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翌日清晨，天空還泛著淡灰，城主府門前已人來人往。

　　狄英志三人一行依約來到府前，門口的侍衛筆直而立，持槍冷視，一絲不茍，沉重的氣息壓得連空氣都顯得拘束。

　　經通報后，他們被仆役領著穿過層層巡邏的護城軍，繞過兩道高墻與石獅守門的大院，最后才抵達府邸主樓內的一處富麗堂皇大廳。

　　朱紅大柱高聳入頂，天花板以金線盤龍繡飾，地上鋪著打磨光亮的青玉地磚，兩旁擺放著巨大的銅爐，隱隱飄出龍涎香的氣味。

　　第一次踏進這樣的地方，狄英志不禁有些忐忑，腳步比平時略為拘謹。

　　相較之下，宋承星與李玉碟的神情顯得沉穩許多。

　　宋承星父親曾任鑒地司首長，自幼出入官府并不稀奇；李玉碟更是出身名門望族，十三歲以前都住在京城，見過真正的天家氣派。

　　他們的氣度，無形中也讓狄英志穩下心神，挺直脊背，恢復那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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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上首，副城主魏成岳端坐于高椅之上。

　　他身著繡金黑袍，鬢角幾縷白發讓他更添幾分沉穩老辣。雙手輕放扶手，姿態看似閑適，目光卻銳利得像能將人看穿。

　　當他的視線落在李玉碟身上時，那雙眼短暫地停頓了一瞬。

　　這變化極細，若非宋承星對細節格外敏銳，或許根本察覺不到。但這短短一瞬，已讓他心底升起一絲不安。

　　很快，魏成岳眼神一收，神情恢復如常，抬手笑道：「幾位，免禮。」

　　三人恭敬行禮：「參見副城主大人。」

　　「英志啊—那日的測試，本官可是親眼在城樓上瞧著的。」魏成岳語速不疾不徐，聲線溫和，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極了一位關心晚輩的上官，「你背著起火的沙袋，在那樣的高溫下還能堅持，了不起，了不起。」

　　他說得真誠，甚至還微微點頭，看不出半點譏誚。

　　「若不是出了那點意外，本官想，你入選的機會應該很大，可惜了啊…」他輕輕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惋惜。

　　狄英志有些不知該怎么接話，但仍順著回：「謝副城主賞識，英志心領了。」

　　「呵呵~倒也不用這么客氣。」魏成岳笑了笑，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敲，語氣微轉，「今日請你們前來，其實另有要事想談。」

　　三人心中一緊。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宋承星，語氣輕描淡寫：「那天…你臉上戴的那副東西，是你做的吧？」

　　宋承星心里早有準備，語氣鎮定：「那不過是個小玩意兒，用來擋煙，沒什么大不了的。」

　　「小玩意兒？」魏成岳輕笑，聲音不高不低，「本官倒覺得，若這東西能普及開來，不知能救多少人。」

　　他的話語冠冕堂皇，聽來像是為民著想，但那份目光太專注、太深，讓宋承星有種被逼到角落的壓力。

　　就在氣氛變得有些凝重時，護城軍隊長王磊「咚」地踏前一步，居高臨下盯著三人：「魏大人說得這么明白，你們總該懂事點。」

　　言下之意，已是半勸半壓。

　　魏成岳沒有立刻制止，反而神情平和，像在靜觀局勢：「王隊長這人說話直，別放在心上。」

　　他轉回看向宋承星，語氣柔和得幾乎無懈可擊：「我們不是強人所難。只是若真能幫上霽城百姓，這門手藝留在自己手上，未免可惜了些。」

　　宋承星沉默不語。

　　這份沉默讓魏成岳的笑意變得更加含蓄，也更加讓人捉摸不透。

　　「這樣吧，」他輕輕開口，「我們不白拿。出個價，一百兩銀子如何？」

　　狄英志瞪大了眼，一百兩足夠買下一整間鋪子。

　　但宋承星的神情依舊平靜，明顯沒有接受的意思。

　　魏成岳見他不答，也不急，像是在考慮對策：「不考慮也沒關系，本官一向喜歡和人談條件。」

　　這時王磊再次上前一步，語氣變得不耐：「副城主的話，可不是能隨便拒的。」

　　空氣壓力逐漸下墜。

　　宋承星緩緩開口：「我們不交制法，但可以提供成品。」

　　魏成岳眉頭一挑：「成品？」

　　「一百件護罩，免費供護城軍使用。條件是，讓那天被取消資格的參試者，除了鬧事的三人外，全數錄取。」

　　魏成岳沉吟良久，微微一笑：「小子倒挺有主意…好，就這么辦。一個月。」

　　王磊不太滿意，但在魏成岳的目光下閉了嘴。

　　談妥條件后，三人起身行禮，正要離去時，魏成岳目光又落回李玉碟身上。這次，他沒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那目光太過專注，讓人難以忽視。

　　李玉碟微微僵硬了一下，不著痕跡地往狄英志身后靠了半步。

　　宋承星也注意到了，眼神冷了下來。

　　走出城主府的那一刻，厚重的大門「砰」地關上。

　　那聲沉悶的響動，彷佛一場暗潮，正在無聲醞釀。

　　當三人踏出城主府時，厚重的木門在身后「砰」地闔上。聲音在空曠街巷間回蕩，像是一層無形的壓力，緊緊攀在每個人心頭。

　　夕陽余暉拖長了他們的身影，斜斜地鋪在石板路上，沉默得連腳步聲都變得格外刺耳。

　　狄英志深吸一口氣，胸腔像被什么壓著，說不出的憋悶。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我什么忙都幫不上，還害星子把那東西送出去。」

　　宋承星沒有響應，只是抿緊嘴角，臉色蒼白。

　　護罩本是為了狄英志測試臨時制作，如今落到他人手里，想隱藏也不可能了。

　　他很明白這種超前的技術一旦外露，恐怕會引來外界更多的覬覦，但為了狄英志，他不得不如此。

　　李玉碟走在兩人身后，靜靜看著前方長長的影子，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她也感覺到了，那扇門闔上的聲音，不只是木門聲，更像某種局勢在悄悄收攏。

　　「狄子，別愁眉苦臉的。」他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依舊淡漠，「既然選擇要踏上巡護隊這條路，未來要面對的可不只有這樣而已。」

　　他說得平靜，但那股冷意卻藏不住。

　　狄英志怔了怔，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說不出話。

　　他不笨，也知道星子這句話不是安慰，而是警告—對他，也對自己。

　　「還有…」宋承星轉頭對李玉碟交代：「這段時間，你不要單獨一人出門，要去哪叫上我和狄子。」

　　李玉碟趕緊點頭，一回想起魏成岳黏在她身上的眼神，一股惡心感便油然而生：「我知道。」

　　三人經過一番交談，把縈繞心頭的那股煩悶之氣消化的差不多了。

　　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他們買了點街邊小食后，邊走邊吃。

　　李玉碟咬了一口酥脆的笑靨兒(一種油炸的酥脆糕點)，笑道：「狄子，那接下來要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么？」狄英志嘴里同樣也塞滿了油而不膩的糕點，一臉不解。

　　「總算能加入宵火巡護隊了。」

　　「嘿嘿…這多虧星子的功勞。」他搔了搔頭，親昵地用肩膀撞了下身旁的宋承星。

　　豈料，宋承星竟然身子一軟、腳步停頓，整個人忽然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