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星額角流下的鮮血,在月光下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宛如細碎的星芒閃爍,與常人的血截然不同。
「這…這是怎么回事?」狄英志喃喃,心頭既震驚又慌亂,瞳孔猛然收縮。
宋承星卻渾然不覺,氣息急促,雙眼失焦地摸索著,想找回那副不知摔到哪去的眼鏡。他強撐著抓住狄英志的衣袖,聲音顫抖卻依舊堅定:「…別管我,快去…先去村里叫大家避難…」
沒有眼鏡,他的世界一片模糊,眼前只剩火光與黑影交錯。渾身虛弱到連站起來都艱難,他卻依然冷靜低語:「我走不動了…小狄子,聽我說,別管我,去救大家…」
狄英志心臟猛地一揪,呼吸急促,喉嚨像被火燒般干澀。
「別說傻話!」他一聲怒吼,紅著眼咬牙將宋承星重新背到肩上。
「要死一起死,我才不丟下你!」
他轉身,目光死死鎖定村口搖曳的燈火,腳下再度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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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李箴與火魔纏斗正酣。
眼見節節敗退,火魔猛然仰天怒吼,胸口晶種劇烈脈動,再次化作一條赤紅火流,轟然往山下村莊竄去。
「既然躲不了,我就拿他們當陪葬!!」
經過數千年的廝殺,火魔清楚知道人族最脆弱的地方—封火人再強,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凡人被屠戮。既然無法取勝,那便讓他承受最深的痛苦。
李箴大驚失色,欲御劍攔截,卻已氣力衰竭,只能拚著最后一口真氣杵劍追趕。
短短幾息,火魔已抵達村前不遠。狄英志和宋承星那兩道踉蹌、相互扶持的身影,赫然映入祂眼簾。
「哼…這兩個小鬼,難不成是他的徒弟?若能當著他的面將他們燒成灰燼,豈不更有趣?」
正當祂聚力欲出手時,目光忽地一凝—宋承星蒼白的臉龐在月光下閃耀著異樣光輝,額角的血跡流淌如銀河,點點星芒熠熠生輝。
火魔瞳孔猛縮,隨即爆發出癲狂大笑:「哈哈哈哈~~天不亡我!世間竟還有西王母一脈的血脈!若奪了這具身軀,我便能重鑄神軀,永生不死!原來,我命不該絕!!」
祂眼底翻涌著瘋狂與渴望,那一瞬,祂甚至覺得這一年來的隱忍與傷痛,全都是為了此刻鋪墊。
陷入狂喜的祂,猛然張口,將胸前火焰晶種吐出。
只見晶種宛如熔巖凝珠,表面纏繞火蛇般的紋理,發出沉悶「噗噗」聲響,拖曳著赤紅尾焰,直直朝宋承星射去。
狄英志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沒有時間思考,肌肉本能地繃緊,猛然一把將宋承星推開。
轟—!火焰晶體狠狠撞入他胸膛,撕心裂肺的慘叫瞬間響徹夜空。
「啊~~!!!」
他的身體猛然抽搐,雙手死死抓住胸口,手掌瞬間焦黑,血肉與烈焰一同迸濺。
下一刻,熊熊火焰從他體內瘋狂竄出,將整個人吞沒。火浪翻涌間,他的影子在光焰中拉長、扭曲,逐漸化為一個數丈高的火焰魔人。
他的臉在火光中時而清晰,時而扭曲,五官幾乎被烈焰撕裂。他痛苦仰頭咆哮,聲音沙啞卻固執,彷佛要與火焰抗爭到底。
「小狄子!!」宋承星聲嘶力竭,即便視線一片模糊,依舊瘋狂朝火光處撲去。
卻在剎那間,被滾燙火浪逼退。他伸出的手掌瞬間焦黑,皮肉翻卷,痛得眼淚直流。
與此同時,火魔的本體因晶種被抽離,焰軀驟然崩解。無數火焰如怒潮濺灑,烈焰如海嘯般傾瀉而下,瞬間將桃李村吞沒。
「救命啊—!」
「快跑!!」
屋舍燃燒、倒塌,狗的狂吠很快被火浪掩沒。一名婦人懷抱著孩子沖出屋外,下一瞬便與凄厲哭喊一同葬身火海。
哀號與燃燒聲交織,天地化作煉獄。
宋承星呆立在火光中,蒼白的臉被熾紅映照,額角血跡仍閃爍著銀芒。他緊緊攥著焦黑的手掌,眼神里滿是絕望。
「爹…娘…」
不知幸或不幸,他的遙視之力在此刻反而失效,無法穿透數萬度的高溫,去看見自家屋舍在烈焰中傾頹、崩毀。
耳邊傳來的,是狄英志痛苦的嘶吼與慘叫,刺得他心臟一陣陣抽搐。
「小狄子,你怎么了!?」
他踉蹌著伸手摸索,想要靠近,卻被狄英志撕心裂肺的怒吼喝退:
「別過來!跑…你快跑…啊~~~~!」
「不,我不要…」宋承星顫聲搖頭,額角的銀紅血液沿著臉頰蜿蜒而下。
這時,全身浴血、氣息奄奄的李箴終于趕到。
「大叔…救救小狄子,他不知道怎么了…」宋承星聲音嘶啞,帶著顫抖。
李箴的目光落在那個被火種晶石附體的少年身上,神情一瞬間變得空洞。他彷佛又看見五十年前的噩夢重演—同樣的火焰,同樣的絕望。
他清楚自己只有兩個選擇:趁火魔尚未完全占據,立刻以封火印將狄英志連同火焰晶種一同消滅;抑或是…
短短一息,他腦海中閃過師父臨終的叮囑,閃過兩個少年纏著要學劍時的笑顏。胸口的痛楚幾乎要撕裂他的心臟。
「罷了…」李箴低聲呢喃,眼神終于決絕,手指緩緩扣向掌心。
他望著痛苦掙扎的狄英志,又望向滿臉銀紅血痕的宋承星,沙啞開口:
「原來你是西王母一族的后裔…那就好。抱歉了,大叔來不及收你們為徒。洞穴里留有我畢生鉆研,還有封火人的全部傳承,往后就交給你們了…」
話音未落,他已面無表情地以雙指挖出掌心的封火血。
隨即舉起巨劍,猛然刺入胸膛,以噴涌而出的心頭血在封火印上刻下最后一道符咒。
「咒成!」
那枚血色淋漓的封火印瞬間沒入狄英志體內,與火焰晶種激烈糾纏,爆出一道刺目的紫色極光。
光芒散盡時,狄英志已恢復原樣,昏迷在地。唯有焦黑破碎的衣物,證明他剛才曾被火魔附體。
李箴的身體則在滾滾熱浪中逐漸灰化,隨風消散。
臨終前,他留下最后一句低語:「英志…就交給你了。至于你體內的銀紅之血,可以…」
聲音戛然而止。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宋承星才顫抖著在焦黑廢墟間摸索到眼鏡,顫聲將它戴回。
視線重新清晰時,他卻幾乎無法呼吸。眼前只剩焦土與斷壁殘垣,黑煙翻涌。熟悉的村子,已徹底滅亡。
他和仍舊昏迷的狄英志,是這場劫難中僅存的幸存者。
那一刻,宋承星心底忽然生出一片冰冷的空洞,彷佛世間所有聲音都被掏空,只剩呼嘯的風。
若這就是逞英雄的代價,那未免太過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