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個月后秋意漸深，晨霧如水、白氣氤氳，將整座霽城籠罩在一片深白之中。
狄英志顛了顛肩上簡陋的包袱，掌心緊緊攥著那張得來不易的派令。紙邊因反復摩挲而微微卷起，像他一樣，既緊張又興奮。
他拒絕了李玉碟堅持要陪同的提議，也頂著宋承星幽怨得幾乎能射穿后腦勺的目光，一個人踏上清冷的街道。
——嘖，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報個到還要人陪，這像話嗎？
嘴上雖這么想，但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些。
接下來的新員訓練得在隊上待滿一個月，人生第一次真正離開熟悉的屋子，他心里其實也不是一點不慌。
幸好，踏進總隊大門時，第一眼便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喲~~狄兄弟！」張大壯的聲音像鐘一樣響亮。
他在熙攘人群中揮手，興奮得像要去趕集。
「哈哈，我也到啦。」另一邊的方小蝦拎著破布包，瞇著眼湊了上來，嘴角掛著他一貫的吊兒郎當笑容，「本來以為沒希望了，沒想到竟然混了個候補。」
狄英志心知肚明，這一切是宋承星替他們換來的機會，但他沒有說破，只是淡淡地說：「大概是我們表現優異吧。」
—反正所有欠星子的，他都會一點一滴還清，哪怕要用一輩子。
三人談笑的氣氛很快升溫，誰都沒注意角落里，那名在測試場上沉默不語的神秘少年站在陰影里，目光冷冽盯著他們。
不一會兒，狄英志總算敏銳察覺，隔著人群遠遠回視了一眼。
那少年正對上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極輕、幾乎不可察覺的冷笑。
“原來是他啊…不過怎么回事？我是哪里惹到他了嗎？”
狄英志微微皺眉，心頭暗暗升起一絲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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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廣場人聲鼎沸，軍鼓聲、口令聲與喊名聲此起彼落。小隊長們一字排開，手里拿著派令名冊，一個個叫名字領走分配的新兵。
新人一批批被帶走，廣場慢慢清空。
直到最后，空曠的場地上只剩下四個人—狄英志、張大壯、方小蝦，以及那名神秘少年。
「咦，只剩下我們？」張大壯環顧四周，原本的笑容慢慢僵了下來。
「難道…我們被退貨了？」方小蝦一臉發懵。
這時，一名尖嘴猴腮的報道人員走了過來，低頭掃了他們的派令，下一秒爆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原來是被分到陳雄那隊的新人啊！」
「…陳雄？」他們幾人一臉迷惑。
他咧著一口黃牙，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
「那可是出了名的平安小隊呀。那場大火，一半死、一半退，就連他本人都被停職。呵呵…你們多保重，祝好運啦~~」
他彷佛像是在給他們送喪一樣，拍了拍張大壯的頭，接著轉身大搖大擺離去。
他們幾人目送他遠去的背影，忍不住面面相覷。
「他、他什么意思啊…」方小蝦臉色煞白，嘴唇直打顫，「我、我只是想來賺點錢，不是來送命的啊！」
張大壯的笑容也僵了，手心冒著細汗—現在家里全靠他一個人，他不能出事。
反倒是狄英志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兩人背脊打氣道：「別聽那混蛋亂說，巡護隊會給我們完整訓練和裝備，肯定沒問題的。」
但神秘少年只是冷笑：「呵，分到這種沒人要的小隊，就是等死。」
「喂，你說什么——！」張大壯火氣上來，整個人往他的方向跨前一步。
「大壯，冷靜。」狄英志攔住他，目光不怒反冷，直視那少年，「話隨便你說，但少在這邊烏鴉嘴！」
「烏鴉嘴？」對方的聲音似笑非笑，咬牙道，「你根本不懂自己做了什么，少自以為是。」
這句話像塊大石頭重重砸進狄英志心里，掀起陣陣漣漪。
張大壯和方小蝦則一頭霧水，不明白氣氛為何瞬間凝重。
狄英志還來不及開口，身后忽然響起一陣沉重腳步聲。
「吵什么。」
低沉沙啞的嗓音像一記重錘，打斷了整場僵局。
四人同時回頭，只見一名氣勢驚人、身材壯碩的年輕男子跨進大門。腳步穩重、眼神如刀，根本不像剛才那人嘴里說的什么「倒霉隊長」—陳雄。
他沒有多余廢話，只冷冷掃了他們一眼，接過副官遞上的名冊，翻閱、點名。
「狄英志、張大壯、方小蝦…」停頓一拍，他抬頭，眼神凌厲地落在神秘少年身上：「…以及，羋康。」
四人齊齊站直，不敢多說一句。
陳雄點了點頭，語氣淡得近乎冰冷：「走吧。」就這么兩個字，沒有激勵，也沒有歡迎。
他轉身往外走，四人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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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街道，位于北區平安坊的小屋慢慢映入眼簾。
木造的屋子因年久失修略微傾斜，墻角火盆冒著青煙，看起來比民宅還寒酸。
「這地方…怎么這么破啊。」方小蝦小聲嘀咕。
張大壯也咽了口口水：「不會一訓練就塌了吧…」
羋康臉色陰沉，甚至比剛才更難看。他狠狠瞪了狄英志一眼。
狄英志摸摸鼻子，假裝沒看到。
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對方生氣的理由—若不是他，羋康很可能早已順利入選，甚至能進入更好的隊伍，才不會被「牽連」進這支沒人要的小隊。
陳雄停在門前，轉身第一次正視他們。
「我不管你們是什么原因加入巡護隊，也不想知道你們的理由。」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地底下的火，「既然分到我這邊，就得做好犧牲的心理準備，怕死的，現在就滾。」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狠狠插進四人心里。
方小蝦下意識往后縮一步；張大壯握緊拳頭，額角滲出細汗；羋康嘴角抽搐，沒說話。
只有狄英志，眼神反而比剛才更亮。那種少年特有的沖勁在胸口沸騰。
「我不怕，也不會退。」他說得不大聲，卻異常清楚。
陳雄冷冷瞥了他一眼，沒再多言，只甩頭踏進營內。
「從今天起，你們是平安小隊的人了。」他的腳步沉穩，語氣卻冷得像鋼，「記住，你們的身份不是來求平安，而是去守住別人的平安。」
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像要把話刻進骨子里：「從此刻起，你們的命——得放在人民前頭。」
想成為守護者，就得有舍棄性命的覺悟。而接下來的一個月，便是試煉他們決心的時刻。
天還未亮，平安坊的小屋外，一陣低沉而急促的鑼聲轟然響起，瞬間劃破如冰的夜霧。
「…鑼聲？」
狄英志一骨碌從床上彈起，腳還沒落地就被冷風一陣猛灌，整個人清醒過來。
「起床，半炷香時間集合！」
外頭陳雄雄厚的吼聲壓過鑼聲，像是往耳膜里砸了一塊鐵。
張大壯翻身落地，滿臉懵。方小蝦一邊找鞋一邊抱怨：「這么早，外面天色還黑著呢…」
只有羋康的動作最為利落，早已起身的他，冷冷瞥了他們一眼，隨即往外走去。
狄英志用最快的速度披上防火布、拎起木桶與長鉤，一沖出門口，冷霧整個撲在臉上，像迎面被潑了一桶冰水。
「唔~~好冷！」
等到廣場上的鑼聲再度響起時，他們四人已經整整齊齊在屋前集合。
「報數！」
陳雄站在薄霧中，背挺得筆直，渾身像一根撐著火場的梁柱。
「一！」
「二！」
「三…」
「四！」
四人站成一列，呼出的氣全都白成一團團霧。
「救火，第一便是速度。」陳雄的聲音冷得像鍛鐵，「只要能在大火吞噬之前沖出屋外，便是活命的條件。」
他抬手一指。
「從這里，到那條巷尾的紅燈籠處。扛滿水桶，帶鉤帶梯，限時一百息。慢一步，全員重來。」
方小蝦的臉頓時變了：「什么？！一百息？！」
陳雄瞥他一眼，「大火轉瞬即至，只要稍作遲疑，跑都來不及。別說一百息了，受困屋里的人恐怕連三息的時間都沒有。」
陳雄的目光落在遠方街尾紅燈籠的位置，薄霧間，火光的幻影一閃而過。
他彷佛又聞到了那一夜的焦灼氣味——屋梁崩塌，孩子的哭聲被火吞沒，隊友的吼聲斷在半途。
那時的他，自以為比誰都快，卻依舊慢了一步。
一條巷子、不到二十步的距離，烈焰就這么活生生把整座小坊變成了焦土一抔。
他收回視線，眼神比霜更冷：「慢一步，就只能收尸…不，更可能是尸骨無存！」
話音一落，他舉手猛然一個敲鑼，四人立刻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