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門下_創業在晚唐__筆尖中文 乾符三年,正月二十一日,宣武軍監軍使楊復光率宣武軍萬人,并忠武軍六千,又有數萬隨夫并船而來,順著白溝抵達冤句城。
連天無窮的船隊前后相連十余里,在船隊吹響的濃濃號角聲中,趙懷安帶著保義將和一眾幕僚們在碼頭處迎接著。
船隊先是落了船錨,停駐在河心,然后就有十余支小舟從船邊放下,然后劃向了碼頭邊。
趙懷安一下子就看到那位雄健的義兄站在船頭上,只見楊復光雙腳如鐵鑄一般澆在小舟的船頭前,不愧是從小在海邊長大的。
在小舟剛剛靠岸還沒停定,楊復光就已經躍上了碼頭,上前兩步就抓住了趙懷安的雙臂,激動道:
“趙大,我這率兵一路揚帆,就是擔心你這邊吃虧,沒想到你這仗都打完了?”
之前他在甲板上就看到了冤句城外的情況,見這里到處都是墳頭,而不見草軍蹤跡,就曉得趙懷安這邊定然是打敗了那些草軍,不過看來,傷亡應該不小。
哎,他在汴州就聽到了義成軍的消息。
誰能想到草軍竟然如此狡詐呢?竟然和他們玩起了兵法。那三千義成軍也是能戰的,可在毫無防備中被沖進大營的草軍突騎給殺得大潰。
就因為這戰,那義成軍節度使李種被撤職,檻送長安。
因為新節度還未到任,義成軍也就喪失了再次組織戰力的能力,如此,剛剛才組建的五路藩鎮圍剿大軍還沒合軍呢,就去了一路。
而且自進入乾符三年后,草軍的聲勢越發大了,在被行營元帥宋威堵在沂州以北后,不能南下江淮的草軍開始在魯中南一帶漫天開花。
原先就蟄伏在泰、魯、沂、蒙等山區的山棚、盜賊見草軍聲勢越發浩大,更是如溪流入海一般,源源不斷投了賊。
此前草賊南下進入兗、沂等地時就已經有數萬人,現在怕不是有五六萬,甚至十萬都有可能。
而在這種情況下,各路藩軍果然都起了心思。
就在這個月,天平軍節度使薛崇命令馬步兵馬使張晏率鄆州兵三千出擊曹州,可剛走到義橋,這支隊伍就嘩變了,然后直殺回鄆州。
幸虧這些人少,城內又齊心,在鄆州的幾個都將張思泰、李承祐這些人的轉圜下,叛軍和薛崇裂袖與盟,由幕府出俸錢備酒肴慰問他們,還不追究之前一切。
最后嘩變雖然定了,但鄆州這邊的天平軍也算廢了。
出個兵打個曹州都不敢,還要嘩變,甚至天平軍幕府還容忍了,這樣還如何能有威信?如何能驅使他們出兵?
在義成、天平兩藩先后去兵,此時能作戰的,唯有許、陳蔡的忠武軍,汴、宋、亳的宣武軍,以及光、壽的保義軍。
就這樣的兵力要掃蕩曹、濮二州的草軍就已經很難了,然后他就收到了趙懷安的求援信。
說實話,剛收到信的楊復光是真駭了一跳,當從信使那邊得知曹、濮二州的草軍四五萬人殺向冤句城,他幾乎以為自己剛認的這位軍中實力派就要這樣隕落了。
那一刻,他有過猶豫,是不是救援已經來不及了。
可當他展信一看,卻看到趙懷安什么都沒說,就寫了一句:
“兄長均鑒,小弟有難,速來!”
那一刻,他看到趙大真當他是兄長,沒有那么多解釋和求罪,只有對他這位兄長的信任,認為自己一定會來救他。
嘆了一口氣,想到了那頓蛤蜊煎,楊復光決定最后再拉一把趙大。
于是,楊復光見了宣武節度使王鐸,然后就和他做了個交易,愿抬王鐸做門下。
原來這兩年,小皇帝已經越發討厭剛正桀驁的同平章事崔彥昭了,當然,這里面自然是有田令孜這個阿父的功勞。
田令孜和他們崔家是有仇的,而結仇的人倒不是宰相崔彥昭,而是現在的那位忠武軍節度使崔安潛。
原來小皇帝剛剛即位的時候,田令孜也想來個雞犬升天,所以也想給自己的哥哥陳敬瑄弄個官做做,而且還得要有兵權。
當時天下第一精兵處自然非忠武軍莫屬,所以田令孜就想把陳敬瑄弄到忠武軍帶兵。
那會田令孜也是剛起勢,所以也沒敢提什么大官,就讓陳敬瑄先做個小小的兵馬使就行。
但誰想到當時的忠武軍節度使崔安潛竟然直接駁斥了他這個請求,甚至直接回了一句:
“忠武雄藩使職,國家要襟,乃可許一燒餅漢?”
這可徹底得罪死了田令孜,只是他對忠武軍鞭長莫及,只能將氣都撒在宰相崔彥昭的身上,時不時就在小皇帝旁邊說崔彥昭的壞話。
不過田令孜只是起了個推波助瀾的事,崔彥昭之所以落到這步田地,實在是咎由自取。
他們崔家人啊,真是門第太高,各個崖岸自高,不僅自詡清流,更是那種睚眥必報的。
就拿這個崔彥昭來說,當年他的姐夫王凝就是勸他去考明經科,這樣中舉的機會能大些。
可這就被崔彥昭當成了奇恥大辱。
因為當時他姐夫王凝見他的時候就穿了個便袍,沒有著冠帶,然后又說了一個去考更簡單一點的明經科,他就受不了了。
可要曉得,正因他是自己人,他姐夫才穿得隨意些,而那明經科雖然稍微簡單,但依舊可以位登宰相。
王凝之所以說這個,就是曉得他們崔家的崔慎由就是這么走過來的,明經科進士及第,又登賢良方正制科,之后就入翰林為學士,最后一步步走到了宰相。
但王凝是真不曉得他們崔家人是多孤傲愛報仇。
就他自己舉的那個崔慎由的例子就不好,因為這人就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他早年和同為翰林學士的蕭鄴關系緊張,后來他進步快先做了宰相,然后就公報私仇,直接革去了人家翰林學士之職。
可風水輪流轉啊,很快人家蕭鄴也當了宰相,而且因為崔慎由的性格,早就得罪了其他幾個門下,然后蕭鄴又推薦了劉瑑進了政事堂做宰相,然后一起整這個老崔。
最后老崔被整到了西川去做節度使了,然后就整天嚷嚷什么朝中有奸人,陷害忠良什么的。
這就是他們崔家人,整人的時候大義凜凜,被整的時候就是人家公報私仇。
而現在那位忠武軍節度使崔安潛,就是這位的弟弟,其秉性稍圓滑,但同樣自詡清流,向來看不起田令孜這些人。
現在被宦官們聯手整的那個宰相崔彥昭也是他們崔家人,真清流性子。
就因為他姐夫那句話,后來他做宰相的時候,就打算整人家。
而他媽向來曉得兒子是什么人,弄了個和人家王家共進退,才逼得他兒子松了手。
但也就是放了王凝了,至于其他人,皆在這些年被崔彥昭整死,手段狠辣得不行。
就如先帝的那位伶人李可及就講了個段子,被這人弄死了。
所以現在小皇帝都看不下去了,打算將這人從宰相位置上弄走。
只是現在北衙幾家權宦都有自己想推薦的人,然后這個時候外面的宰相鄭畋推薦了現在的宣武軍節度使王鐸做宰相,幾家人都在猶豫。
上面為何猶豫,楊復光也能猜到一二,雖然他這些年都不在朝內,可對于朝內的局勢卻洞若觀火,甚至因為置身局外,還比局內人更看清幾分。
南衙內部的斗爭是非常激烈的,現在南衙的五位門下,分別是崔沆、崔彥昭、鄭畋、盧攜、李蔚。
其中崔沆這人基本沒有政治影響力,他因為那句“座主門生,沆瀣一氣”而成為時人的笑柄,現在就是個點頭宰相。
然后是李蔚,這人向來不黨不群,真實君子,所以在宰相班子里向來辦實事,說實話。
而剩下的崔彥昭自不用說,都已經走人了,但偏偏他走后空出的這個人選卻成了關鍵。
只因為此時南衙的這些門下,就以鄭畋、盧攜二人斗得最兇,甚至已經隱約有了當年牛、李黨爭的那個斗爭苗頭了。
說來這二人還是表兄弟,從小還一起長大,只因為鄭畋長得可愛,盧攜從小就長得丑,所以鄭畋就更得長輩關愛。
此后二人就因此而結下了仇,其中這一次對王、黃造反這件事,兩方已經形成了不同的剿撫之策了。
其中盧攜堅持認為對于王、黃這些草寇就必須快刀斬亂麻,即刻調動精兵猛將對這些火星鏟除,甚至要調已進南詔的高駢領軍出剿。
但鄭畋卻不同意,認為此時應該招撫王、黃這些草軍票帥,給他們官職,先穩住他們,只要等中原災年過去,他們那些部下就會自己回鄉種地,到時候再辦草寇這些骨干,自然易如反掌。
現在政事堂里面的五個門下,一個不管事,一個不參與,一個要被貶,剩下的兩個針尖對麥芒。
所以在崔彥昭去任后,盧攜和鄭畋,誰先拉人進政事堂,誰就在政事堂占了多數,就能將自己的政策推行下去。
可以說,此時接替崔彥昭的人選,直接影響了大唐下一步的大方略。
本來,最開始,楊復光是完全站在盧攜這一邊的,道理很簡單,他們楊家現在被田令孜打壓,唯一的翻身機會就是拿軍功。
現在你鄭畋要撫,那軍功何來?
可隨著各方信息傳來,楊復光漸漸認識到強行平叛已不現實。
這里面的原因除了這段時間義成、天平軍的挫敗,草軍在兗、沂一帶的壯大,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剛剛收到了一個絕密情報。
去年初就帶兵南下南詔的高駢竟然大敗而回,帶下去的數萬精銳,最后只有萬人能回,可以說是大敗特敗,將此前獲得的優勢一朝喪盡。
這事高駢竟然一直瞞了三個月,后面還是西川那邊的周從寓弄到了情報,才曉得了敗戰的消息,然后稟告給了朝廷。
所以這會朝廷諸公早就一片嘩然,也就是這個時候,那南詔的新國主隆舜竟然派人來長安求和,并求娶大唐公主,愿做大唐的女婿,為大唐永守南疆。
不然朝廷對高駢的囚車早就發出去了。
可即便如此,由高駢出兵平叛的計劃是徹底落空,甚至為了彌補西南疆的兵力不足,朝廷還需要再從中原各處調兵組建新軍團。
如此的話,本就不占優勢的中原戰場,兵力將進一步被削弱。
這樣的大局下,還談什么剿呢?
所以,楊復光只猶豫了一會,就立刻改變了態度,決定支持王鐸。
而他們楊家這一票,正是關鍵一票。
鄭畋那邊是有宦官撐腰的,那就是同在汴州負責轉輸漕運的西門思恭,這鄭畋從小就被養在西門思恭身邊,幾乎是他半個兒子。
所以西門思恭那邊必然會支持鄭畋,但田令孜呢,又和鄭畋的對頭盧攜是盟友,兩人向來是狼狽為奸,所以在北衙這邊,鄭畋和盧攜也是一人一票。
而現在,有了楊復光的支持,他們楊家開始投鄭畋一票,如此王鐸就能入主門下,爾后,鄭畋一黨將在政事堂中占多數,如此,招討之爭,招這一路線將暫時占上風了。
此時的趙懷安是一點都不曉得,趙六的一個拍腦袋,他的一個無所謂,最后讓楊復光因此而支持王鐸入朝廷而換得萬余宣武軍兵馬的調度。
然后整個天下局勢就因這樣小小的變動而發生了政策的轉變。
而以后,更多的類似的事情還會更多,隨著趙懷安的位置越來越高,他的各種無意識的舉動都會影響這個世界的歷史走向。
不過換個方面來說,此刻的趙大從一個被時代裹挾的被動者,正逐漸成為一個推動歷史的主動者。
正是靠著政治互換,楊復光從王鐸那邊要來了兵,從西門思恭那邊要來了糧,最后匯合剛抵達到汴州的忠武軍,就急匆匆地率領舟師來救趙懷安了。
此刻,楊復光見趙懷安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趙懷安不僅沒事,還擊退了草軍,總之是一件功勞了,而憂的是,也不曉得趙大損失多重,會不會影響到后面的合作。
畢竟他們楊家現在真的很需要一個強力的地方實力派。
這些情緒楊復光都沒有表現出來,甚至還在想著如何安慰趙大,然后他就見趙懷安下拜道:
“不辱使命,不負皇恩,我保義軍連戰三日,終于殲滅濮州殘賊,而曹州賊寇也已撤往曹州。”
楊復光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后趙懷安一招手,就從后面趙六手上接過了一個函箱,隨后恭敬地遞給了楊復光:
“這是濮州賊帥曹師雄,請兄長過目。”
楊復光愣了一會,將函箱打開,只見里面是一個神色驚恐,面容雕枯的首級。
眨了眨眼睛,楊復光不敢置信,再問了遍:
“你是說你不僅擊潰了草軍,還陣斬了敵軍的草帥?”
趙懷安點了點頭,補了一句:
“不過曹州賊帥跑了,往曹州去了。”
此時楊復光哪還在意這個,一個勁拍著趙懷安的肩膀,大笑:
“好好好,趙大,你哪里是‘呼保義’啊,你分明是我的‘及時雨’!你是不曉得,你這份軍功來得太及時了!哈哈!”
這下子,趙大自己愣住了。
什么?咱又成了及時雨了?badaoge/book/140121/53362942.html
請:m.bada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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