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腳步聲,一人走進屋內。
不是云夫人。
也非六云里面的任何一位。
而是一名仆婦。
這位仆婦是之前帶頭迎接云夫人的蔣婆婆,在這座顧家大宅,是管事一類的角色。
約莫五十余歲,一身靛青布裙漿洗得發白,面容圓潤,眼角堆著細紋,笑起來十分慈和,當時迎接云夫人時,連聲音都溫軟得像煨熱的黃酒:“大娘子舟車勞頓,老身已備好熱湯!”
可此時再細看,她那雙伸出袖子的手,虎口覆著層薄繭,指節雖粗糙,卻修長如竹枝,像是常年握劍的。
走入屋中,裙裾紋絲不動,仿佛腳底踩著無形的尺子,每一步都量過似的齊整。
而到了面前,眸子里溫吞的笑意更是褪盡,冷冷地盯著林玉仙:“五姑娘慎言,顧家容不得這等閑言碎語!”
林玉仙一驚,趕忙起身:“我…我不是…”
展昭同樣起身:“是在下失禮,請老人家莫要責怪林姑娘。”
蔣婆婆聞言視線轉至,冷冷地看向展昭。
兩人對視。
眼見展昭面容平和,好似只是一場尋常的聊天,蔣婆婆某些臨到嘴邊的話,反倒咽了下去,微微躬身:“展公子若有需要,盡管吩咐,老身和五姑娘這便告退了!”
展昭道:“老人家客氣,是我叨擾。”
“公子留步。”
蔣婆婆慢吞吞地轉身,帶著尷尬的林玉仙,走了出去。
展昭起身,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外,正要思索案情,就見湯磊又在窗戶處晃了晃。
那巨大的身影,不會有別人,但對方沒有進來,而是轉了轉,直接離開了。
‘咦?’
‘先不管這個,顧臨不是云夫人收養的,難不成…’
‘是親生兒子?’
如果對方不急于打斷,展昭還不會輕信,江湖中嚼舌根的事情同樣不少。
但方才蔣婆婆緊張的模樣,再結合先前的疑點,可能性就飆升至一半了。
云鶴鳴與顧娘子夫婦,膝下是沒有子嗣的,只有七名弟子。
如果大弟子顧臨,不是顧娘子收養的孩子,而是她的親子,那么此人的生父,就肯定不是云鶴鳴。
不然的話,根本沒必要隱瞞,也不會姓顧。
如果真是這般。
云鶴鳴知道么?
應該是知道的。
畢竟風言風語似乎傳了不止一次,但凡男人遇上這等事,都免不了調查。
一旦是真事,紙包不住火,生孩子這樣的經歷,總會有蛛絲馬跡。
那云鶴鳴不發作,是太愛自己的夫人?
為了面子,不愿意揭露,避免被江湖人士取笑?
亦或者單純懾于云夫人的武力與背景,直接是不敢?
再結合云鶴鳴認為六爻無形劍氣強練會走火入魔,卻將秘籍早早寄放在大弟子顧臨手中,難不成是故意害他?
‘嘖!地方門派的內幕,真是好多啊!’
‘不過這樣的私密,我作為外人,在確定與案件的關聯前,還真的不便擅自打聽…’
原先是打聽案件的線索,變成私生子的秘聞,就不好刨根問底了。
蔣婆婆出面制止,可以理解,同樣不能完全排除這就是謠言,對方不希望自己的主家名聲受損,過于緊張的可能。
展昭放平心態,并不操之過急。
接下來,他大多數時間在房內修行,偶爾外出,也是在一日三餐。
眾人齊聚,閑聊之際,關注六扇門那邊的動向。
七日為限。
等到七天過后,蘇無情又會給出怎樣的答復呢?
就這般,四天時間晃眼而過。
眼見約定的時日過半,六扇門那邊毫無動靜,湯磊怒罵了幾回,頻頻出門,做告御狀的準備。
展昭則觀察著每一個人。
而就在第五晚,他剛剛躺下,一道身影自窗邊一閃而過,飄忽若鬼魅。
展昭翻身而起,卻只是端坐床邊,修長的五指一探,懸掛在床頭的佩劍好似被一條無形的繩索牽扯般,躍入手中。
長劍在手,他卻沒有馬上出動。
這里是顧家大宅。
且不說顧大娘子的武功高深莫測,院內還有蔣婆婆等仆役守夜,不必他這位客人強自出頭。
然而下一刻,一道急促的驚呼聲響起,似乎被黑影挾持,迅速遠去。
‘林玉仙的聲音?’
展昭臉色沉下,飛身而出。
冬夜如墨。
昨日京師又有雪,此時雪粒簌簌飄落,又被疾風卷成細碎的銀霧。
一道黑影在連綿的屋脊上飛掠而過,身形飄忽,肩上挾著個女子,裙裾在風中翻飛,宛如折翼的蝶。
“唔…唔唔!!”
“織云”林玉仙卻不覺得自己有絲毫美感,眉宇間滿是驚恐,卻在急促的驚叫聲后,被點上了啞穴,只能身不由己地隨著對方的起落而顛簸。
‘誰來…救救我!’
“錚!”
就在眼底浮現出絕望之際,清越的劍鳴破空而至,一抹湛青色的身影自檐角凌空踏來。
展昭衣袂翻卷間,劍鋒已橫斷去路。
幾乎是同時,黑衣人袖中甩出九道寒芒。
“叮——”
展昭的佩劍挽出明月般的弧光。
那劍光好似早早等在暗器的落點,以逸待勞,間不容發地挑開所有厲芒。
伴隨著一連串脆響,暗器盡數被斬落的同時,劍尖亦如靈蛇吐信,倏地挑向黑衣人的腕脈。
對方有人質,出招勢必有所顧慮,但此劍依舊快如電閃,威勢滿滿。
然而黑衣人似乎并無交手之意,在暗器放出的瞬間已然撤手,將林玉仙提前拋開。
展昭撤劍,身形如鶴掠寒潭,探手準確地抓住林玉仙。
電光石火之間,黑衣人身形飄飛,沒入巷道中,鴻飛冥冥。
展昭劍身一轉,單手收劍入鞘,再彈指點出。
劍刃映著雪光,照出林玉仙驚魂未定的臉,還有剛剛解開穴道后,斷斷續續的聲音:“展…謝…少俠…那賊子呢?”
“此人輕功極佳,又無交手的意愿,已然逃離了!”
‘不過這輕功,有些像…’
展昭覺得對方的輕功痕跡,很像云棲山莊的云鶴登仙步,但沒有直接指出,而是沉聲道:“林姑娘可曾受傷?”
林玉仙緩過神來,搖了搖頭:“他倒是沒有傷害我,只是若真的將我帶到了賊巢,后果不堪設想!”
展昭微微瞇了瞇眼睛:“我有一種預感,此人的目的恐怕不簡單,咱們速速回去,我擔心顧家大宅中會出事。”
“好!好!”
林玉仙嘴上答著,但明顯腿軟腳軟,神色蒼白,強運真氣,勉強跟在身后。
如此免不了拖累速度。
‘罷了!’
展昭心里清楚,真要有什么事情,恐怕已經發生,而且擔心對方殺個回馬槍,再把林玉仙擄走,也慢了下來。
而剛回到一半的路程,迎面奔來一人,眉宇間滿是焦急之色,正是“行云”楚執柔。
“五師妹!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眼見林玉仙安然無恙,楚執柔舒了口長氣:“六師弟也出來救你了,我倆都慢了一步,唯有分頭尋找…幸得展少俠出手相救,我等感激不盡!”
“你們都出來了?”
林玉仙卻變了神色:“別這樣啊!萬一是六扇門的賊子聲東擊西該怎么辦?而且每晚這個時辰,師娘都在屋內運功吧,可得有人護法!”
“放心!小妹守在師娘門前,她的劍法最強,不會有事的!”
楚執柔安慰道:“我出來前,還看到了三師兄也出了房…”
兩人說著話,行程就快了些,待得回到顧家大宅,就見一襲彩衫迎了上來:“四師哥!五師姐!你們都沒事!太好了!多謝展大哥!”
眼見連彩云滿心歡喜地感謝展昭,楚執柔面容一僵。
你怎么知道人就是展昭救的呢?
好吧,確實是他救的。
但至少該問一問啊!
且不說這位師兄胸口發堵,展昭立刻問道:“剛剛沒有發生什么事嗎?”
“沒有…”
連彩云先是搖頭,然后意識到了什么,俏臉微微變色:“不過剛剛三師兄飛奔向師娘的屋子,神情慌亂,不知他跟師娘說了什么,師娘讓我來門前接應你們回來,難道說?”
“走!”
四人快步往里面走去,尚未至前院,就見“流云”沈瀾搖搖晃晃地走出,呻吟著道:“二師兄!二師兄…”
“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