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神捕。”
“展…少俠。”
展昭一出面,氣氛又大不一樣了。
至少周無心的神情完全肅然起來,甚至有幾分如臨大敵。
至于稱呼。
大俠他是萬萬喊不出口的,小師父似乎也不適合對方的身份,唯有少俠了。
展昭一開口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剛剛諸位提及云棲山莊的殺人現場,留下的‘殺人十字’,指向六扇門捕頭的腰帶,不好意思,那其實…是我杜撰的!”
“啊?”
此言一出,雙方皆是怔住。
展昭道:“‘殺人十字’,代指捕快腰帶上的印記,其實十分牽強,但有關密室的破解思路,卻是合理的。”
“現場沒有暗道機關,且封閉的門窗經過不止一人的檢查,不存在動手腳的可能。”
“唯獨當時聚集在門外的捕快不止一批,且發現打不開門窗,合力破門而入,結果被那血腥的場面所震驚。”
“我根據幾名捕快的證詞,發現他們發現尸體后,經歷過一段時間的混亂。”
“因為當時有人叫喊,一位擔心破壞現場,想要退出,另一位又擔心兇手就藏在屋內,想要仔細搜尋,結果意見不一,有人進,有人出。”
“偏偏事后再問他們,當時說話的到底是誰,在場的捕快都不能完全確定,猜測的幾人則矢口否認,自己沒有講過這樣的話!”
“我由此懷疑,說話引導眾捕快行動的,恰恰是兇手,兇手當時混在捕快里,以類似腹語術之法,誘導其余捕快,制造出混亂的局勢,最后布置出這樣一個心理密室。”
“但很可惜,由于現場涌入的人太多,痕跡已經被破壞。”
“這種無憑無據的懷疑,顯然無法說服他人。”
“于是乎,我觀察血跡后,引出了一個‘殺人十字’。”
“假借死者留下的死亡信息,將嫌疑引向當時第一批進入現場的六扇門捕快身上,進行試探。”
聽到這里,云棲山莊頓時恍然大悟,周無心的表情則變了。
果不其然,展昭道:“我起初沒有將兇手的嫌疑限定死六扇門捕快身上,而是如周神捕方才所言,懷疑是否有人早早備好了六扇門的衣物,又經過了一定的易容,裝扮成捕快模樣,混入其中。”
“結果。”
“六扇門的反應異常激烈。”
“尤其是那位為首的‘金印捕頭’裴寒燈,一口咬定此行的捕頭皆是出自鎮岳堂下,互相熟悉,絕不可能被兇手混入其中。”
周無心趕忙道:“這難道不是正常反應么?又有誰會無故地懷疑忠心的部下…”
“不錯!但我所做的試探,并不止是這一場!”
展昭正等著呢:“我還告訴這位裴捕頭,自己有一手驗尸絕活,可以發現常人難以察覺的傷口,愿意勘驗尸首,協助查明真相。”
“那個時候,顧臨的尸體已經被六扇門人看管起來,禁止旁人接觸,我要驗尸,自然要征得對方同意。”
“然而恰恰是這個提議,成為了沖突的直接導火索。”
“之前對于密室的破解方法,裴寒燈只是否認部下作案的可能,當我有意驗尸查找證據時,他流露出明顯的,就是明顯的敵意,最后更以誣告罪來直接拿我!”
“也是從這個時候起,我將嫌疑范圍鎖定在了六扇門人上!”
后面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雙方交手。
結果令人驚掉下巴的是,鎮岳堂一眾高手,被展昭一人打得落花流水。
若不是大相國寺的持愿神僧在場,六扇門就徹底栽了。
只是在交手之前,居然還有這么多細節交鋒,大伙兒卻是首次聽聞。
更是大開眼界。
“你們還有什么話說!”
云棲山莊上下精神大振,昂首挺胸,齊齊看向六扇門。
六扇門的神情則變得不安,就連名捕周無心都沉默下去。
如果展昭所言非虛,他都免不了懷疑,自己的門人大有問題了。
不然沒必要不讓驗尸,反倒要拿人…
但不對啊!
裴寒燈是鎮岳堂副堂主,資歷極深,為人正直,嫉惡如仇,豈會包庇手下殺人?
至于兇手,如果正是在場的鎮岳堂捕快,與“棲云”顧臨又有何深仇大恨,要痛下殺手,甚至使之身首異處?
可周無心知道,他不能提出這樣的異議。
因為這就涉及到動機的問題。
一旦提出,云棲山莊顯然會要求一查到底,對于現在內憂外患的六扇門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可如果閉口不言,氣勢又完全被展昭壓過,一時間竟顯得進退兩難。
之前大相國寺門前的交鋒,展昭施展武力,完勝。
現在六扇門前的交鋒,展昭施展嘴力,依舊完勝?
‘完了!’
龐文已經要絕望了。
恰恰就在這時。
木輪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
一駕輪椅從六扇門內推了出來。
上到周無心,下到眾捕快,眉宇間的焦慮,頓時一掃而空。
反觀云棲山莊,神情又發生了變化。
來者坐在輪椅上,一張臉清癯如雪,透出幾分病態的蒼白,眉如遠山,疏淡而修長,襯得一雙眼睛愈發深邃,看人時似含三分倦意,卻又如寒潭照影,直透靈魂。
四大名捕之首,“無情”蘇弈鳴。
‘四大名捕里面,一定要有個坐輪椅的么?’
相比起其他人的緊張,展昭則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得不說,輪椅一坐,病容一現,頓時就有了一種高手中高手的氣質。
武俠世界里,往往這類人都不好惹。
而那日他與趙無咎交手時,真正提防的,確實是這一位。
在六爻劍氣的預測里,此人的存在,變數最多,威脅最大。
如今雙方正式見面,輪椅上的蘇無情行禮:“展少俠。”
展昭同時行禮:“蘇神捕。”
蘇無情道:“展少俠對于云棲兇案的推測合情合理,此案既涉及鎮岳堂副堂主裴寒燈,我六扇門定會自省自查,還案情一個真相。”
兩人對視,彼此間突然有種心照不宣的感覺。
早課投毒案,涉及玄機堂副堂主封不語;
山莊兇殺案,涉及鎮岳堂副堂主裴寒燈;
皆為六扇門自四大名捕之下的最高層。
由于四大名捕行走江湖,有時候神龍見首不見尾,處理日常事務,反倒是這幾位金印捕頭出力更多。
這樣的人接連出現問題,六扇門此次面臨的困境可想而知。
展昭很清楚這個道理,再加上他出面確實是化解矛盾的,微微頷首,吐了一個字:“好。”
此言一出,六扇門上下頓時松了一口氣。
可蘇無情卻沒有結束,轉了轉座下的輪子,朝著另一面,再度正色行禮:“病客見過顧大娘子!”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這回面對的居然是那個一直站在后方的蒙面女子。
‘這個女子是云鶴鳴的妻子云夫人么?’
‘她的氣息…’
之前雙方爭論時,此女靜靜地站在后面,對于之前的爭端一言不發,仿佛事不關己。
她的氣息深不見底,連展昭都下意識忽略了其存在。
此時再看,神情卻前所未有的嚴肅起來。
而面對蘇無情的招呼,云夫人的眉目一動,緩緩開口:“顧大娘子這個稱呼,已經多年沒人喚過了…”
蘇無情欠身行禮,語氣尊敬:“令尊當年對我六扇門助益良多,家師隱居之前,還念念不忘與令尊那場未盡的棋局。”
云夫人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這些年間,你們六扇門也沒有尋找到我父親的蹤跡,哪怕是衣冠,就莫要再說往昔的閑話。”
蘇無情歉然道:“是我等之過。”
見得這位威震天下的四大名捕之首,對于自家師娘的姿態竟放得如此之低,“怒云”湯磊頓時興奮起來,甕聲甕氣地道:“現在知道攀交情,早干什么去了,這般惺惺作態,就能換回我大師兄命來么?”
旁邊的“行云”楚執柔也道:“六扇門若有些許悔意,先把那裴寒燈交出來,再論其他。”
蘇無情并未理會這兩位年輕弟子,依舊看著云夫人,語氣懇切:“病客知道,顧臨顧少俠是大娘子收養的孤兒,從小養育,原本可繼承云棲山莊的家業,今遭不幸,自是悲慟,然此案幕后頗多牽扯,云夫人可否容我些許時日?”
云夫人沉默片刻,直接問道:“時限?”
蘇無情道:“七日為限。”
云夫人微微點頭:“看在老神捕的面子上,我就給你們七日。”
旁邊的湯磊趕忙提醒:“師娘…別忘了秘籍!還有六爻無形劍氣的秘籍!”
云夫人淡淡地看了一眼這個弟子,后者的叫囔聲戛然而止。
“多謝大娘子信任。”
蘇無情拱手致謝:“京師的住處…”
云夫人道:“不勞掛念,我顧氏在京師,也是有些許基業的。”
說罷頭微微轉動,朝展昭看了過來:“我等欲往京師宅邸一行,還望展少俠賞臉入宅,品一杯清茶。”
‘我之前的判斷錯了,云棲山莊上下之所以敢拋下基業,直接上京師,并非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而是有這位云夫人在,根本不必擔心莊子被人奪走…’
‘她很強!非常強!’
展昭看著這位自從出江湖以來,氣息感覺上最為危險之人,心頭興奮起來,微笑著接受了邀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