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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就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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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句城內,到處都是披甲持槊的步甲在巡視,四門樓上懸掛著七八個木籠,里面都是被明正典刑的好亂分子的首級。

  這些人在保義軍入城后就開始四處劫掠,妄圖混水摸魚。

  趙懷安乘坐驢車進了冤句城后,發現城內的情況并沒有那么差,后來他曉得這是黃巢入城后特意囑咐的,所以此時城內依舊大體完好。

  看來黃巢也是曉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

  這一次收復冤句城,趙懷安并沒有太多高興,因為他實際并不是打下冤句城的,而是行軍過來后接收的。

  正月十六日,大軍起船向冤句城進發,可當抵達冤句水道附近,就見冤句城燒起了黑煙,到處都有人在奔跑出城。

  當時作為前鋒的霍彥威當機立斷,下船騎著騾子,帶著披甲武士百人直突城內,然后冤句城就被拿下了。

  后來才曉得,就在兩日前,駐扎在冤句城內的王、黃賊軍就已經放棄冤句撤走了,當時的城內只有一伙乘亂而起的浪蕩青皮,本以為可以在王、黃軍走后作威作福,可很快就被入城的保義軍教做了無頭鬼。

  當冤句城內這個情況傳到船上的趙懷安,他當即下令哨騎四出二十里,探查冤句周邊的情況,他認為這是黃巢余部的詭計。

  可當哨騎們回來稟報,未發現任何大股賊軍,趙懷安就納悶了。

  難道他們保義軍的威名已經到了這個程度了嗎?那些王、黃黨徒,竟然打都不打一下,就潰跑了?

  但不管怎么樣,趙懷安還是令保義軍入城了,負責起冤句城內的秩序。

  不過他在城外還是扎營三座,令壽州牙兵和衙內步軍三都駐扎在城外,同時在白溝水的北岸修連營十六座,專門用來接收鄉野的難民。

  做完這些,趙懷安就親自手書一封急信發給后方汴州的楊復光,與他詳細說明了這一次入曹州的作戰方略。

  對此,趙懷安總結了一句話,那就是賑災以安民心,招撫以堵全境,除首惡,撫余眾。

  而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大量的糧食作為后援,汴州方面必須全力支持。

  很快,楊復光的回信就傳來,表達了對趙懷安的支持,并讓宣武軍送來的第一批物資。

  這也就是趙懷安了,要是換個人,別說要多余的糧食了,能給你帶來的隨夫發粟米都已經是良心了。

  這果然應了,要做事,先做人!背后沒人,你怎么做事?

  而也是在后方的這種支持下,趙懷安令車營搭配麾下突騎四出,開始殲滅游蕩在野外的盜賊團隊,解救收攏更多的曹州百姓。

  這些車營就仿佛行駛在海上的巨舟,一支支突騎小隊則如同小舟,源源不斷地將物資和丁口匯到車營騾馬隊,然后送到冤句外的大營。

  而此時,在城內,趙懷安正在審問一眾賊黨,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這兩年游蕩在曹州境內的盜賊首領。

  殘破的縣署內,一處坍塌的墻壁后,趙懷安頂著幞頭,坐在堂下,兩側都是披著套著罩衫的軍將、武士,而中間位置則跪了十幾人,或桀驁不馴,或臉色灰敗。

  趙懷安并沒有看他們,而是在看度支那邊整冊好的賬簿,上面匯總了這幾天收攏的丁口和物資情況。

  他一邊翻,一邊對站著的杜宗器說道:

  “老杜,這段時間你們再累點,加加班,總之這些丁口的情況一定要摸清,那些有手藝的一定要單獨造冊,另外之前從過軍的,會用刀槍的,都統統編在一起,這些都是不穩定人口,必須加倍防范。”

  杜宗器聽使君又說要加班,嘴巴動了動,終于開口了:

  “使君,我們度支三司已經連熬了半月,實在是人手匱乏呀,請使君允許我們從曹州丁口中招募會數者和善文字者,協助統計工作。”

  趙懷安砸吧了下嘴,曉得如杜宗器這樣的部門領導對于擴充本部門人手有本能的需求,一般情況下,趙懷安是不會同意的,畢竟度支部門是要害部門,不經過審查如何能進?但現在這種情況,不給度支增加人手怕也是不行的。

  于是,趙懷安點了點頭,對杜宗器道:

  “老杜,允你從文人營招募二十人擅書、算者,不過只發錢糧,不入冊。”

  說白了,趙懷安就是給他們安排了一批臨時工,編制卻并沒有給他們擴。

  杜宗器點了點頭,見趙懷安沒有再囑咐的,便抱著賬簿下去了。

  望著老杜離去,趙懷安哈哈一笑,心里高興。

  這曹州果然來對了,只是入冤句不過數日,就收攏了鄉野數千丁口,這些人中光各色匠人就有二百多,還有七八百人都接觸過軍事訓練,具備基礎的軍事技能。

  此時曹州城外就是一處巨大的養蠱場,在那么殘酷的環境下活下來半年的,這是什么人?什么素質?

  沒用的早就成了肉干了。

  但同樣的反面弊端,那就是這些收攏的丁口實在不能稱為良民,人一旦沖破那層道德底線,再想做回人就不容易了。

  就比如現在跪在趙懷安面前,五花大綁的十來人,就可稱得上擬人,被外面突騎押回來的時候,各個都養了一堆菜人。

  將目光放在第一個穿著綠袍子的橫肉賊頭,趙懷安悠悠道:

  “之前駐扎在城內的,是王、黃兩家的哪個票帥呀?”

  那橫肉賊頭到底是橫啊,被五花大綁著,兩側都是虎狼猛士虎視眈眈,他還沖著趙懷安吐痰,豪橫:

  “是你耶耶個腿,要殺要剮,痛快點。”

  趙懷安點了點頭,將一個令箭丟在地上,認同道:

  “確實,你著急,那確實不能耽誤你,拖出去殺了。”

  那橫肉賊頭看到地上的令箭,明顯愣了一下,張張嘴,正要說話,然后就有兩個背嵬,一左一右站著,架著這賊頭就出了衙外,然后當街就砍了腦袋,然后送到了四門繼續懸掛。

  這人被拖走后,趙懷安又望向下一人,見這人面白,說道:

  “剛剛那人不愿意說,你來說說。”

  這面白賊頭被方綁,磕頭如搗蒜,哭喊道:

  “將軍莫殺,莫殺,之前城內的為黃巢的兄長黃存,其人也是之前的冤句的縣尉。”

  趙懷安點了點頭,這點信息他當然曉得,所以他又問了第二句:

  “曉得那黃存為何要撤出冤句城?”

  這哪里是眼前之人曉得的?自然是一問不知。

  趙懷安揮了揮手,于是這第二人也被背嵬們給拉了出去,砍了腦袋。

  這個時候,輪到第三個賊頭時,直接沖著趙懷安怒吼:

  “狗賊,你殺就殺了,何必戲耍我們?”

  直到被問到這句話,趙懷安臉上掛著的笑才消失,他猛得將案幾上的堂木砸在了這人頭上,罵道:

  “現在也曉得是在被戲耍?那你們這些人戲殺曹州城外百姓,你們要是說活不下去了,已經要到了吃人的程度,我不說什么,我只當你們是畜生就行。可你們幾個怕不是這么回事吧,襲破的時候,車里不都是糧食嗎?就這樣你們不還是殺人取樂?”

  “是,我曉得你們什么心態,無非就是一下子掌握了可以支配別人生死的權力了,非得這樣不能表明自己與過去的不同,非得這樣不能顯示自己的殘暴,讓人敬畏?”

  “但今日就讓爾等曉得,殺人者人恒殺之,你能把別人的命不當回事,讓咱就能把你們的命不當回事,就是讓爾等明白,我保義軍來了,你們的報應就到了。”

  說完,趙懷安再懶得和這些人屠廢話,怒吼一聲:

  “全部拖到城外大營殺了!讓那些百姓們看看,我保義軍就給他們做主!”

  一陣鐵甲撞擊聲,一眾背嵬們和擒個雞仔一樣將這些人拖了出去。

  當中有幾個還在發愣,他們以為趙懷安搞這樣的戲碼是為了收他們做狗,畢竟他們以前也是這樣收好漢的,可他們萬萬沒想到趙懷安竟然是真的要殺他們。

  其中有一個當時就大喊:

  “將軍,我曉得黃存離開去做什么了?我曉得,留我一命。”

  拖著他出去的兩個背嵬遲疑了一下,望向了趙懷安,可趙懷安頭都沒抬一下,二人就曉得使君的意思,于是拽著此人就走。

  而這人依舊還像一條狗一般犬吠,兩名背嵬登時就怒了,一鐵骨朵砸在了這人的下巴上,打得此人牙齒都飛了出去。

  最后這人到底像是條死狗一樣被拉走了。

  這邊堂下一空,坐在旁邊的趙六遲疑了下,還是問道:

  “大郎,剛剛那人說曉得黃存棄城的目的,我們為何不等他說完再殺呢?”

  趙懷安搖頭:

  “這些人都是城外的盜寇,都是不愿意和黃、王兩家合兵的,這些人習慣了在小團隊里作威作福,不愿意到黃巢他們手下聽人指揮。這樣的人,能曉得黃存的想法?不過是為了活命,什么話都敢說而已。”

  趙懷安見趙六還要說,皺眉道:

  “老六,有些人呢,咱們給機會,有些人呢,他就是做任何補救,他也難逃一死!為何,就是這人犯了咱的金線。那人有沒有可能真曉得?當然有這個可能,但到時候怎么辦?我聽了人情報,把人殺了,我趙大不義,可我要不是不殺,我趙大就枉為人!”

  “我殺這些人是秉那些被他們虐殺的百姓之命,他們都沒有顯靈要饒恕此人,我趙大豈敢?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是來一個將功補過就能行的!這個道理,趙六你曉得不!”

  趙六望著威嚴的趙懷安,點了點頭,明白他的意思了。

  該死的就必須要死,不可饒恕!大郎越發殺伐決斷了!也越發威嚴了。

  趙懷安的這番話,堂內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楚,那些賊頭對他們來說什么都不是,他們更看重的是使君那句話,那就是碰觸了他的底線,那就是死路一條!

  所有人內心一緊,不敢有任何逾越的想法。

  這邊人都被拖走了,趙懷安才站了起來,看向身后的屏風。

  這面屏風上畫著濮、曹、兗、鄆、齊、等州,囊擴整個中原,上面的各縣和橋梁要津都被標得仔細。

  此時趙懷安站在屏風前思考。

  那黃存撤離冤句是什么原因呢?畏懼自己兵鋒?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肯定也有,但這個猜測并沒有價值。

  那換個角度,如果我是黃存,我現在是一個什么局面呢?

  我的弟弟黃巢帶著主力和隔壁義軍的大首領王仙芝一起轉戰到了沂州,去那里的目的是干什么呢?

  一個可能就是曹、濮二州遭災嚴重,此地已經無法供應義軍的補給了,所以他們急需要運動到外線就食。

  那為何會選沂州呢?不去選屯駐大量漕米的汴州呢?

  可能是因為宣武軍的兵力雄厚,又有南面的忠武軍作為后援,他們沒信心拿下汴州,而反觀沂州,他們從尼蒙通道直接進入沂縣,只要打下此地就可以直接南下進入到淮水以南更廣闊的南方地區。

  南方兵力素來弱小,整個淮南的兵力也就是在三萬眾,王、黃二軍就算拿不下揚州,光在海州這些地方抄掠就能養活自己。

  所以這應該是王黃兩家率主力跳出這里去沂州的原因。

  但是不是還存在另一個可能,那就是這兩家并沒有放棄曹、濮二州,反而是希望通過運動到沂州一帶,將朝庭的兵力吸引走?

  趙懷安仔細在想這個可能性,覺得很是可能。

  曹、濮二州的災民幾以百萬眾,這些人差不多都是怨恨朝庭,又在殘酷的末世掙扎沉淪,是絕佳的人手補充。

  所以如果我趙大是他們二人,我也不會放棄這處根據地的。而現在,冤句這邊既然能有黃存留守,那就更驗證了這一點。

  此人作為黃巢的兄長,在隊伍中必然是元老級的,這樣的重量人物留守,說明兩軍并沒有放棄曹、濮二州。

  可現在局面有了個變化。

  那就是王、黃兩家應該都沒料到更東面的平盧軍會這么早就參戰,而且直接從四個面調集五路藩鎮在圍剿。

  其中平盧軍帶著兗海軍直接堵在了尼蒙通道上,徹底堵住了兩家從沂州這里進入淮南的可能。

  而義成、宣武、忠武、淮南、天平五軍則直接對曹、濮二州進行掃蕩。

  經此這一堵一掃,王、黃二家既完不成就食于外,又不能保住濮、曹二州。

  如此,他們會怎么做呢?

  此刻,趙懷安忍不住來回踱步,想著現在的局勢。

  義成攻濮州、天平軍頓鄆州、他帶著淮南二州下冤句,宣武、忠武二軍也在前來的路上。

  王、黃兩人能造出這么大的聲勢,能埋葬一個偉大二百多年的王朝,他們絕不是那種坐以待斃之徒,所以他們會怎么做?

  走著走著,趙懷安忽然轉頭看向了屏風,那里正是濮州的位置?

  就當趙懷安的想法要成型,外頭忽然奔來一名背著旗幟的哨騎,正是丁懷義下面的踏白。

  此人一來后,就對趙懷安急報:

  “使君,軍使來報,我軍踏白在乘氏一帶發現草軍蹤跡,他們正對南華發起圍攻。”

  南華?那個濮州和曹州之間的小邑?

  趙懷安腦子里想著南華的情況,人走到踏白面前,接過軍報,上面正是外哨的丁懷義送來的完整情報。

  原來在曹州六縣中,南華竟然一直在天平軍手上。

  因為此地遠離水道,所以這段時間王、黃兩家都沒怎么進攻此地。

  可現在,曹州境內的黃氏余部竟然主動對南華發起了進攻?

  這一刻,原先還朦朧的想法直接從腦子中破出,趙懷安“哎呀”一聲,喊道:

  “那黃存要移動到濮州,不好!義成軍要完蛋了!”

  于是,顧不得眾幕僚、軍將們的驚疑,趙懷安立即下令:

  “傳我令,立即集結龍、虎、豹三軍到校場,備六日糧,隨時出發!”

  話落,郭從云、劉知俊、耿孝杰三將出列,抱拳領命,隨后快步出了衙署。

  然后趙懷安就對張龜年道:

  “這幫草寇果是鹽販出身,深諳避實就虛之道,現在曹州一帶的草軍很可能已經北上進入濮州,他們必然是要對進入濮州的義成軍發動突襲。這是管我幾路來,他就往一處去啊!好呀,這草軍主將端是不能小覷!也不曉得是誰謀劃此方略。”

  這個時候張龜年這些幕僚們也想明白了,袁襲更是說到:

  “草軍一旦合圍義成軍,在殲滅義成軍后,必然會調頭南下曹州,再對我軍合圍,這是要乘著忠武軍和宣武軍進曹州之前,解決兩路大軍啊!好大的膽魄!”

  趙懷安哈哈大笑,此刻的他一掃之前的沉悶無聊,從案幾上捏起馬鞭,笑道:

  “好,現在才終于有點意思了。”

  說著,趙懷安對張龜年、袁襲、王進三人道:

  “自今日起,停止外出收攏災民,有外來投者,另辟一營專做收攏,為防止有奸細混入,對自投者必須嚴加防范!”

  王進這會已經明白使君要干什么了,主動抱拳:

  “使君,末將請令帶著突騎去救援南華,使君最好還是留在城內坐鎮,這樣兄弟們也放心些。”

  這會趙六也起身擔憂道:

  “大郎,你還是和楊公送的四個美人先生幾個兒子吧,咱們保義軍現在家大業大的,你要是出兵有個閃失,咱們兄弟們咋辦?”

  趙懷安一窒,扭頭看向在場的軍將們,從他們的臉上都看到了強烈的不安。

  這一刻,趙懷安終于曉得,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張了張嘴,趙懷安終究沒敢任性,只能扭頭對王進道:

  “你率突騎北上支援南華,如城在,便于野外騷擾;如城破,則立即返回,不可冒進。此外,這次北上,務必要和濮州境內的義成軍取得聯系,將咱們這邊的猜測同步給他們。”

  王進領命,拿了趙懷安的令箭,就帶著外面的幾個牙兵一起,直奔署外校場。

  那里,三百八十名龍、虎、豹突騎,已經牽馬等候。

  隨著,一陣陣狂暴的馬蹄聲從縣署外連綿奔過,趙懷安坐在馬扎上,既是心癢,又是無奈。

  不過這都抵消不了他內心的火熱。

  這才對嘛!這才應該是你們的實力!

  是吧,黃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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