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而規律的勤務里一晃而過。
這天正好輪到羋康單日休假。巡護隊的輪休分兩種:一種能過夜,一種只能休到天黑前。
巡護隊的輪休分為兩種,一種是可以過夜的,一種則是只有白天。
天色剛轉暗,小隊屋里已經開始準備集合。張大壯、方小蝦和狄英志三人整裝待發,唯獨遲遲不見羋康的蹤影。
「奇怪,這么晚了怎么還沒回來?」方小蝦扯了扯衣領,忍不住嘀咕。
張大壯靠在墻邊,雙臂抱胸:「說不定,家里有事耽擱了。」
「不可能。」方小蝦馬上出言否定。
他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湊近兩人:「你們知道嗎?他不是霽城人。」
狄英志挑眉:「喔,怎么說?」
「根據我的打聽,」方小蝦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他是在巡護隊測試前幾天才出現在城里的。那幾晚,他都借住在青云廟。」
青云廟位于近郊,專門收容一些流民、或是沒錢住店的游客之類的。
「可是…..」張大壯皺了皺眉,「我覺得他看起來不像。」
「我也這么想啊。」方小蝦點點頭,眼神閃閃發亮,「不過你們有沒有注意,他雖然一句話不多,但身上那股氣質…不像普通人。」
「嗯。」張大壯沉聲說,「他走路、說話的樣子都挺有樣子的,看起來倒像是…哪家跑出來的大少爺。」
「我倒覺得,」狄英志撐著下巴,視線落在窗外的黑夜,「他不像大少爺。像…在干什么見不得光的事。你們沒發現嗎?他跟誰都保持距離。」
這句話完全是隨口胡說,但偏偏——他真不小心說中了。
張大壯眉頭一挑:「你別亂扯。…等等,你說的該不會是…朝廷密探?」
方小蝦直接翻白眼:「得了吧,他那一身哪像密探?說不定是在家鄉惹了禍,跑來我們這邊躲風頭的!」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離譜,壓根沒注意到門口已經響起腳步聲。
「說完了嗎?」一個冷冷的聲音插進來。
他們頓時僵住,紛紛往聲音來處轉頭過去。
只見羋康站在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股陰沉壓抑的氣勢,足以讓三人同時閉嘴。
方小蝦縮了縮脖子,干笑兩聲:「啊哈哈…我們就是隨便聊聊…」
張大壯也訕訕地別開視線。就連狄英志,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羋康看了他們一眼,什么都沒說,只是走進房里拿起自己的腰帶與外衣,動作一如往常,冷靜得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但那沉默,反而讓空氣壓得更緊。
很快地,值勤鑼聲及時響起。
「夜巡,全員出發!」陳雄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狄英志硬著頭皮,跟著羋康并肩走出小屋,因為他們今天要巡邏的區域前半段是重疊的。
夜風從街角灌進來,他下意識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對方神情如冰,連步伐都比平時更重了些。
這一夜的巡街,恐怕不會太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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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壓得很低,巷弄間的風里還帶著一絲潮氣。兩人默默走在石板街上,氣氛冷得像能結冰。
「呃…最近夜巡人少啊。」狄英志試著開口,聲音刻意放輕。
羋康不理。
「我說,這一區的治安也太…」
「你廢話太多了。」羋康冷冷回了一句,目光始終直視前方。
狄英志一噎,干笑兩聲,低下頭。
說起來,羋康和宋承星還真有幾分像。樣貌同屬削瘦俊秀,身高也差不多,話都不多。
但宋承星的沉默像是清水,靜靜流淌;羋康的沉默,則是冰塊,碰一下就會刺得人手麻。
他還在想這事時,前方巷口突然有火光閃動。
一個人影匆匆一閃,火把的橘紅光在墻壁上一掃而過,像一道突兀的刀痕。
「誰!?」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那身影聞聲猛地一震,隨即轉身狂奔。
狄英志和羋康立刻沖了上去。夜色里,腳步聲、呼吸聲、鑼帶的叮當聲交織在一起,急促又凌亂。
街道的地面因為白日落雨還有些濕滑,追逐間,鞋底和石板的摩擦聲變得格外尖銳。
蒙面男子拐進一條又一條小巷,像條熟悉地形的老鼠,輕巧靈活,總是差那么一步就甩不掉。
火把在他手中搖晃,火星一路濺落,留下刺鼻的焦味。
「快點!」狄英志喘著氣,手握腰刀,和羋康一前一后緊追。
拐入第三個路口時,火光突然停下,原來那人被逼入到一條無尾巷里。三面墻圍著,唯一的出口被兩人堵上。
蒙面人沒有求饒的意思,反而抬起火把猛地一揮,火舌在夜風中張牙舞爪,照亮了他狠厲的眼。
「小心!」
火焰掃過,狄英志和羋康同時閃身,卻因巷子太窄,幾乎撞在一起,他們肩膀互相擠壓,動作被卡得極不順暢。
蒙面人趁勢又是一掃。火焰擦過石墻,瞬間點燃了角落堆放的木箱與麻袋。
火勢轟地一聲竄起,伴隨干裂的爆響,整條巷子被瞬間點亮。
瞬間,熱浪猛然朝他們竄過來,空氣被燒灼得扭曲變形。
「該死!」羋康咬牙,迅速拔出腰鑼,用力敲響。
「當——當——當!」急促的鑼聲像打進夜空,響徹整個街坊。
蒙面人趁他們被火勢牽制時一個翻身,輕巧越過矮墻,消失在另一頭。
「別跑!」狄英志低吼,但兩人根本也追不出去。
烈焰已經完全封住了巷口,墻邊的麻袋被燒得劈啪作響,煙濃得嗆人。
「咳…出、不去了!」他們倆被逼到巷尾,咳得胸口發疼,眼前的空氣像被火浪煮沸。
這時,一股灼熱從狄英志胸口深處涌起。那種感覺像是火焰在身體里被點燃,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感覺到舔舐在身上的火,似乎不再那么痛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明明被火焰包圍,皮膚卻連一點灼傷都沒有。
不對,不只是沒有傷——他甚至感覺到那些火焰在…親近他?
像是在歡迎他?
胸口那股熱流還沒散去,像一團安靜翻滾的火,隨時會燒出來。
他想起入隊測試那天,想起第一次救火時的灼熱,還有現在這一次。
三次了。
“難道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壓了回去。
這時候不能亂想,保命要緊!。
他猛然抬頭,看向羋康。對方眼睛已經被煙嗆得通紅,再不出去,兩個人都得交代在這兒。
怎么辦!?他心里亂成一團,像熱鍋上的螞蟻。
絕對不能出事…星子還在家等著他。
想到這里,他把手伸進懷里攥著那只口罩,心口一緊。
這口罩是宋承星做給他的。
那幾天他一個人發著燒、撐著虛弱,還硬做出來的。本來應該是他自己保命用的。
可現在要給別人?給一個熟又不算太熟的羋康?
他猶豫了。不是不愿意,只是…下不去手。但火浪隨即又壓了上來,嗆得人眼前陣陣發黑。
可惡,畢竟人命要緊,再不舍得也沒辦法。
于是他一咬牙抽出口罩,硬塞進羋康手中:
「戴上!」
羋康還沒反應過來,被火逼得怒吼:
「你瘋了——!」區區一個口罩能有什么用。
「戴上!」狄英志吼了回去。
沒想到戴上之后,他愣住了。
濃厚嗆人的煙幾乎被隔絕在外,他終于能吸呼到一口新鮮空氣,不再感到窒息。
灼熱的氣體也不再竄入他的鼻腔、胸腔,這真算得上救命神器了。
狄英志絲毫沒有注意羋康此刻的震驚。
下一秒,他沖了出去,直面那片烈焰。
火光撲在他身上,像刀子刮過皮膚,但那股胸口的熱流卻反而替他撐開了一層薄膜似的——灼熱逼近,卻傷不了他。
他用力一拉羋康,兩人一起撞向巷口的火墻。
轟!烈焰瞬間包圍他們,劇烈的火光讓他們幾乎睜不開眼。
羋康被他硬生生拖著往前沖,腳下鞋底踩踏過遍地火苗,燙得一陣刺麻。
不一會兒,他們沖破了那片燃燒的空氣,跌坐在巷外的石板地上。兩人同時大口喘氣,衣襬和發梢被燒得焦黑,空氣里滿是煙熏味。
「你…」羋康抬頭,看著狄英志。從他身上發生的異狀,已是第三次看見。
狄英志此刻還在發愣,胸口的灼熱沒散,像一團安靜翻滾的火。
但羋康沒有多說什么,僅是脫下口罩還給了他,接著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跛一跛地迎向趕來滅火的眾人,其中包括了所有巡護隊隊員。
風一吹,火巷里的焦煙倒灌而出,夜色被染得橘紅一片。
跌坐在地上的狄英志,心跳亂得厲害,手指不自覺摸了摸胸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他能不被火燒傷呢?
這個疑惑深深盤旋在他的腦海久久不去,直到現場順利將巷子口的火勢撲滅,張大壯和方小蝦這才趕緊上前關心問道:
「英志,你和羋康沒事吧?」
「沒、沒事,我們發現有人疑似在縱火,所以便追了過去,沒想到…」
他一五一十將方才遭遇到的情況說給兩人聽,一邊隔著洶涌的人潮望向不遠處正在被陳雄檢查傷勢的羋康,卻換來他冷淡的一瞥,神情冷淡,沒多說半句。
這場縱火與逃生,彷佛只是夜巡中的一個插曲,很快便被埋進眾人忙亂的滅火聲里。
誰都沒有再提起。
但狄英志心里明白,這件事不可能就此結束。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夜的火光,不只是意外,而是一場無法逆轉的命運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