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菜人_創業在晚唐_
第一百八十五章:菜人第一百八十五章:菜人←→:、、、、、、、、、、
乾符三年正月十八日,曹州冤句東南,迷霧籠罩鄉野,一支沒精打采的隊伍艱難地走著。
迷霧中,時不時就能聽到隊伍中傳出凄厲的哭喊,然后又戛然而止。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一個臉色蠟黃的漢子穿著花衣,帶著七八十個手持刀槍的精壯,后面又跟著數不清的骨瘦如柴的丁口,正緩緩帶著隊伍前行。
此時,一個嘴里缺著半塊牙的漢子,帶著紅色巾頭,對那蠟黃漢子小聲道:
“渠,那兩個人很像是鄆州的潰兵呀,我看他們手繭都老厚了,不像是莊稼漢子。”
那蠟黃的漢子正瞇著眼,面無表情說道:
“然后呢?”
缺牙的紅巾頭漢子愣了,想都沒想說道:
“當然是殺了呀,不然留著浪費糧食。”
那蠟黃的漢子搖了搖頭,說道:
“別想了,那兩人對咱們有用,別整天就曉得琢磨這個,不如去想想哪里搞糧食。再弄不到糧食,咱們想這些兄弟都得死。”
可那缺著半塊牙的漢子依舊不饒,還在說道:
“渠,那兩人留著能有啥用?缺糧?直接將他們殺了吃肉好了。”
蠟黃漢子看了看此人,直接罵道:
“吃吃吃,你腦子里就曉得吃?狗東西,要是你們爭氣我會讓別人來練兵?”
“你看看咱們這些人,列個隊都列不明白,我不找那些鄆州兵好好操練下,你我遲早要被別人殺得吃肉!”
那缺著半塊牙的漢子臉一紅,囁嚅道:
“那還是咱們這些老兄弟們放心,鄆州兵幫咱們練好了,還是得殺掉的。”
蠟黃漢子懶得理他,自有計較。
蠢驢,就曉得殺殺殺,殺了那兩鄆州兵,豈不是斷了咱投奔官軍的路?真指望靠著這些個泥腿,能活啊?
就曹州現在的情況,幾十萬人早就將能吃的都吃了,能活命的,還就是投奔官軍,進營內吃糧。
但如何能投軍,這還得想想,總之這是一條活路,不能這樣斷了。
這支隊伍的后面,二三百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樣,一腳一踩地跟在前面。
他們也不曉得要去哪里,但只有跟著這樣的隊伍,這些人才不會淪為別人口中的糧食,更不用說前面的那些土盜還會發一些糧食給他們吃。
隊伍中,有兩個骨骼粗大,但瘦得只剩下架子的漢子,相互扶持著走著,其中一個年紀明顯小很多,甚至可能二十都沒有,而另外一個則稍長,正陪著小聲說話。
“小賀,這幫賊也是夠可恨的,每日就給咱們吃半碗米,讓咱們餓不死,又讓咱們跑不了。咱現在是一點氣力也沒有了,早知道是這么個罪,索性和兄弟們一起死在那得了。”
這個小賀別看年紀小,但明顯是有主意的,聽了同伴這話后,搖頭:
“老郭,死什么死啊,咱們得好好活著,不然兄弟們不就白死了嗎?”
可那老郭慘笑道:
“咱們還有活路嗎?我看這幫賊匪就是把咱們當肉菜養著,你看之前沒了的,最后被都被拉上前面去了?”
說著,隊伍中一個人終于支撐不住,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這人一倒地,本還麻木無表情的隊伍一下子就避開了此人,幾不忍看這人一眼。
那倒地的也曉得自己命,這會還有氣,伸著手,虛弱地向周邊人求救,可沒人能救他。
那個小賀支撐著要去拉他,然后被旁邊的老郭拉住了。
然后濃霧中就傳來一陣鈴鐺聲,隨后就見兩個騎著戰馬的,帶著紅色頭巾的盜賊馳了過來。
他們在看到倒地的人后,就對濃霧里面招手喊了句:
“這還有一個,也一并拉過去。”
話落,五個眼睛紅紅的漢子推著輛板車過來了,上面已經擺好了三具尸體,都還是熱著的。
這些人一出來,那些行尸走肉就和遇到瘟神一樣,努力邁著步子,遠離這里,遠離他們。
那五人過來后,先是看了看倒地的那個,見還有口氣,就順手捂死他。
這人的求饒聲不過堅持了三個呼吸就徹底結束了。
然后他的尸體就被抬到了板車上,最后被拉到一片小樹林里。
在這里,已經有五具尸體如同豬肉一樣倒吊在了樹上,他們的脖子毫無例外都有一處刀傷,下面還有一大桶,里面接滿了鮮血。
這五人過來后,檢查了一下血液,見品相好,嘿嘿直笑。
可忽然,其中有個人鼻子抽動著,疑惑地看向林子深處。
在那里,濃濃的迷霧中正站著十幾名騎士。
他正要扯著嗓子大喊,然后一支箭矢破空,直接插在了他的喉嚨上,要了他的命。
隨著這一箭,剩下的騎士各個引弓,將這五個人屠全部射死在了這片林子里。
于是,林中的血腥味更濃了。
半天后,最先射箭的騎士牽著戰馬走了出來,身后有十名突騎,同樣和他一樣,臉色慘白。
他們就是壽州朱景和隨他一起出哨的飛虎騎突騎。
朱景努力壓住自己的惡心,望向遠處迷霧中傳來的悶哼和走動聲,翻身上馬,對眾人道:
“走,殺了這些畜生。”
十騎無人說話,全部翻身上馬,他們將弓弦上好,把褡褳里的鐵骨朵取出系在了馬鞍上,然后夾著馬槊就奔向了迷霧。
當人屠們將自己隊伍的路倒拖走后,這支充當菜肉的人群更加沉默,他們沒有力氣反抗,也沒有力氣逃跑,只能麻木地逃離這里,祈禱自己能走到最后。
這已經是今日倒下的第六個人了。
隊伍中的這些人有的是之前的盜賊團隊的菜肉,后面所屬的盜賊團隊被他們這支給兼并了,但他們的境遇并沒有任何變化。
他們當中還有一些是工匠,也只有他們這些還有手藝的,才能活到現在,不過隨著隊伍中無價值的菜肉越來越少,如果不補給新的,到時候他們也躲不過那一刀。
隊伍中還有一些是殘卒,他們有些是冤句附近的土團,有些則是此前被擊潰的天平軍吏士,但最終要的實際上還是兩人。
他們二人正是剛剛相互說著話的小賀和老郭,也是前頭的賊匪頭子心心念念想讓他們幫著自己練兵的二鄆州殘兵。
這兩人都是兩個月前被擊潰后逃出的潰兵,年輕的那一個叫賀瓌,稍長一點的叫郭紹賓,和隊伍中其他潰兵不同,他們都是天平軍的衙內軍出身,皆有好武藝。
可再有好武藝,沒有米下肚,這會也是人家案板上的魚肉。
此時,賀瓌心緒依舊激蕩,即便已經看了無數次了,他還是捏著拳頭對旁邊的郭紹賓怒道:
“老郭,咱們遲早要殺了這些畜生!”
可相比于賀瓌的義憤填膺,郭紹賓卻搖頭,連怒的力氣都沒有,他苦笑道:
“老賀啊,咱還哪還有遲早啊,我已經感覺要死了。”
見賀瓌要說話,他擺了擺手,艱難道:
“小賀,如果要是你能活著回鄆州,替我照顧家人,把他們當你的家人好好照顧。”
賀瓌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托住郭紹賓搖搖欲墜的身體,絕望道:
“不用,你的家人你自己去照顧!聽沒聽到呀,老郭。”
此時賀瓌的內心痛苦又絕望,他恨那個節度使薛崇。
兄弟們早就提醒了此人要防備草賊的騎兵,可這人還是輕兵冒進,最后此人活著跑回了鄆城,可丟了多少咱們的兄弟?
他們這幫長安人統統都該死!將咱們的粟米運走了,在這個時候卻不曉得賑災!
可憐我三州子弟何辜啊!
這一刻,賀瓌多么希望能有一把刀,縱然全身沒丁點力氣,也要手持橫刀殺他個天翻地覆!
然后,他就聽到身后濃霧中傳來一陣馬蹄聲。
兩側濃霧有巡著的盜賊,他們明顯也聽出了這陣馬蹄聲和他們自己人的不一樣。
于是臉色大變,就在大喊:
“敵襲!”
可話音未落,十一騎從濃霧中奔出,彷佛從地獄中帶著無窮業火的修羅,怒目圓瞪,懲戒著這些罪人。
朱景馳奔在前,手里的牛角騎弓霹靂弦驚,直接射空了一整個箭囊,然后才從旁邊的同伴那邊接過馬槊,沖著一個失了神的盜賊沖了上去。
巨大的馬力和鋒銳的槊劍直接切開了這人的脖子,斗大的腦袋帶著鮮血飛了出去。
幾乎同一時間,朱景這支騎隊就如同黃龍一樣,卷起無窮塵土,將一名名盜賊踐踏成了碎肉。
此時,原先的菜人隊伍已經徹底崩潰了,他們驚恐地踩著同伴的身體,努力跑著。
沒人想到,這些人的身體里竟然還有逃命的力氣。
而當保義軍突騎發起進攻的那一刻,賀瓌就托著郭紹賓避開了騎軍的沖擊道,然后拉著他躲在了一處板車下。
看著被無情屠戮的盜賊,郭紹賓一下子有了精神,他狠狠罵道:
“殺,把他們都殺光,殺!”
賀瓌同樣激動,他小聲問旁邊的郭紹賓:
“老郭,你說這些突騎是哪邊的?義成還是宣武?”
那郭紹賓頭都沒轉,目不轉睛,回道:
“管他哪藩的,能殺賊就行。”
此時場內已經有了變化,在朱景這支騎隊所向無敵的時候,前頭也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為首者正是之前的蠟黃臉漢子,他帶著那缺牙的漢子騎著戰馬,帶著七名騎士也奔了過來。
在看到自己的家當被這些人殺得一干二凈,這蠟黃臉漢子怒吼,執著馬槊就沖了過來。
沒想到這人竟然會馬槊?
這是郭紹賓腦子里蹦出的第一個念頭,他下意識驚呼了聲:
“這下麻煩了。”
但這句話剛落下,正帶著突騎屠戮盜賊的朱景,瞥到了那黃臉漢子,忽然就從褡褳里抽出一把上好弦的手弩,對著那奔來的賊頭子就是一弩。
這一箭正插在這名黃臉漢子的腦門上,可不曉得是腦門太硬還是弓弩威力弱,這人明明腦門上還插著箭呢,依舊舉著馬槊沖了上來。
朱景臉色一變,一個呼嘯,就令十名飛虎騎散開,避開奔來的賊騎的鋒芒。而他自己則在方寸間完成了調轉馬頭,將此前腰對著那賊頭,變成了背后對著賊頭。
他在前面跑,后面那黃臉賊頭子在后面追。
朱景在心中數了六下,忽然將馬槊往后懟,槊尾的銅配重直接就傳來了金鐵聲,回傳來的力道也讓朱景發酸。
正當他以為自己已經殺了那賊頭時,忽然聽到不遠處的木車下,有聲音在大喊:
“小心,他沒死。”
只是這一聲,朱景毫不猶豫撒開馬槊,矮著頭,抓著馬鞍,從戰馬的右側下馬,然后抓著馬鞍與馬一并跑了兩步。
兩步一借力,朱景抓緊馬鞍,都不用踩著馬鐙,直接腰胯帶著身子,又轉回了馬鞍上。
這個時候,朱景的眼角余光撇到了馬槊在收回,曉得對方將在下一瞬息,就對自己的后背再來一槊。
幾乎沒有給后面人反應時間,朱景再一次從側面的馬鞍上抓起鐵骨奪,隨后猛得轉身,手臂畫著大圈,一下子砸了過去。
這一下,鐵骨朵帶著萬鈞力道一下子就砸中了那黃臉賊頭的腦袋,幾乎就是這一下,那人的腦殼就塌了一塊,碎骨渣滓甚至都劃破了朱景的臉。
看著那賊頭子帶著不甘和憤怒栽倒在地,饒是朱景自負勇力,也是一陣后怕。
這人誰啊,箭射中腦門都不死的嗎?
望著那邊已經快被飛虎騎給屠戮完的賊騎,朱景跳了下來,踩著那賊頭子的胸膛,將那支插在腦門上的箭矢給取下。
此時他才發現,這箭矢早就已經動穿了此人的腦門,深到了腦子里。
乖乖,這還真是一個畜生啊!
看著這支差不多被殺干凈的盜賊,朱景望向那些軟在地上的菜人,對眾人喊道:
“我等乃是淮南保義軍,奉命來清掃曹州草賊,收攏百姓,你們要是有氣力的,就繼續隨我回大營,那里有水和食物。如實在沒力氣的,就在此地等著,后面還會有一隊人過來,你們休息好了,就和他們一起走。”
這朱景話說完,所有人都舒緩了一口氣,雖然他們已經看見朱景這些騎士都是穿著朝廷軍衣,但直到聽到人家自己承認,這些人才敢確定他們是真得救了。
而一聽朱景的話,在場的,就算再沒力氣,也咬牙站了起來,他們要隨朱景走。
開什么玩笑,誰想留在這里休息,等下支保義軍?
見隊伍已經動了起來,朱景點了點頭,然后就讓下面人去組織隊伍,他自己則走到了那板車那。
剛剛就是這里的人出言提醒自己的。
然后他就看見兩個明顯帶著武人氣質的漢子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他們叉手給自己行李,喊道:
“天平軍衙內十人將賀瓌、郭紹賓見過將軍。”
朱景一聽,忙回禮:
“淮南保義軍衙內帳下軍朱景,見過二位。”
賀瓌、郭紹賓二人這次大難不死,心中喜悅可想而知,可大喜之下,二人只覺得頭昏目眩,然后就倒在了朱景的面前。
當二人再次醒來時,他們正躺在擔架上,兩個健壯的隨夫正挑著他們走在隊伍中。
賀瓌掙扎得支起身,看到這支隊伍的人數明顯比之前更多了。
大量的丁口正隨著人潮向前移動,兩側道上,時不時能見到快速奔馳的突騎奔來,然后沒多久就有十來騎組成一個隊伍,開始脫離隊伍,似向著其他地方突擊。
賀瓌點了點頭,大概明白這支保義軍到底是如何作戰的了。
他們明顯是以車隊為主,然后散出哨騎出去尋找那些游蕩在鄉野的盜賊隊伍,一旦發現了,就會回來組織騎隊開始襲擊。
然后獲得的繳獲和丁口就送到車隊來,然后繼續出動。
賀瓌能看出這只隊伍的精悍,他自己是步將出身,但天平軍以前就有一支三千人的騎軍,所以他也是有見識的。
而在三千天平軍騎軍中,能有眼前這些突騎實力的怕也是不多吧,其中還有大量都被上任高使相給吸納進了落雕都了。
想到這里,賀瓌難免想到,如果此時天平軍的節度使還是那位高使相,怕我天平軍也沒有這一難吧。
哎,為何偏偏西川那邊就遭了兵呢?
忽然,賀瓌一個機靈,他忽然意識到這支保義軍是誰了。
他張著嘴,對旁邊也在發呆的郭紹賓,激動喊道:
“老郭,你曉得咱們遇到的是誰嗎?”
郭紹賓扭著頭,茫然:
“誰?不淮南軍嘛?“
賀瓌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
“傻子,這保義軍不就是西川的保義都嘛,這是那‘呼保義’的隊伍啊!”
郭紹賓仰著頭,撐著身子,努力望向前方。
只見在隊伍的遠方,一座巨大的營盤出現在白溝水畔,在它的旁邊還有一座城池,正是那冤句城。
此時城頭上,正豎著面巨大的旗幟,上寫:
“呼保義”
又有一名大纛,上寫“光州刺史”,兩側還豎著兩面豎旗,一面寫著“救民水火”,一面寫著“定亂剿賊”。
而這些旗幟全部圍繞著一個偌大的字旗:
“趙”!
郭紹賓張大了嘴,這保義軍的旗幟是真多呀。
中午還有一章←→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