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師壽命無多,自今日始,你,張懸,當為天師府第十四代天師!”
這突如其來的敕封讓張懸愣了好一會,待回過神來,發現老天師正用一種非常復雜的眼神在看著他。
張懸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視線不自覺地左右游移,喉嚨莫名干澀,咽了口唾沫后才勉強擠出一句:“師父,您…這是怎么了?”
老天師仿若未聞,只是用他那雙碧綠詭異的眼眸,一動不動地望著著張懸。
眼中有哀嘆,有釋然,可更多的卻是憐憫。
張懸心中隱隱不安,試探性地問道:“師父,您就沒什么要囑咐的么?比如…好好把天師府發揚光大,斬妖除魔,造福一方什么的?”
老天師笑了笑,灰敗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仿佛枯木逢春,多了幾分生氣。
他輕聲說道:“為師沒什么好囑咐的,你是好孩子,一定會知道該怎么做的…”
話語溫煦,仿佛年邁的父親在叮囑即將遠游的孩子。
張懸隱隱覺得師父這話中帶著訣別,沒來由的覺得鼻子一酸…
——嗯,倒也沒多酸,微酸。
畢竟沒有任何記憶,今天算是他見老頭的第一面,要說有多難受那自是騙人的,張懸剛想說幾句弟子舍不得您之類的場面話,應應景…
突然,張懸的瞳孔猛地收縮,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抓住那稍縱即逝的念頭!
該死!他怎么又把這件事忘了?老天師身中劇毒,這毒,到底是誰下的???
就算老天師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被誰毒害,但天師度不是全知全能嗎?
方才為了給他演示,都已經問過兩個問題了,您就不問問,是誰要害您性命嗎?
太吊詭了,好似所有人都刻意忽視這件事一般。
他這是被誤導了!
不,不對,不是被誤導…
老頭方才像個頑童般,叉著腰,得意洋洋說著的那句‘我的內景我做主’言猶在耳。
這是他的內景,在這方天地,這老頭有‘言出法隨’的神通。
對方只要起一個念頭,讓他忘卻一件事,這不是信手拈來?
張懸福至心靈,赫然抬頭看向老天師,盯著對方那即將渙散的碧綠瞳孔,他急切的開口,明明嘴巴在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緊接著,眼前的畫面驟然模糊,仿佛被一層薄霧籠罩,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消散。
等張懸再回過神時,發現四周的景象已經回到了天師府的小房間內了。
此刻,老天師安安靜靜站在他面前,那只蒼老的手還輕輕按在他的頭上,只是眼眸卻是一片灰暗,瞳孔渙散,失去了任何生命的痕跡…
方才經歷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夢,虛幻得讓人心悸。
似真?
是假?
可張懸卻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腦袋疼的像是要炸開似的,像是正在被人用一團燒紅烙鐵強行塞入。
冷汗瞬間將后背衣衫浸濕了一大片,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他的雙目血絲密布,頸脖間粗壯的血管像一條條猙獰扭動的蚯蚓。
抱著腦袋,張懸跌跌撞撞地朝大殿處走去。
走到門口,師兄弟們看見張懸出來,頓時就圍了上來。
“怎么樣,師父可曾傳你天師度。”
“天師度,師弟可曾接受了傳承?”
“小六,天師度呢?”
眾人的聲音在他耳邊嗡嗡作響,然而張懸的視線卻天旋地轉,師兄弟們的臉龐在他眼中扭曲變形,仿佛置身于一場荒誕的夢境。
劇烈的耳鳴聲將他徹底包裹,外界的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
極度的疼痛讓他的喉管發出低沉的嘶吼,如同困獸的掙扎。他的腳步踉蹌,只想沖出這牢籠般的天師殿。
然而,剛跨出一步,他便重重摔倒在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抱著腦袋不斷抽搐。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眼前的世界漸漸陷入黑暗。
最終,張懸眼睛一翻,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張懸睜開了眼睛,他下意識捂著腦袋,從床上坐起。
隨即他就發現,腦袋不疼了,那種腫脹、灼燒的痛苦全部消失不見。
可他依舊抱著腦袋呆坐在床上,他怕,怕那種恐怖的痛感再次襲來,擺出這個動作只是他身體下意識的自我防衛的舉動。
那種極致的痛苦把他整出了心理陰影。
“掌門師弟醒了?身體可好些了?”
說話的是三師兄姜九,此刻正坐在床榻邊,目光中滿是關切。不過,在眼眸深處,除了濃郁到幾乎溢出來的關切外,還帶著一絲火熱。
畢竟,他這位六師弟,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天師了!
“謝師兄關心,無礙了。”他掀開被子,朝屋內墻角的小桌走去。
姜九搶先一步遞過水杯,臉上笑容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掌門師弟好好休息,這等端茶遞水的小事吩咐一聲就是了。”
接過水杯,道了聲謝,姜九熱切的目光讓他有些不適。
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手中的水杯,張懸心頭一緊,難不成…
有了這個念想,明明嗓子都快冒火,張懸卻放下了水杯:“茶涼,想喝熱的。”
姜九猛地一拍腦袋,賠笑道:“嗨,瞧師兄這事做的,掌門師弟大病初愈,理應喝熱水。”
說完,便拿起桌上水杯,另一只手做劍指,在杯口輕輕一點,只見雷光一閃,瞬間的功夫,杯口竟冒出絲絲水霧。
張懸右眼皮猛得跳了跳,他目光落在水杯上…
水杯是簡單粗糙的木質水杯,木頭的顏色暗淡無光,隱約還能看到幾處裂痕,仿佛隨時會崩開,靠近的時候還能聞到淡淡的木頭腥氣。
姜九使的是雷法,雷霆之力煊赫、暴烈,是至剛至陽的力量。
用雷霆之力讓一整杯水溫度升高,卻不傷及裝水的粗糙木杯分毫,甚至連焦黑都沒有一絲,這份手段,簡直讓人嘆為觀止。
他這位三師兄,可不像看起來這般簡單吶!
尚不知道已經在掌門師弟眼中落了一個‘不簡單’評價的姜九,佝僂著腰,端著水杯諂笑著逼近,杯沿青苔斑駁如尸斑。
“來,掌門師弟,飲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