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還未亮。街道還籠罩在一層薄霧里，街巷靜得只能聽見滴水聲。

　　徐府的燈尚未熄，院里卻早有人起身。

　　狄英志拎著水壺走出房門，汗氣濕透衣襟。他仰頭望天，只見天邊還懸著一輪將隱未隱的殘月。

　　昨晚體內發作的火躁似乎又在隱隱作亂，他趕緊深吸幾口冷氣，讓自己清醒。

　　「這么早起，該不是整晚沒睡吧？」李玉碟衣裝整齊從房里走出，想必起床也有一點時間了。

　　「那當然，要不早點去，怕是連報名都排不上…碟子，星子呢？」

　　李玉碟抿嘴取笑道：「怎么？一個晚上不見就想他啦~」

　　昨晚宋承星和他兩人發生矛盾后，宋承星一整晚沒回房睡覺。

　　少了宋承星的房間特別清冷，被火躁之癥折騰的狄英志等到很晚，才因體力不支沉沉睡去。

　　想到這里，狄英志忍不住擔心道：「他…還在生我的氣呀？」

　　李玉碟正想回答說沒有的時候，宋承星剛好在此時出現了。他神情如常，衣襟整潔，眉宇間卻有一抹淡淡的郁氣。

　　原本想快步迎上的狄英志見狀，又緩下了腳步：「星子…早。」

　　宋承星壓根不予理會，只對李玉碟說：「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李玉碟將準備好的包袱遞給狄英志，和宋承星并肩出了門去，狄英志則背著包袱，像個小媳婦般跟在后頭。

　　三人同行，誰都沒再多說什么。

　　此刻，街上仍是昏暗的青灰。一路走去，霧氣漸散，腳下石板沾著夜露，濕漉漉地，石面上的紋理幾乎清晰可見。

　　漸漸，街上的人影越來越多。街邊攤販開始叫賣，狄英志轉頭買了三個包子，快步上前遞給了宋承星和李玉碟。

　　「喏！」他笑嘻嘻地將熱騰騰的包子遞到宋承星面前。宋承星停下腳步，冷著臉依舊不發一語。

　　「星子，別生氣啦~昨晚…是我不對。」

　　宋承星沉默了三秒，終于開口：「哪里不對？」

　　狄英志搔了搔頭，艱難回答：「嗯…語氣不該那么兇？」

　　「不止是語氣。」宋承星終于轉過身，眼神冷冷，「你知道巡護隊的入隊測試有多危險。瞧你這副身體，萬一出事怎么辦？」

　　「我不會出事的啦。」狄英志笑得有點心虛，還是硬著頭皮往前湊，「不試試怎么知道？」

　　「這不是逞強的問題。」宋承星的聲音冷下來，「我不想哪天還要替你收尸。」

　　這話說得太直白，狄英志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僵了僵。

　　「…你太夸張了吧。我是去做事，不是去送死。」

　　「在我眼里沒什么不同。」宋承星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總是只想著自己，可你有想過我嗎？」

　　「當然有啊，」狄英志小聲嘟囔，然后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這不就表示我在意你嘛…」

　　宋承星頓時無語，覺得自己一肚子火全撒在了一條狗身上。

　　「算了…以后不準再這樣。」他搶過包子，咬得很大口。

　　狄英志趕緊舉手：「我發誓，不會有下次了！」

　　「哼。」宋承星撇頭不理。

　　狄英志繼續死皮賴臉，湊到他面前試探問道：「不生氣了？」

　　「別得寸進尺。」宋承星警告。

　　狄英志嘿嘿一笑，伸手攬住他的肩：「一個包子夠不夠~我再去買一個。」

　　「放手！」

　　「不放。」

　　「幼稚！」

　　「哪有，我長大了…」

　　兩人一來一往，像打鬧又像默契。

　　全程目睹的李玉碟忍不住搖頭失笑，對這對吵歸吵、和得比誰都快的好兄弟，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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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們三人抵達西門時，天才剛亮，校場上人潮卻已擠成一片。

　　四面八方的少年齊聚而來，粗布短衫被清晨的露氣浸得微濕，卻掩不住眼中閃爍的熱火。

　　報名的攤子前排起長龍，隊伍蜿蜒至街角，喧鬧聲此起彼落。

　　年輕力壯的少年們摩拳擦掌，有人做俯臥撐，有人甩手踢腿，企圖在眾人面前展現力氣，也有人緊張得微微出汗，卻仍挺直了背脊。

　　對他們而言，能披上巡護隊的甲胄，不只是榮光，更可能是改變命運的第一步。

　　「這…人也太多了吧。」李玉碟瞪大眼。

　　只見報名處前的人龍從帳棚一直蜿蜒到街角，遠望過去幾乎沒有盡頭。

　　「我去報名！」狄英志丟下一句，隨即沖入人群，生怕晚了就報不到了。

　　宋承星正想叮囑幾句，瞬間不見人影。

　　一旁的李玉碟暗自好笑，拉了拉他的袖子說道：「我們找個好地方看吧。」

　　她左右張望，發現校場西側有株老榆樹，枝干粗壯。

　　趁著還無人發現，她帶著宋承星穿越洶涌的人潮，率先踩上枝干熟練攀上，轉頭伸手對宋承星道：「上來，這里看得很清楚。」

　　宋承星沉默片刻，隨后拉著她的手，一個蹬腳落坐在她身旁。

　　一陣清涼的微風吹來，樹葉沙沙飄動。他們并肩坐在樹上往遠方萬頭鉆動的校場津津有味地看著。

　　這時，宋承星突然想到了什么，將鼻梁上那副水精眼鏡取下看向人群，很容易便在人群中發現狄英志的身影。

　　李玉碟不是第一次看見，也知曉他眼睛的奇異之處。

　　他的眼睛看遠不看近，只有戴上眼鏡才有辦法正常視物。所以平常幾乎是不拿下來的，除了睡覺。

　　她好奇問道：「怎樣？看到狄子了嗎？」

　　宋承星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微弱銀光。

　　整個校場的布置在他眼中一覽無遺：旗幟、木樁、試場、監考臺，甚至連監考官面前的筆墨字跡，都異常清晰。

　　就在這時，號鼓響起。

　　低沉、連綿、如雷滾過霽城西門。人群瞬間靜了片刻，隨后爆出震耳的喧嚷。

　　「所有參賽者，入列——！」

　　監考官的號令聲響徹云端。無數少年排成長列，步伐不齊卻滿懷熱血。

　　陽光破云而出，照在旗幟，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樹上的李玉碟屏息凝望。宋承星微微前傾，眼神緊鎖在人潮中昂首挺胸的狄英志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