:“陸先生身材好,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這件西裝是我們今年的限量款,全亞洲只有十件,陸先生穿上簡直是量身定做的。“

  陸沉聽著這些話,面無表情。

  他一件一件地試,風衣、西裝、夾克、衛衣、T恤、襯衫、褲子、鞋子…每一件都尺碼剛好,每一件都價格不菲。

  試完之后,蘇婉清讓傭人把這些衣服都掛進了衣帽間。

  衣帽間在房間的旁邊,是一個獨立的空間,大概有十五平米,比他出租屋的整個房間都大。里面有一整面墻的衣柜,還有一個島臺,上面放著手表、皮帶、錢包等配飾。

  蘇婉清買的那些衣服,掛進去之后,只占了衣柜的三分之一。

  還有三分之二是空的。

  “以后慢慢填。“蘇婉清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以后慢慢吃飯“一樣。

  陸沉站在衣帽間里,看著那些衣服。

  他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看吊牌。

  Burberry風衣,售價一萬八。

  Armani西裝,售價兩萬六。

  Gucci夾克,售價兩萬二。

  LV衛衣,售價一萬五。

  Prada襯衫,售價八千。

  Hermès皮帶,售價六千。

  他一件一件地在心里換算。

  這件一萬八,夠他送三個月外賣。

  這件兩萬六,夠他送四個半月外賣。

  這件兩萬二,夠他送將近四個月外賣。

  他算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個總數,這些衣服、鞋子、配飾,加起來,大概五十萬。

  五十萬。

  他送外賣,一個月存五千,需要存一百個月,八年零四個月。

  從他十五歲開始送外賣,當然他十五歲的時候不能送外賣,送到二十三歲,剛好能存夠這些衣服的錢。

  陸沉在心里吹了聲口哨。

  不是羨慕,是驚嘆。

  驚嘆于錢的力量,也驚嘆于“愧疚“的力量。

  一個母親的愧疚,值五十萬。

  而且,這只是開始。

  陸沉看著那些衣服,面無表情。

  然后他在心里說了一句話:

  挺好。

  這些衣服,他不會全穿。

  他會挑幾件低調的、不顯眼的穿,比如那件黑色的Burberry風衣,比如那件深灰色的Armani西裝。這些衣服,看起來不張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價格。

  剩下的那些,太顯眼的、太花哨的、logo太大的,他不會穿。

  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沒必要。

  他不需要用logo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而且,那些不穿的衣服,可以留著。

  留著干什么?

  留著以后“處理“。

  比如,周胖子生日的時候,送他一件。比如,孤兒院的孩子考上大學的時候,送他們幾件。比如,以后“搬家“或者“裝修“的時候,名正言順地“處理“掉。

  五十萬的衣服,打個五折,二十五萬。

  二十五萬,夠他在大學附近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

  陸沉在心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委屈。

  一點都不委屈。

  他只是在想,這些衣服,掛咸魚,能賣多少錢。

  樓下,客廳里。

  陸明軒坐在沙發上,看著二樓的方向,臉色不太好看。

  他剛才看到了那輛商務車,看到了那四個提著十幾個購物袋的人,也看到了蘇婉清帶著他們上了二樓。

  他知道,蘇婉清給陸沉買了很多衣服。

  很多很多。

  多到,比他這一年買的衣服加起來都多。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低下頭,拿起手機,開始刷朋友圈,臉上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

  三姐陸明曦從樓上下來,看到他,走過來坐下:“明軒,你哥他…他有新衣服了?“

  “嗯。“陸明軒頭也不抬,“媽給他買的。“

  “買了多少?“陸明曦問,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不知道。“陸明軒說,“反正挺多的。“

  陸明曦沉默了。

  她看著二樓的方向,眼神里有羨慕,有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女兒,是最受寵的。爸媽疼她,姐姐們讓著她,明軒也順著她。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但現在,陸沉回來了。

  爸媽的注意力,全在陸沉身上。

  給他買衣服,給他買手表,給他買車子,給他買房子。

  而她呢?

  她還是那個她,沒有變。

  但她在家里的位置,好像變了。

  陸明曦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陸明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很輕,很快,幾乎看不出來。

  他知道,三姐已經開始動搖了。

  這很好。

  他需要盟友。

  而三姐,是最好的盟友,她天真,容易被影響,而且對陸沉有天然的敵意。

  陸明軒放下手機,笑了笑,對陸明曦說:“三姐,別想了。哥哥剛回來,媽對他好點也是應該的。我們做弟弟妹妹的,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陸明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她的眼神里,那絲羨慕和嫉妒,更濃了。

  陸明軒在心里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一步,完成。

  接下來,該第二步了。

  二樓,衣帽間里。

  陸沉站在那些衣服中間,面無表情。

  他能感覺到,樓下有兩道目光,正穿過樓板,落在他身上。

  一道是羨慕的,一道是算計的。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誰的。

  陸沉在心里笑了一下。

  演吧,盡情演。

  你們演得越投入,我拿到的就越多。

  他轉身,走出衣帽間,回到房間里。

  書桌上,那個舊行李箱還放在墻角,和滿屋子的名牌格格不入。

  但陸沉沒有把它收起來。

  他讓它就那樣放著。

  因為他知道,每次蘇婉清看到這個行李箱,愧疚值就會漲一點。

  每次漲一點,他就能多拿一點。

  這個舊行李箱,不是行李。

  是他的“愧疚值發生器“。

  陸沉走到墻角,拍了拍那個舊行李箱,像是在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然后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了那本《房地產投資入門》。

  窗外,陽光正好。

  房間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翻書的聲音。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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