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領班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
“好消息是,你之前欠工友的那筆高利貸,不用還了。”
華生沒有笑。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紅色蔗糖汁的手,許久才擠出一句話。
“我真要到終點站了…”
深夜,宵禁時分,全營戒嚴。
老領班從窩點里出來,心里始終壓著一塊石頭,連蛋白棒都沒咬幾口。
他走出營外,想稍微透下氣,卻在遠處的樹蔭下,看到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陌生男人,三等公民身份。
“你是誰?”老領班皺眉。
“我來救華生。”莊杋沒有繞圈子。
老領班愣住了,沒搞懂什么情況。
“你......”
“我是廣土。”
老領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就是那個騙走了華生所有錢的家伙。
“你被核子通緝了,還有膽量回來救人,就不怕我拉響警報嗎?”老領班冷笑。
“那你會嗎?”
莊杋語氣輕松,但指尖已經凝聚了一團黑霧,隨時準備打出去。
老領班沒有直接回應,只是緩聲說:“那孩子挺好的,死在這里可惜了。”
“是因為紅標身份?”
“嗯,糖廠那邊的處理速度,沒人說得準,華生隨時會被扔進離心機里。”
莊杋內心掠過一絲怒意。
查理糖廠的創始人叫查理·威利旺,一個和徐仁義差不多年紀的老不死,同樣陰險狡詐。
他先將這筆賬壓下,沉聲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幫?”
老領班苦笑:“怎么幫?現在是宵禁,只要離開窩點,項圈就報警,要敢離開營區,甚至會爆炸。”
莊杋的語氣很冷靜:
“我之前贖身時,管理員用一臺金屬儀器扣在我脖子上,項圈就自動脫落了。”
“你說的是項圈解除器。”
老領班當然知道這玩意。
“但那地方安保森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大門更是用特種合金造的,你不可能破開。”
“正常來說,確實如此。”
之前莊杋戴著項圈時,也無法靠近那區域,否則會觸發自爆警告。
“但現在不一樣了......”
莊杋將解除器拿了出來。
老領班見狀,被驚得說不出話,他可是知道前門的安防有多森嚴。
“你怎么做到的。”
“我自有我的方法,現在問題是,如何把華生帶出來。”
宵禁時分,窩點的戒嚴程度提升,每個鋪位的鐵欄都有電子鎖,只要打開,就會觸發警報。
但凡有更好的方法,莊杋都不愿意打草驚蛇。
老領班默然,知道該輪到他了。
他讓莊杋在原地等著,然后轉身返回窩點。
他走到華生鋪位前,解除了電子鎖。
“起來,營長要見你。”
華生從睡夢中驚醒,臉上滿是困惑。
老領班沒有解釋,只是將他的項圈狀態,從終端上修改為“公務執行中”,臨時擴大了活動范圍。
安防員收到警報后,立即上門。
他們見是老領班,困惑道:
“老家伙,宵禁時間,要帶他去哪?”
“紅標人員,營長親自下的命令,現在急著見他。”
“好,出示一下調令。”
“沒弄,等會再補,可別耽誤了大人的寶貴時間。”
老領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守衛們都認識這個老家伙,知道他從不說謊,很守規矩。
“放行吧。”
華生全程沒出聲,默默跟在老領班身后,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營區。
華生的活動范圍受限,老領班帶著他盡量往監控死角的位置走,來到一處廢棄倉庫前。
倉庫旁,站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廣土哥?”
華生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是我,有事出去再說。”
莊杋走上前,拿出那臺金屬儀器。
“咔噠。”
一聲輕響,束縛了華生幾個月的項圈,應聲脫落,久違的輕松傳遍全身。
華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那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色勒痕。
莊杋撿起了項圈,暗中注入大量黑霧,然后扔向倉庫的角落。
“你們都跟著我。”
他領著兩人,很快來到營區最偏僻的一處圍墻下。
圍墻寬厚,底部卻有一個不起眼的盜洞。
那是莊杋用朽霧腐蝕出來的,只能容納一人爬過去。
他拿掉幾塊掩蓋的磚石,讓華生和老領班先鉆過去。
但老領班搖頭,他要留下來。
莊杋皺眉:“瘋了?不和我們一起走,留在這等死?”
華生也瞪大眼睛,一臉不解。
老領班露出一絲寬慰笑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管理員都要植入追蹤芯片,級別很高的,全程聯網,你們可拆不了。”
他又指向遠處的幾根白色豎桿。
“這堵墻有電子柵欄,一旦我離開,就會觸發最高警報,到時候誰也跑不了。”
兩人頓時沉默了。
“我無依無靠,孩子都死光了,也沒幾年好活了,反正是爛在這里了。”
老領班轉過頭,渾濁目光看向華生。
那眼神里有滄桑,有疲憊,卻也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希冀。
“但你們還年輕,還有希望,別像我一樣,一輩子當牛做馬,最后連個像樣的墳都沒有。”
“......”
華生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領班笑了笑,繼續說:
“也別被那些人的派頭給唬住了,他們就是一群空殼子,風一吹就散。
“真正讓他們怕的,是你們這種什么都沒有的人。
“所以好好活下去,活出個人樣來。”
他再次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力道比之前更重。
華生的嘴唇動了動,眼眶微紅。
他才意識到,這些天里,要不是老領班在暗中關照,他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老領班看向莊杋。
“你有帶槍嗎?”
“有。”
“給我一把。”
莊杋猜到了什么,沒多問,將手槍遞給了老領班。
華生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不明白他們在做什么。
“好了,你們走吧,還愣著干什么!”
老領班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威嚴。
莊杋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是個值得敬重的老人。
“保重!”
老領班看著那個低矮洞口,直到兩個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里。
他沉默著,用粗糙手掌,將一塊塊碎石重新塞了回去。
又抓來一把干枯雜草,仔細遮掩住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起身,拍了拍手上塵土。
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遠處,探照燈的光柱刺破了營區黑暗。
大量安防士兵已經出動,都在尋找他和華生兩人。
項圈一旦被解除后,會進入休眠模式,在系統里標記為下線狀態,從而觸發警報。
老領班沒有躲藏,滿是褶皺的臉如釋重負,走回那片樹蔭下,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將最后一口煙深深吸入肺里,再緩緩吐出。
煙頭扔在地上,捻滅,直到最后一絲火星熄滅。
他從懷里掏出手槍。
槍口貼上自己的太陽穴,對準了植入芯片時留下的疤痕位置。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