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不應該啊…”

　　根據徐景和的診斷，這有可能是因為狄英志當時驚嚇過度才導致記憶喪失。

不過他始終覺得，不只是這樣。應該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埋在記憶深　　處，就像前些日子那場無端的夢境….

　　「狄英志！」

　　大概是他發呆太久了，一聲不算陌生的呼叫把他拉回現實。一抬頭，便迎上羋康銳利的目光。

　　「到你了。」

　　回過神的他馬上提起灌飽的水囊，深吸一口氣跑到林邊，用力把水囊的水盡數澆灌到目標位置。

　　一整天，他們輪番伐木、汲水、滅火。汗水在烈日下沿著頸背滾落，沾著焦灰的泥土黏在皮膚上，粗糙得像砂紙。

　　直到傍晚，訓練告一段落，他們在防火線邊緣休息，各個兩眼無神疲累不堪地啃著干糧配水喝。

　　---

　　夜幕漸漸低垂，林間的蟲鳴此起彼落。

　　「你們留下，我去巡山。」

　　陳雄語氣低沉，像是宣布天經地義的命令，不容質疑。

　　趁著這次野訓，他決定順道檢查山林火線的防護是否妥當。臨行前，他背上水囊與鉤桿，邊走邊吩咐：

　　「記住剛才的路。待在這里，別亂走。天亮前…你們自己看著辦。」

　　少年們一愣。

　　方小蝦瞪大眼：「欸…什么？我們留下？！在這里？！」

　　張大壯下意識握緊背上的水囊：「隊長…那要是有狼、野豬、或者—」

　　陳雄連頭都沒回，只留下一句沉沉落下：「巡護隊不會被這些嚇倒，誰要是怕，明兒個回去后自動申請退隊。」

　　說完，他沿著小徑毫不留戀地離開，背影融進深林。

　　「…」

　　四個少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影間，同時安靜了三息。

　　接著——

　　「呼~~總算解脫了！！」方小蝦像斷線風箏一樣撲倒在草地上，大字型躺平：「又不是單獨一人留在山里，沒啥好怕的。

　　張大壯也跟著放松下來：「好險…我以為我們會夜訓到天亮！」

　　狄英志也忍不住咧嘴，松了一大口氣：「總算能喘口氣了。」

　　有羋康抬頭望著陳雄離去的方向，眼神依舊冷淡：「這不過是另一場測試。」

　　方小蝦立刻彈坐起來：「管他是不是測試，趁天黑前我們趕快找吃的，干糧啃到我都快吐了！」

　　張大壯、狄英志同聲附和，手舉得比誰都快。羋康雖沒露聲，但也默默跟上。

　　少年們不是城里的孩子，都有一身野外找食的功夫，幾個人很快就分頭行動起來。

　　有人拾柴，有人摘野菜，也有人去溪邊撈魚。

　　夜晚的林地雖冷，但對這幾個少年反倒像重新被放回自然里的野獸。

　　沒多久，火堆升起。干柴燃得劈啪作響，橘紅的火光將夜色染成一片暖金。

　　張大壯摘了新鮮的野菜、野果，方小蝦上樹掏了幾顆鳥蛋，差點引來鳥媽追啄。

　　羋康則是從溪里撈了幾條活蹦亂跳的小魚，狄英志除了撿拾柴火，甚至運氣好得抓到了一只野兔。

　　石板放在火堆上被燒得滾燙，兔子的油脂在上面滋滋作響，野菜混合著鳥蛋翻炒，陣陣香氣飄散在夜風里。

　　其中，最讓人垂涎三尺的，當然是狄英志火烤兔肉。

　　「哇~~這兔子烤得也太香了吧！」方小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火堆。

　　「技術不錯啊，哪兒學的？」張大壯湊了過來，饞得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狄英志手上翻烤的動作不停，用樹子搗出汁液來回刷在兔肉上。火光映在他臉上，眼神卻忽然有那么一瞬空白。

　　「我…」

　　他愣了愣，腦子狠狠卡頓了一下。

　　烤肉的技術就像刻在骨子里，自然而然就會了。可要問是誰教的，卻一點記憶都沒有。

　　張大壯和方小蝦對視一眼，立刻識相地沒再多問，繼續幫忙翻魚、炒蛋。

　　羋康則深深看了他一眼，但那目光像是把什么細細刻進心里。

　　不久后，炭火的香味與肉香交織在一起，少年們吃得滿嘴油光，誰也不再提訓練的疲累。

　　張大壯邊啃著兔腿邊贊嘆：「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吃，我可以砍樹砍一輩子。」

　　「最好是，」方小蝦翻了個白眼，「床不好睡嗎？棉被不暖嗎？我可不想天天風餐露宿。」

　　夜風帶走了白日的煙塵，林地被火光照亮，彷佛是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吃飽喝足后，幾人并肩躺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仰頭望著滿天星斗。第一次獨自離家這么久，夜色靜得讓思緒不知不覺飄遠。

　　「我有點想我娘了…」張大壯忽然開口，聲音有點低。

　　他數著手指，一邊說：「還有大弟、二弟、大妹、小妹…這幾天我不在，他們肯定吵翻天。」

　　方小蝦哼了一聲：「你還有弟弟妹妹，我就一個眼睛不好的老娘。天氣一冷，她的腿就痛，這會兒大概又痛到下不了床了…」

　　說到這里，他的語氣不自覺放低，少了平時常見的歡脫。

　　狄英志枕著雙臂，火光映著他的側臉。

　　他也開始想念宋承星和李玉碟了：不知道星子還有沒有生氣，有沒有想我…

　　幾個人都陷在各自的思緒里。突然，狄英志問：「羋康，你不想家人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好在大家也對他的沉默寡言習以為常。直到火堆燒得只剩余燼，他突然淡淡開口：「都沒了。」

　　短短三個字，像一顆石頭丟進靜止的水面。

　　張大壯和方小蝦同時僵了一下，連狄英志也抬起了頭。

　　下一刻，三人手忙腳亂地開口：「抱歉，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剛剛只是隨口說——」

　　羋康愣了愣，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沒什么啦…」他撥了撥火堆，「反正都過去了。」

　　他話說得輕，但火光下的眼神卻沉寂如夜。

　　幾個人都沒再說話，只靜靜看著火星在夜色中跳躍。誰都明白，那種失去，不可能真正被遺忘。

　　只是，有的人選擇發泄出來，有的人，選擇永遠埋在心底。

　　---

　　夜色漸深，蟲鳴漸次稀落。火堆只剩下一圈暗紅余燼，微弱的火星像是在夜里眨眼。

　　山里的夜風有點冷，但這種冷，反倒更讓人放松。少年們安然入睡。

　　就在這時，一聲輕不可聞的「啪」，從林間傳來。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

　　「…什么聲音？」

　　少年們陸續被吵醒。下一刻，空氣中傳來熟悉又詭異的味道——干草燒焦的味道。

　　狄英志猛地從地面彈起，瞪大雙眼面向聲音與焦味來處。

　　夜色的另一頭突然竄起一條火線，宛如蛇信般在草叢中快速蔓延。

　　「著火了！」不知道誰率先大叫。

　　他們慌亂地撲向裝備堆，扯開水囊，亂七八糟地潑向火線。

　　白天練習過的技巧全都拋到九霄云外，只剩下驚慌失措的亂叫與踉蹌。

　　火勢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快。

　　風一吹，火頭就「轟」地一下竄高，直奔他們營地而來，四周的林葉發出爆裂聲，像千百只火箭同時射出。

　　狄英志的心跳聲與火焰噼啪聲交纏成一片。

　　他感覺到胸口有什么在悸動——那抹熟悉的灼熱從心窩竄起，越來越猛烈，像一團被壓抑太久的火，正拼命破體而出。

　　這感覺，他曾在最后一場的入隊測試感受過。

　　“哈哈…想好了嗎？”這聲音如魔似幻，彷佛充滿了無盡誘惑。

　　“…成為神，或是成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