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片昏紅。
狄英志在夢里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焦黑的山脊上。風從山谷里呼嘯而過,帶著燒焦的氣味與灰燼。
遠處傳來低沉的聲音—那是名滿臉胡渣、背上背有一把巨劍的中年男人,他正蹲在山腳的巖縫間,用手指摸著灼熱的土層。
「溫度還在不斷上升,看來封印破除迫在眉睫。」他沙啞地說。
狄英志走近,小聲問:「您是誰?」
那人回頭,露出一雙被火光映成金色的眼:「你睡傻啦~連我是誰都忘了。封火人—李箴。消滅火魔、封印地火,為吾輩終身使命。」
他說話的語氣奇怪,既像人,又像某種沉睡在火里的意志。
不出意料之外,宋承星也在旁邊。他手里拿著一個類似羅盤的器物,冷靜地跟著他們到處游走。
他們一同穿梭于滿山的焦土之中。
當他們來到山巔,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一聲震吼從云層深處爆出,烈焰化作龍形,盤踞天際。
火龍張開雙翼,掠過山巒與村落,沿途盡是火海。封火人舉起巨劍阻止,卻反被烈焰吞噬。
「狄子、別去…」宋承星的聲音被風撕碎。
火龍回首的瞬間,目光與狄英志相撞,那眼中燃著奇異的紅光。
而下一秒,那只火龍竟收束成一束熾熱的紅光,直直鉆入他的胸口,劇痛瞬間吞沒了他!!
「啊~~~~~~!」
他大叫著從床上彈起,定睛一看,印入眼簾的是再也熟悉不過的床頂,還有耳朵聽見的,從外頭傳來的陣陣蟲鳴與颯颯風聲。
「我剛剛是…做夢了?」他額上滿是冷汗,胸口仍在隱隱發燙。
不一會兒,房里響起了開門聲,只見李玉碟端著水盆進入房中。
「你醒啦?」她放下水盆后來到床邊,熟門熟路地抓著狄英志的手開始把脈。
狄英志茫然地環顧四周:「…星子呢?」
李玉碟:「他太累了,我要他去隔壁休息。」
一時之間,狄英志不知道該問些什么,連剛才做了什么夢都不記得。
對了…他,不是還在校場進行測試嗎?
「碟子,巡護隊的入隊測試…」
「結束了。」
「那我…」
「沒入選。」李玉碟收回手,語重心長說道,「沒關系,還有下次。」
下次嗎…狄英志嘴里泛起一片苦澀,沒想到這些年來的辛苦鍛煉,最后還是落空。
但他也不是耽溺于悲傷的人,眼前還有一件事更值得他關心:
「星子他還好嗎?」
李玉碟回答:「為了你,他三天三夜沒有闔眼。」
此話一出,狄英志立刻從床上彈坐起,卻牽動了身上傷勢:
「痛….」他齜牙咧嘴乎痛叫出聲。
李玉碟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又躺回床上:「知道痛就好,我和星子快被你嚇死了。」
---
時間回到三天前。
當校場第三關的火勢爆發時,觀眾席一片混亂。宋承星的視線,在煙霧翻涌之中,敏銳地捕捉到那三人互相使眼色的細微動作—手中白色粉末、低聲竊笑的表情、以及趁著煙塵掩護時的輕拋姿勢。
他的臉色瞬間大變。
「不好!」他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沖了過去。
然而校場外層被圍觀群眾擠得水泄不通,等他擠開人潮、跨過圍欄、再穿過奔逃的參事者與監考員時,火焰已經占據了整條跑道中央。
「狄子!」沖進場內,映入眼簾的是那個似乎被火焰吞噬的少年。
宋承星心頭一緊,立刻撲了上去,扯下自己的外衣,將那火焰硬生生裹住。高熱幾乎瞬間穿透衣料,手臂被灼得通紅,他卻絲毫不退。
「快來人,救火呀~~~~」
「啊~~好燙,燙死我啦!!」
「水來!」
此起彼落的呼喊與潑水聲不斷響起。
趁眾人注意力都在那三個慘叫掙扎的少年身上時,宋承星低頭咬牙,伸手劃開自己的手腕。
只見銀紅的血液瞬間從傷口處涌出,他俯身,讓那一滴滴的血流進狄英志微張的唇間,半點都不浪費。
稍后,李玉碟也穿越人群,順利到達他們身邊。
「碟子,快,銀針!!」
李玉碟臉色慘白,當場跪地施針,連續三十六針封氣止灼,針針入穴。
在銀血與銀針的雙重壓制下,狄英志體內爆走的火魔之力總算獲得舒緩,重新縮回火焰晶種當中,再次受到李箴的封火印控制。
但他們看不見的是,封火印上面已出現了裂紋,怕是撐也撐不了幾回。
而場上另一邊,始作俑者的那三人滅火后已被抬走,送往醫館救治。場上火勢終于撲滅,只留下空氣里的焦味久久不散。
于是,這場測試被迫中止,十名參試者全員記錄為「無效」。
在宋承星和李玉碟的刻意掩護下,狄英志平安回到了家中,沒想到卻遲遲昏迷不醒。
這期間宋承星幾乎沒有闔眼、衣帶不寬守在床前。直到被李玉碟強制休息,這才勉強吃了點東西后到隔壁房間睡去。
---
幾天后,調查結果公布了。
原來那三人私下收了某府的銀票,明里暗里除掉強勁對手,替該府少爺獲取入隊資格。
不過該府接獲消息后立即否認,甚至反咬一口,指控三人誣陷。
最終,事件不了了之。
張大壯與方小蝦接連幾天都有上門探視,但李玉碟以他「尚在昏迷、需要靜養」為由,暫時婉拒。
整件事情,似乎就此落幕。
這天傍晚,夕陽映射進屋內,宋承星坐在狄英志的床邊,靜靜喂他喝藥。
狄英志抿了口黑漆漆的苦澀藥汁,撒嬌似地說道:
「好苦…我不喝了。」
宋承星瞪了他一眼,放下手中藥碗,冷冷說道:
「都敢不顧自己安危了,還怕區區一碗藥。」
當他從方小蝦口中得知,狄英志讓他先去救張大壯時,他簡直氣瘋了。
幾年過去了,還這樣逞英雄?根本就學不了乖。
…不過念在他沒有記憶的份上,姑且饒過他。
只是要李玉碟在喝的藥里多下了點黃連,讓他喝得退火、他看得消火。
「看你下次還敢不敢?」
他舉起碗,將整碗藥硬是灌進狄英志的嘴里。
「唔、唔~~~~~」
眼見抗議無果,狄英志只得含淚將整碗藥痛苦咽下。
「星子,你好殘忍…」他淚眼汪汪出聲抗議。
宋承星完全無視,拿著空碗準備起身出去。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宋承星和狄英志兩人對視了一眼,李玉碟外出送藥去了,這時候有誰上門。
宋承星放下空碗,來到了門前。
「請問…狄英志在嗎?」隔著門扉,那聲音低沉有力。
宋承星緩緩打開門,只見一名身穿護城軍制服的男子站在屋外,胸口繡著護城軍的專屬官紋。
「奉副城主之命前來傳話。」那人停頓片刻,續道:「請狄英志明日午時前往城主府一趟,有要事詢問。」
宋承星聽完,眉頭不自覺皺了皺。
屋內的狄英志心頭忽然一跳,像是有什么事悄然逼近。
稍晚,李玉碟回來后,他們三人討論許久,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單純。
這位副城主與他們一樣,都是三年前來到霽城的。
他給人的印象不壞,也不算好,只是個手腕老辣、極得城主信任的權臣。自他上任后,城主越來越少出面,幾乎將府務全權交給他。
李玉碟一盤算,想到外公徐景和也算霽城名人,過去常替城主之子看診出入城主府,心中已有定計。
「我們三個一起去。」她語氣篤定,「人多,也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