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霽城城郊不遠的小溪邊,陽光正盛。清澈的溪水蜿蜒流過,水面反射著粼粼光影。
幾名婦人挽起衣袖,在淺灘處洗滌衣物,她們一邊勞作一邊談笑,聲音歡快爽朗。
幾個光腳的孩子有的在岸邊潑水,有的在溪里泅游,笑聲與水聲交織,無憂無慮。
再往上游去,一位白發老翁穩坐在溪邊石上,手握長竿悠閑垂釣,彷佛天地間只有魚線與流水。
誰都已經忘記三年前,太余山脈那場突如其來的地火—烈焰吞噬山林,整座桃李村化為焦土一片。
歲月如同隨風而來的細沙,轉眼間便將一切過往盡數掩蓋,包含所有快樂的、悲傷的。
此刻,十五歲的宋承星,正坐在溪邊一株老樹下。他的身形已抽長,輪廓初顯俊挺,眉目清秀冷淡,似乎與熱鬧的人群隔著一層無形屏障。
他膝上攤著一本厚重的古籍,神情專注地翻過一頁一頁。半截皮制手套緊緊包覆著他的十指,隨著翻頁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腳邊還隨意放著幾件凌亂的衣物,看不出是誰的。
夏風自溪面吹來,混雜著草木清香。他抬手拂去額前垂落的發絲,眼神清澈卻不見笑意。
忽然,頭頂枝葉間傳來「沙沙」聲,還未抬頭,一個人影已倒掛而下,與他四目相對。
宋承星眉頭一皺,沒有驚呼,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淡漠。
反而是倒掛下來的那位年輕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陽光下閃亮耀眼:
「嘖,怎么成天抱著書本,看不膩呀~~」他的聲音爽朗中帶著幾分戲謔,充滿活力。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宋承星青梅竹馬的好友—狄英志。
只見他輕巧翻身,一個空翻落地。十五歲的他早已長成結實矯健的少年郎,肩背寬闊,身材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專屬年輕人的張揚與英氣。
赤裸裸的上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日光下泛著光澤。溪對岸的幾名姑娘見了,有人悄聲竊語,有的更大膽地朝他招手。
「英志,你好呀~」
「誒,小蓉、香香,你們也好呀~~」他爽朗地舉手回應。
身旁的宋承星把書合上,語氣平淡不帶起伏地對他說道:「把衣服穿上。」
狄英志故意一個彎腰貼近到他的眼前,咧嘴笑道:
「怎么,心情不好?」
宋承星面無表情,一把推開他:
「走開,擋到了。」
「喔~擋到你看誰?小蓉?香香?」
宋承星不理,起身站了起來,淡淡掃了他一眼,抱著書轉身就離去。
狄英志這才發覺自己好像鬧過頭了,趕忙穿起鞋子跳著追了上去。接著笑嘻嘻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歪頭道歉道:
「哎,別這樣嘛!我鬧著玩的。對了,碟子呢?」他左右張望,似乎在找著誰。
宋承星依舊不理,徑直朝前走去,時不時扭動想甩開黏在肩上的那只爪子,但狄英志豈是那么好擺脫的。
「放開!」
「不放。」
正在拉扯之際,前方陽光斑駁的林蔭小徑走來了一名身形窈窕的少女—雙手抱著一大捆沾著泥土的藥草,衣袖微微染綠,額上還滲著細汗。
那名少女莫約十五六歲,面容清麗,眼神專注,舉止間帶著一種勤勉與爽朗的氣息。
「碟子!」
狄英志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順手接過她懷里的藥草,一整個動作熟稔自然。宋承星見狀也快步跟上,一反常態主動拿過少女另一只手上的藥鋤。
來人正是名醫徐景和的外孫女,今年十六歲的李玉碟。
頓時空出雙手的她,忍不住莞爾笑道:「你們,怎么老愛搶我手上的東西。」
狄英志理直氣壯解釋:
「這哪叫搶,是幫忙!」說完,還炫耀似的把藥草扛到肩頭,展示自己強健的體魄。
李玉碟忍不住失笑,沒有再多做爭辯。
一路上三人并肩而行,感情看起來非常融洽。狄英志滿臉笑意,話題不斷;宋承星冷著臉,偶爾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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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沉,街巷間浮著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狄英志、宋承星與李玉碟并肩走過霽城東街。兩旁鋪子早已收攤,留下香氣彌漫的余韻。街坊鄰居們見到這三人,紛紛笑著打招呼。
「玉碟,今天又幫徐大夫采藥啦?」
「阿星啊~有空多出來走走,別老是看書呀。」
「英志這孩子,真是越長越壯了!」
李玉碟笑容溫婉,宋承星害羞點頭示意。狄英志則大方回應,還不時替老翁拎起竹簍,替大娘提個菜籃。
街坊們也早把情同姐弟的三人當自家人看待,再加上她外公—徐景和醫者仁心,時常為城里的居民義診救濟。
李玉碟的外公—徐景和,是霽城有名的醫者。早年云游四方,行醫于山林水鄉之間,凡有人病困,他幾乎來者不拒。直到三年前,他結束多年的行腳,才帶著外孫女回到霽城長居。
徐景和性情淡泊,醫術高明,城里老少幾乎沒有不認識他的人。無論貧富貴賤,他都會細細診脈,盡力救治。
長年跟在他身邊的李玉碟,不僅習得了一身好醫術,更成了外公最信賴的幫手,因此在鄰里之間也小有名氣。
眾人一下子塞個餅、一下子給把菜,不一會兒,除了藥草之外,三人懷里都被塞的滿滿當當。
走著走著,忽然,狄英志猛地停下腳步。
「…等等。」他好像聽到了什么。
只見不遠處的茶鋪,一群人圍坐著正在熱烈議論—
…聽說了嗎?宵火巡護隊要招收新員了。
…終于啊,我表弟可是等了好久。
「不過聽說入隊的標準很嚴格。年滿十五歲才能參加,還得通過艱難的測試。」
「什么時間?在哪里?」
「下月初五,西門城外校場!」
「好,我要趕快回去告訴表弟這個消息。」
「我也是…」
只見茶鋪里幾位民眾匆匆跑出,和佇立在外的狄英志擦肩而過。
別看他表面上若無其事,實際上內心巨浪滔天—
太好了,總算要招人了!!他等這天可是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