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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這位田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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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如此磨磨蹭蹭走回草院門口,周和才艱難地同老婦人交接完銀兩——語言不通,那姑娘做翻譯又錯漏百出,實在是難以交流。

  他剛踏出院門,左右探頭尋找叔裕的身影,一眼看到并肩走來的兩人,一時看呆了。

  周和倒不曾看出三娘就是阿芙,一則是根本不曾往這想過,二則三娘正歪頭跟二爺說話,剛好背著光,他看不清正臉。

  只是遠遠望去,兩人實在是般配。

  二爺是云灰色長衫,姑娘是水藍色短褂配長裙。

  他們順著田埂而來,五顏六色的小花就在裙邊翻騰,仿佛鋪就一條仙徑。

  那姑娘言笑晏晏,二爺瘦的有些凹陷的臉頰也被柔和的笑意填滿。

  周和微微嘆了口氣。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二爺的笑了。

  他的視線接著落到那藍頭巾姑娘的臉上,想要看看是哪位田螺姑娘——

  然后,他就傻在那了,知道叔裕和三娘緩步行至他身邊,他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叔裕似笑非笑地拍拍呆若木雞的周和的肩膀,跟在三娘身后走!醋溜兒文學!進小院,留下一句:“今日就在這里吃了,你去幫著挑些水來。”

  三娘進了院子,拿不標準的土話說了句:“阿婆欸,訥回啦!”

  那個叫羊脂的姑娘便迎出來:“姐姐回啦,阿婆在屋頭。剛有兩個人找你....”

  她以為叔裕和周和已走了,結果一抬頭看到兩個人正杵在院里,不由鬧了個大紅臉。

  三娘放下竹篾子,笑道:“是吶,方才這位爺幫我扶了扶竹篾子,我才知道這是買簪子的有緣人。要不咱們留人家吃頓飯?”

  羊脂猶豫了一瞬。

  叔裕急忙接上一句:“錢我們付,你說多少便是多少。主要是不想再趕回城里了。”

  羊脂笑道:“方才那位爺出的價格已比城里玉坊給的價格不知高出多少,哪里能一頓飯還不請您二位呢,只是...我們這里也沒有什么好東西,只怕怠慢了你們。”

  叔裕難得的殷勤:“不怠慢不怠慢,哪里會怠慢呢....”

  于是羊脂麻利地拿出兩只小凳:“屋里頭有些潮,二位要不現在院中稍坐?”

  叔裕道:“無妨,我們幫著做活便是了。”

  三娘打量著叔裕的穿著,笑道:“看您穿著,哪里像是做過粗活的。您快歇著吧,我們來便是。”

  叔裕依言坐了,心頭卻是百轉千回。阿芙啊,你從前才是“哪里像是做過粗活的”啊。

  羊脂打趣道:“姐姐還說上旁人了,你忘了剛開始叫你去洗個篾子你都能把它叫江水沖了去,更別提碗了,一個連一個的打....”

  三娘臉一紅,拉拉羊脂,嗔怪道:“我如今不都是學會了?”

  叔裕微笑著看她們姐倆互相打趣,舍不得錯過一瞬。

  周和還蒙著,忍不住低聲問:“二爺,這是....夫人?”

  叔裕肘了他一下:“挑水去。”

  周和深吸了一口氣,百思不得其解地盯著三娘打量個不住。

  叔裕偶一回頭,發現他看得都直了,比自個兒還投入,微微有些惱:“知道是夫人還瞎看?干活去!”

  聽叔裕這樣說了,周和心里頭樂呵的很,顛顛地去了。

  管她怎么起死回生,管他怎么如此篤定,只要夫人還在,二爺暢快,他就高興。

  何況只要爺認準了,就是不娶原先的那位夫人,娶回家一位母夜叉,他半個字也不會多說,只是心中總是對原來夫人不住罷了。

  周和出去了,留叔裕一個人攤在小凳上。

  太陽暖暖地曬在他身上,他瞇著眼,看著三娘荊釵布裙,笑嘻嘻地忙來忙去,覺得這世間美好的有些不真實。

  他現在突然覺得之前那些痛苦的自我折磨、近乎癲狂的尋仇和一遍又一遍的反省、后悔,都是老天為了獎勵他這一刻的寧靜而坐的鋪墊。

  讓阿芙的記憶回來,又或是不回來。

  就這樣老死在這個荒郊野外,倒也不失為一種圓滿。

  清貧人家,沒什么好東西,羊脂去取了些珍藏著的白面,打算蒸荸薺饃饃配腌菜招待兩位貴客。

  三娘弓著腰洗荸薺,羊脂湊過來悄悄問道:“姐姐,你怎看出這兩位是有錢人的?我看他們穿的灰撲撲的,還當是普通的販夫走卒呢!當時那位爺突然拿出個大銀袋子,險些驚掉我的眼珠子!”

  三娘笑道:“你看他們的灰衣裳,不是咱們常用的粗布料子,倒像是帶回紋的那種織錦,既透風又筆挺。”

  羊脂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啥也沒看出來,嘆服道:“三娘,你可真厲害。”

  三娘朝她眨眨眼:“你剛說的掏銀子的那個,恐怕還只是小廝呢!你何時見過做爺的自己揣著一兜錢呢?”

  羊脂傻傻道:“為何不自己帶錢?街上的老板,不都是自己揣著錢?”

  三娘也不知該如何說,只是直覺覺得不太對:“我覺得....高位者應當恥于算錢?”

  羊脂驚掉下巴:“恥于?”

  她搖搖頭:“這又是你之前半輩子那兒的風俗吧?可真是奇怪,姐姐難道不是大旻人?”

  三娘笑道:“我能說官話,難道我不是大旻人?”

  羊脂一拍腦袋:“欸!對了,你不是一直想不起你是哪里人么?你去問問那位爺是哪里人,不就知道你是哪里人了?既然你們都說官話,想來該是一處的?”

  “傻羊脂,整個北邊都說官話呢,哪里就能知道我們是老鄉了?”

  話雖這樣說,吃飯桌上羊脂還是興沖沖問了起來:“這位爺,您是哪里人呀?”

  雖然是圓桌,可是叔裕他們習慣了排座次,還是由老婦人坐在正沖門的位置。左手邊坐的是三娘,右手邊是叔裕,兩人正好對面。

  叔裕瞟了三娘一眼,她正將一個荸薺饃饃遞給老婦人:“我祖籍是河東的,但我打小在長安長大,所以聽不懂南邊的話。”

  羊脂點了點頭,替三娘開口道:“我姐姐應當也是北邊的人。”

  叔裕又看了三娘一眼,明知故問道:“許是。三娘.....可還記得些什么?我或許能幫你回憶一二。”

  他喊慣了阿芙,喊三娘感覺奇怪的很。

  三娘聞聲抬頭,想了想道:“我知道我在家中排行老三...知道我有兩位母親....”

  羊脂是第一回聽說:“姐姐,你怎能有兩位母親?”

  叔裕在心中嘆道,阿芙出嫁前的確是向家的三姑娘,而她有極親近的干娘,也算是兩位母親了。

  三娘笑道:“記不得了,實在是記不得了,旁的事都記不得了。”

  老婦人聽不懂他們年輕人在說什么,但看三娘歪著頭笑,就極愛惜地伸手撫摸她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詞什么。

  羊脂道:“阿婆心疼你呢,疼你身上這么多傷。”

  三娘就拉住老婦人的手,一邊笑一邊搖頭,示意說不心疼,都好了。

  叔裕吃不慣荸薺饃饃,下意識地咀嚼著,眼睛盯著三娘的一舉一動。

  他看著失而復得的阿芙如今無憂無慮,對什么都笑顏相向的樣子,心頭真是充滿了感恩。

  這股感恩向老婦人去,向羊脂去,向滿天神佛去,最終又涌到眼眶處。

  吃過飯,三娘說她去洗碗,叫羊脂來清理爐灶。

  羊脂一臉不放心:“姐姐,你能行么?別再摔了滑了!”

  叔裕心想洗個碗罷了,有什么行不行的,便替三娘答應下來:“我給她幫忙,放心吧。”

  羊脂更加不放心了。

  最后還是三娘笑吟吟道:“忙你的吧,我慢慢來,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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