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跋扈_創業在晚唐_
第一百四十一章:跋扈第一百四十一章:跋扈←→:、、、、、、、、、、
孫滂很惶恐。
作為霍縣令,他是以經濟度支的才能從淮南節度使劉鄴的幕下直接越過佐官這一級別,而超拔成為縣令的。
這其實在淮南是比較普遍的,因為淮南作為肩負朝廷度支的錢糧第一大道,上上下下都很看重度支才能。
能否從下面搞到錢,能搞到大錢,能持續的搞到大錢,是評價官員才能的金標準。
而顯然,這位孫滂孫縣令正是這樣有才能的優秀官員。
但可惜,這份才能在城門外數百精銳突騎的山呼海嘯下,毫無用處,甚至因為在上任的這一年內,沒有給縣鎮卒們發過一次賞錢,所以這會城墻上的霍縣卒是各個在看戲。
刀不離鞘,弓不上弦,就這樣直勾勾的看著這位縣令。
你讓孫滂怎么辦?他除了自己主動開門,他能怎么辦?
這一刻,他才曉得為何在自己上任的時候,昔日同僚們都讓他做個散財仙人。
哎,悔不當初啊。
可此時,當他仰頭看著騎在高大戰馬上的光州刺史趙懷安,孫滂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他應該就在城內的,即便被那些丘八打死也好過被這樣人的盯著。
忽然,孫滂的頭頂被壓了一下,一把帶著鞘的橫刀正正壓在他的幞頭上,將這硬制的幞頭都壓塌了。
然后他就聽到這樣一句聲音:
“你是本城縣令?可知我是誰?”
頭頂上,壓力越來越大,孫滂只能努力昂著頭,才能維持著一點縣令的體面,可忽然頭頂上的刀松了,再然后,刀鞘就頂在了孫滂的喉嚨上。
孫滂忍不住咽了下喉嚨,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刀鞘應該捅不死人的吧?”
下一刻,趙懷安的聲音再次傳來,更加冷冽:
“說話!”
孫滂大聲喊道:
“下官霍縣令孫滂,見過光州刺史。”
他能感受到背后有無數目光盯著自己,所以孫滂想說一句硬氣的,讓這些人看看,他孫滂不是個孬種。
可下一刻,當趙懷安的聲音再次響起時,他抖了一下。
“我家那地是你奪的?”
這一刻,孫滂感覺天都塌了,他哆哆嗦嗦說了句:
“這不是我干的,是州上傳來的,我也沒干,只是下面人在弄,我不清楚。”
趙懷安點了點頭,就知道這個縣令放不出個屁來,也不指望這人。
于是,他問了最后一句:
“縣里的劉行全在哪?”
孫滂愣了一下,他哪認識什么劉行全?他才來多久?署里上下不過才認識個遍,衙外的,也不過認識一些縣里的大茶商,這劉行全他哪里曉得是誰。
可這孫滂下一句就是:
“曉得,我現在讓鎮兵把他提來,這等人不過就是二三亭卒可辦。”
然后,孫滂來了自信,他看了下旁邊一直不吱聲的縣鎮遏使薛賁,有心喊他去辦,但又擔心萬一被拒絕,更丟人了,所以看了一圈,只能將自己帶來的押衙孫萬喊了過來。
他當著趙懷安的面,吩咐道:
“你去,將那個劉行權帶過來。”
說著,他還扭頭問了一下趙懷安:
“使君,給此人安什么罪名?”
看著這個乖順的霍縣令,趙懷安忍俊不禁,甩甩手就說了句:
“人帶來就行。”
既然此人配合,那趙懷安也不難為他,此人品秩雖比自己低,但到底是壽州官場上的人,自己實際上是沒權訓斥的。
得了趙懷安同意,孫滂叉著腰對心腹孫萬做了如下布置:
“你帶所部牙兵去將那劉行全提來,不問罪名,膽敢有反抗的,就打斷腿。”
此時孫滂是意氣風發,可那孫萬則是面露難色,悄悄湊在孫滂旁邊:
“八郎,那劉行權是本縣的大土豪,專做捉錢的,他那姐夫也是州上的大土豪,和幕府的關系很深,他放貸的本金都是州里廨庫錢,這人我也打過交道,和咱吃過酒…”
可孫萬還沒說完,孫滂就急了,瞄了一眼旁邊微笑的趙懷安,壓著聲音對自己這個本家兄弟道:
“都啥時候了,管有沒有和你吃過酒,州里有關系又如何?也不看看他得罪了誰?休多話了,快去!”
但孫萬卻拉著孫滂,忙解釋:
“我是說,他宅里常年養了百余漢子,很多都是販茶和私鹽的,最是兇惡,我手底下那點人,如何能拿下他們?”
孫滂傻眼,沒想到一個他不曉得的無名之輩都有這等武力,畢竟霍縣本地的縣鎮兵也不過三百,一個放貸的能養得住這么多人?
這得干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啊!畢竟孫滂就是度支起家,還不清楚養百人武士的成本?
但關鍵不是這啊,關鍵是,就在自己縣署眼皮底下有這樣一支百人武裝,而且他還從來不曉得。
于是孫滂決定了,這事結束了就辭了,還回幕府去做度支,再不吃這份擔驚受怕了。
可再如何也是以后,現在還是要先將眼下這關度過去。
于是,他咬咬牙,吩咐孫萬:
“發錢,給縣里的老梁發錢,讓他發兵。有他百兵,再加上你手上的數十牙兵,還拿不下一小土豪?”
見孫萬還要推辭,孫滂發狠了,兇道:
“你是我同族兄弟,這個時候你不挺我,什么時候挺?快去!”
孫萬嘆了口氣,抱拳,然后就帶著一隊牙兵回城了。
那邊孫萬走后,孫滂回身諂媚笑了下:
“使君,稍等片刻,我已令人去拿兇人,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使君請放心,在我治下,正義不會遲到!”
趙懷安笑了笑,且看這縣令施為吧。
然后那孫滂就機靈地從傘蓋下搬來自己的軟馬扎,給趙懷安坐,但趙懷安哼了句:
“先給老夫人坐!”
那孫滂一拍腦門,然后又奔了回去,搬了一件更軟的馬扎,小跑到趙氏身邊,恭恭敬敬地遞過馬扎,還親自扶著趙氏坐了上去。
感受著軟馬扎的舒適,趙氏才對自家大郎的權勢有了準確的認識。
這位縣令她見過無數次,這人坐著車輿從這片棚區過了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停下來看過這些失去土地的霍縣百姓。
他們這些人和趙家人一樣,都是被地方豪強趕離了家園,他們的土地有被作為茶場的,有放山貨的,甚至有些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被趕走了。
他們不是沒有壯丁,可他們卻不敢和那些有背景的土豪們作對。
可就這樣一位只能遠遠觀望的父母官,卻在兒子面前伏低做小,畢恭畢敬,這一刻,她曉得兒子到底取得了多大的官了。
只是下一瞬,她的心里就是一陣難過,大郎孤身到西川闖蕩,不曉得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少的罪,才立下這樣的大功,
她一直不知道兒子去了哪里,還是丁會昨夜回來才和她說的,說大郎這些年一直在西川,西川是哪她并不知道,可她就想知道,那里的酒大郎吃得慣嗎?
就這樣,趙氏坐在大郎的身后,旁邊三個兒子圍在身邊,雖然覺得兒子很有把握,她還是叮囑了句:
“大郎,要小心。”
趙懷安扭頭笑了一下,然后就坐在馬扎上,等候這位霍縣令給的結果。
而此時,城內已經殺聲四起,連他們城外都聽得到。
本還智珠在握的孫滂,坐立不安,時不時張望著城內,焦灼等待。
然后,一隊潰兵從城內直奔出來,身后還跟著一隊穿著或皮甲,或葛衣的扎巾漢子,殺聲震天。
嘿了聲,趙懷安對旁邊呆若木雞的霍縣令嘲弄道:
“果是我趙大家鄉,這武德著實充沛!”
說完就不理會霍縣令孫滂的苦笑,將橫刀往前一指,身后就飆出百騎。
帶頭的正是劉知俊,他早就等發瘋了,這會帶著數十騎率先奔出,沖著前頭潰跑的孫萬等人,大喊:
“孬種們,給好漢們讓路!”
說完也不管那些人會不會讓,帶著突騎就撞了過去。
那孫萬看見一隊突騎撞了過來,連忙滾到街道兩側,嘴里剛要罵娘,就看見剛剛還攆著他們跑的劉行全的弟弟和一眾賓客,直接被那隊突騎沖垮了。
而那劉行全的弟弟連一招都沒擋下,就被統率這支騎兵的騎將給搠在了桿子上,然后踩著一堆殘缺尸首,向著前面的街道繼續沖奔。
那孫萬看傻了,喃喃喊了句:
“真是好槊啊!”
可下一秒,他就被一粗壯的手臂抓起,然后拽到了一匹空馬上,一名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渾身肌肉將甲衣撐得鼓鼓囊囊,尤其是下頜那一圈絡腮胡更是又黑又密。
此人沖他喊著:
“還不前頭帶路?”
孫萬看了看自己渾身斤兩,再看看對方那粗壯的膀子,呆了下,問道:
“不知道是哪位好漢,這單臂怕不是有百斤。”
這騎將噗嗤一聲,將自己的假面放下,然后抽出馬槊,甕道:
“前頭帶路,廢什么話!”
這下子孫萬再不敢發愣,大喊了聲“駕”,然后帶著這些勇猛剛鷙的突騎再次奔往那劉行全的宅邸。
他心中也發狠,殺我那么多兄弟,今日非要滅爾滿門!
當劉知俊、霍彥超這些猛將沖進霍縣城內的時候,一直呆在趙家人隊伍里的丁會也奔了出來。
和他一起的還有十來個高壯漢子,他們一出來就向坐在馬扎上的趙懷安磕頭,那丁會帶頭大喊:
“大郎,咱們也想殺進去,之前謝六郎對老夫人不尊重,咱們兄弟一直想殺他了。”
趙懷安掃了一下這些人,記憶一個個閃爍,認出這些人都是他昔日的奔走兄弟。
自己以前在霍縣一帶還是很有牌面的,在縣里、山里都有吃得了酒的兄弟、朋友,但酒肉兄弟這個一般都做不得數。
可這些人卻對自己夠義氣,他剛剛已經問過他弟弟,知道這些年丁會這些人幫襯家里不少。
這些人也都是下力氣的人,那丁會是號喪賣嗓子的;那個個子高高的,叫郭亮,是給人做木匠活的;那個身高有八尺,幾不下趙懷安,手臂粗壯有刺青,叫鄒勇夫,是縣里打鐵的;那個留著個髯須,白白凈凈的,叫林延皓,是桃花嶺不遠處的獵戶,旁邊是他的弟弟林仁翰,都會一手好弓箭。
這幾個算是伴當里面的頭,其他的幾個都是這些人拉的,和趙懷安的關系只能說一般。
但這些人,毫無例外,都是手停口停,哦,丁會例外,他是嘴停口才停,就這樣一天掙不了幾個大子,還接濟自己的家人。
這是恩!
所以當這些人跑出來要跪自己時,趙懷安連忙站了起來,將他們一一扶起來。
他拍了拍他們膝蓋上的塵土,笑道:
“那謝六郎何須你們殺,我讓人帶一隊去,你們是要和我回光州過好日子的,要是在這里磕了傷了,我趙大心要悔死!”
但丁會這些人卻非常執拗,人群中的郭亮更是漲紅著臉,說道:
“大郎,你待咱們好,但兄弟們卻不能不懂事。而且咱們也不想當什么富家翁,就想在你手下好好干,我們這些都是你鄉黨,不幫你幫誰?”
旁邊的林延皓則說道:
“大郎,往日咱們這些人不敢殺謝六,今個你帶著那么多人來,咱們這些兄弟要還是還縮了,那也不配做你趙大的兄弟,所以大郎你不要勸咱們,是咱們這些年沒照顧好老夫人,讓咱們殺了那個謝六郎,算是賠罪了。”
趙懷安能說什么?他重重點頭,對旁邊站著的孫泰道:
“你去看看背嵬中哪些人和我這些兄弟身形差不多,把盔甲、刀兵都給他們使。”
孫泰點頭,掃了一下這十來人,就從后面的背嵬中點了人,將甲衣給他們換了。
這次丁會他們沒有拒絕,畢竟他們也怕好日子還沒過呢,就折在了這里。
背嵬們親自給這些人披上了甲,尤其是丁會、郭亮、鄒勇夫都披了三層甲,每個人都裹成了胖子。
趙懷安最后對丁會這些人說道:
“我最后說一句,我不在乎那個什么謝六郎,這樣的人我反手就能殺一堆。但我知道你們的心意,可你們切記,就是一百個謝六郎都比不上你們,所以能殺則殺,不能就拿著這銅哨,一旦需要支援,就吹這個,已經入城的突騎必會來支援你們。”
說著,趙懷安將一銅哨交到丁會手上,最后拍了拍他們,才扶著他們上了戰馬。
十幾人上了馬后,沖趙懷安大喊:
“大郎,你且在這,看我們霍縣兒郎們如何殺人!”
趙懷安哈哈大笑,拍著一面胡股,豪氣沖天:
“好,兄弟們,盡管去,且由我為兄弟們拍鼓助威!”
說著,趙懷安將鼓掛在腰間,雙手開始擊打鼓面。
隨著丁會這些人沖入城內,鼓點聲越來越急,趙懷安興起,當著一眾突騎、趙家人還有霍縣文武的面,開始且鼓且武。
渾厚的鼓聲伴隨著趙懷安的叱咤聲,不遠處的城內殺聲四起,趙懷安的三個弟弟也開始跳了起來,這是他們這些山里人的娛樂方式。
“嚯”
“咚咚咚”
“哈”
“咚咚咚”
趙懷安與弟弟們豪邁起舞,直看得旁邊的霍縣令孫滂是渾身冒冷汗。
這就是霍山人?我竟然是這些人的縣令?我怎么有勇氣來就職的?
很快,越來越多的趙家人也開始在陣前歌舞,他們唱著山歌,踏著步子,在趙懷安的手鼓中,豪邁唱和。
此時,城內的喊殺聲越來越急,未幾,城內奔出十來騎,正是剛剛殺進去的丁會等人。
進去時十三人,出來時還是十三人,一個不少,一個不傷。
他們看著趙懷安在陣前鼓舞,跳下馬,將手里的謝六郎還有其賓客七人的首級全部丟在地上,毫不在乎。
然后丁會他們也開始加入到了鼓舞,尤其是丁會,還時不時唱上兩嗓子:
“哎…喲嗬”
“天子坐金鑾,我臥青嶂巔。”
“任他詔書幾千道,不換山中一丈天。”
“生不跪金階,死不羨神仙!”
“但有兄弟一壺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嘿!”
趙懷安也跟著唱著,手里的鼓打出了節奏,舞步大開大合:
“但有兄弟一壺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那孫滂就一直傻傻地看著,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曉得這趙大郎到底是何樣的人!
城外鼓點催逼,城內的劉氏宅內外也陷入了苦斗。
實際上,當趙懷安的船隊出現在廬州城內的第二天,霍縣城里的劉行全兄弟三人就知道了。
消息是他們的姐夫王緒從廬州傳到壽州,再從壽州傳到霍縣的,基本就是來通知劉氏兄弟避一避風頭。
因為那位要從壽州過境的光州刺史真的很有可能就是四年前出走的趙大。
可劉行全聽到后,是氣得肺都要炸了,昔日的殺弟仇人竟然做了刺史?這讓他如何受得了?
他給刺史府干了那么多年臟活,最后連刺史的面都沒見到過,而一個殺人逃犯跑到外地,才幾年就做到了刺史?
老天何其不公啊!
但再憤懣,他也得把這心放在一邊,他姐夫說的對,這會是該避一避的。
可他沒想到,他今日才收到消息,中午城外就傳來動天的馬蹄聲,那時候劉行全就意識到這是趙大回來了。
也幸好,因為要避難,他將散在外頭的賓客、黨徒都聚到了宅子,所以當孫萬那些縣里的鎮兵過來要提劉行權時,直接被對方殺懵了。
這些鎮兵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些劉氏黨徒竟然有鐵甲和弓弩!
毫無防備的鎮兵自然不殺崩了,也就是后面劉知俊帶著突騎奔來,才穩住了局勢。
也是那時候,正在壁上用弓弩射殺著鎮兵的劉行權看到了人頭掛在旗桿上的弟弟劉德全。
那一刻,劉行權撕心裂腹大喊:
“四弟!”
而聽到這聲慘嚎的劉知俊,嘿嘿笑了下,然后就取下那劉德全的首級,甩進了宅內。
霎那間,宅內再次爆發怒吼。
這一刻,劉知俊板著臉,舉槊大吼一聲:
“下馬,攻宅!”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