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句聲音在腦海中落下時,狄英志的胸口「轟」地一震。
他感覺不到夜風,也聽不見周遭的動靜,只有那團火在體內瘋狂地撞擊,熱度像潮水一樣涌上,灼得他喉嚨異常干渴。
如果他答應了,他是不是能獲得力量消弭所有災禍?是不是就能保住桃李村,讓它不再是夢里永遠都回不去的故鄉?
“嘿嘿…那就接受我吧,你將成為至高無上。”
狄英志感覺自己快融化了,身體像是浸泡在高熱的巖漿中。
下一瞬,一股銀色的光從胸口處陡然亮起,如同一道無形的鎖鏈緊緊纏住那個即將爆裂的封火印。
火魔的咆哮在他耳邊劇烈炸開:
“你們壓不住的…該死的李箴、該死的西王母族小鬼!”
紅色的火焰虛影從他的身體縫隙間滲出,瞬間將地上的落葉點燃,一朵火花逆向從他腳邊綻開。
極致的痛苦,讓他身軀像只蝦子般極力向上拱起,十指深深陷進土里緊掐著不放。
體內的銀血與火焰交相纏斗的結果,導致他全身的毛孔散出源源不絕的白色蒸汽。
“吼~~~~!”
終于,火魔的輪廓在虛空中扭曲。在發出一陣不甘的低吼后,被銀血與封火印形成的網狀禁制再次壓回火焰晶石。
狄英志身上的火焰虛影頓時潰散,毛孔散出的蒸氣也漸漸停止,最后消散在冰冷的夜空中。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滿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夜風依舊,蟲鳴又回來了。
張大壯和方小蝦在不遠處睡得東倒西歪,渾然不覺。
狄英志眉頭微微皺起,困惑中夾雜著一絲不安,懷疑又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炙熱的感覺依舊存在,彷佛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又躺了好一會兒,他悄悄起身往溪邊走去。冰涼的水拍在掌心,卻沖不掉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怪異。
完全沒有注意他方才躺著的那個位置,原本柔軟的落葉被燒出一個清晰的人形焦痕。也沒有察覺剛才這整場異狀,全被躺在另一頭的羋康所看見。但隨著水聲停止,他再次閉上眼睛,假裝什么也沒發現。
大風吹過,云層逐漸散開,露出微微曙光。很快,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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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遠在霽城另一頭的徐府,躺在床上入睡的宋承星猛然睜開眼。
胸腔里的心臟像被一只火焰之手緊緊攥住,強烈的悸動讓他喘不過氣來。
下一瞬,灼熱感沿著血脈瘋狂竄行,如一條看不見的火蛇在體內撕咬。他渾身僵直,冷汗在額角冒出,指尖甚至因疼痛微微顫抖。
「星子?」
原本看完醫書正準備就寢的李玉碟,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宋承星傳來微弱的呻吟聲。依照她對他的了解,一定是痛到受不了才會這樣。
她趕緊拎起藥箱,往隔壁沖去。門一開,立刻來到宋承星身前翻箱取針,銀針迅速落在他的心口、鎖骨、肩井、少海等穴位。
「躺好,別動!」
隨著針尖一一刺入,宋承星體內火蛇的翻騰似乎被壓制住,燒灼感漸漸退下幾分。
他的呼吸這才逐漸平穩,喉嚨里悶哼一聲,虛弱地喘息。
李玉碟收針的手仍在顫抖:「如何?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宋承星緩緩搖頭,皺眉道:「我沒事。是…狄子那里。」
「…因為他體內有你的銀血?」李玉碟猜。
宋承星沒有否認:「不確定,應該是。」頓了頓又咕噥道:「就說不讓他去了…」
李玉碟握住他的手把脈檢查,確認無礙后忍不住笑道:「其實是你舍不得吧。」
宋承星垂下眼,輕聲道:「我希望我離開后,他能好好活著。」
李玉碟聽完,內心一揪,眼眶立刻濕潤。為了掩飾,她趕緊起身倒了杯熱茶轉頭遞去:
「閉嘴給我好好休息,我不想再聽你說些有的沒的了。」她一股腦兒把茶杯塞進宋承星手里,繼續碎念:「連續一個月趕著做那一百副護目罩,也不想想自己的身體…」
宋承星接過杯子,輕輕抿了一口,溫熱苦澀的茶味讓他有一瞬的清醒:「放心,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我是覺得不值!」李玉碟終于壓不住火氣,「給魏成岳那老家伙,簡直浪費。」
宋承星抬起頭,眼底含笑:「別生氣,我給的也不是完成品。」
「…什么意思?」
「那批護目罩只有最低程度的防煙功能,用一次就壞。」他淡淡道,「想仿制,沒那么容易。」
李玉碟一愣,隨即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星子,你長大了呀~~」
宋承星瞇眼一笑,模樣像極了一只計謀得逞的小狐貍。
「誰要他讓我感覺,他對你心懷不軌。」他語氣很輕,但卻藏著幾分冷意。
李玉碟愣了愣,心頭一陣發熱。原來不光是狄英志,他也是關心她的。
宋承星把茶杯捧在手上,抬頭望向窗外漸白的天色:
「碟子…」他壓低聲音,「我的時間不多了。」
這句話像大石般落進水里,兩人心里都為之一沉。
「別再說了,多休息會兒。等天亮,我便去巡護隊那邊打聽。」
知道李玉碟不欲多談,宋承星只能苦笑點頭:「嗯,好,記得叫我。狄子也吩咐過不能讓你單獨上街。」
「放心,我會的。」李玉碟點頭。
算算時間剛好也差不多了,她著手將宋承星身上銀針拔除,關上房門轉身離開,屋里終于安靜下來。
只是宋承星仍睜著眼,望著窗外逐漸透亮的天色,胸口那抹灼燙仍在隱隱發疼,彷佛宣示:不管距離多遠,他們彼此都會受到對方牽引。
而這個認知,讓他非常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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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上午,宋承星與李玉碟起床稍稍收拾后,趕緊出門。
他們先是來到巡護隊總隊,詢問是否能去小隊探視正在受訓的新入隊員。
得到正面回復后,便在集市買了一籃子的慰問品,穿越半個霽城,趕在中午前抵達位于北區平安坊的巡護隊小屋。
一到目的地,他們倆站在老舊狹小的屋前,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