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山和陳瑜生到底年輕,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周偉良之死,并沒像他們預料或希望的那樣,是在許多天以后、直到尸體腐爛才被人發現;很不幸,兇殺案在第二天、也就是湯山逃亡的那天凌晨,便事發了。
按陳瑜生的設想,周扒皮如果將自己關在豪宅里,深居簡出,他那些狐朋狗友,只要電話打不通,便不會有人跑去找他。
現在這個世界,誰對誰都沒那么重要,不存在離了誰便無法混日子的地步。此處不能混,便去別處混。這里沒流氓陪著玩,滿大街都是流氓。
當然了,即便真有人因急事要找周扒皮,也不至于破門而入。
總之就是,尸體短期內不會發現。
最后,找不到周扒皮的人,再怎么著急,也不會傻到去派出所報人口失蹤案。
但是,周偉良除了狐朋友狗友,還有家人。有一個妻子,還有一個八歲的女兒。他與妻子長年分居,但并沒實際離婚。
自從建了豪宅之后,周偉良與其妻徹底分居了,夫妻關系名存實亡。外人傳說,周不提離婚,是因為他極其溺愛女兒,不愿女兒受到哪怕一點點傷害。
他從來不回家,但每天必給女兒最少打兩個電話,早晨說早安,晚上道晚安。
問題就出在這里。周扒皮從世上消失兩天,沒人會在意,包括他的妻子在內;他兩天不給任何人打電話,天下也沒有人會多心,包括他妻子在內。
惟獨他女兒,早上沒接到電話,整天上課不認真;晚上沒接到電話,大半夜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沒接到電話,女兒便吵著不去上學,非逼著媽媽將爸爸找出來。順便說一句,楓林鎮上很少有人知道,周扒皮的妻子姓張,名叫張清芬,其女兒叫周家穎。
這天早上六點半,張清芬好將女兒交給外婆,然后便一路朝周扒皮的豪宅走來。一方面是答應過女兒,要為她去找到爸爸;另一方面,她是去捉奸。
張清芬的想法很簡單,這個殺千刀的流氓周偉良,居然兩天沒給女兒一點消息,除了跟某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在鬼混,沒別的原因。
她估計早上七點他們還沒起床,只要能將這對狗男女堵在被窩里,那么,離婚理由充足了,而且還能借此多要點錢。
張清芬跟周偉良的那些狐朋友狗友不同,她進那座豪宅,不需要破門而入。她有開門鑰匙,當然了,鑰匙的主人不是她,而是她女兒周家穎。
話說張清芬來到豪宅前,連門都沒敲,掏出鑰匙輕輕地開門而入。然后,沒有任何猶豫就直奔二樓。但打開臥室之門后,她所看到的,與她原來想象的落差太大。
不是床上睡著一對赤*身*裸*體的狗男女,而是地上躺著一具插著刀的尸體。
張清芬當場嚇暈了過去。十分鐘后蘇醒過來,掏出電話報警,只結結巴巴說了三個字:
殺人啊。
緊接著再一次暈了過去。
警察根據手機定位,十分鐘后到達現場。澆了一勺冷水,又掐了兩分鐘人中,才將張清芬救醒。
當時是早上六點五十分,湯山正走到東里橋上,剛好將死者周扒皮的手機拆成幾塊扔進河水里,又鉆進橋洞藏好了一本無足輕重的賬本。
湯山后來趕往火車站的途中,對案發之事一無所知。
在坐著警車回派出所的路上,湯山一方面覺得很慶幸,一方面又相當郁悶。
慶幸的是,警方既然將他當作嫌疑人,朋友陳瑜生就可以暫時置身事外,這與原來的設想相符合,只要他周旋的方法得當,他姑姑——陳瑜生娘,就有足夠的時間動手術。
郁悶的是,警方居然這么快就將他逮住。
他的計劃尚未走出第一步,便流產了;而他設想的各種逃亡生活,甚至還有一些從影視劇里看來的浪漫冒險場景,全都失去了體驗的可能性。
湯山一直沒想通,到底哪里出了毗漏,使得自己這么快就成了甕中之鱉。而警察又是通過什么線索,在如此之短的時間之內,將他鎖定為嫌疑人?
關鍵是,如此迅速地在火車站布好了天羅地網?
不管怎么樣,湯山決定,在派出所要管好自己的嘴巴,能不說的盡量不說。哪怕背上同謀的罪名,也在所不惜。為了他心中的那位母親,他準備豁出去了。
湯山雖然在街頭混了好幾年,進派出所卻還是第一次,被當成刑事案件的重大嫌疑人,就更是絕無僅有的一次。
審訊室,或者叫作筆錄室,跟湯山在電影或電視劇里看到的情景很不一樣。那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屋子。
沒有監視器,沒有單面反光玻璃,甚至連像樣的桌子都沒有一張。只有一條長木凳。
湯山沒戴手銬腳鐐一類的東西,自由地坐在長凳一端。另一端坐著即將問話的刑警,手中拿著一支簽字筆,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擱在左大腿,簽字筆是被他用來在頭上搔癢。
此外,長條凳的正中央,還放著一支錄音筆。湯山覺得有點多此一舉,既然是人工用筆記錄,還錄音干啥?
同時,湯山心里又有點憤憤不平。
他可是殺人嫌疑犯,而警察卻對他完全不設防,手腳自由不說,還讓他跟一個年輕警察同處一室,就不怕他突然暴起,對別人實施致命的攻擊?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表明整個派出所在輕視他。
那位刑警說起來年輕,其實也不算太年輕,應該三十多了,只不過可能很少出外勤,臉上細皮嫩肉,與又黑又瘦的湯山比起來,顯得并沒年長多少。
此人不斷用筆端在自己太陽穴周圍搔動,似乎此處奇癢難忍。最后,他突然停止搔癢,調轉筆端在自己額頭敲了一下,連眼皮都不抬,問話便開始了:
介紹一下,我是何仁。
湯山愣在當場。他設想過無數個開場白,比如為什么殺人,怎么殺的,捅了幾刀,自己怕不怕,為什么逃跑,準備逃到哪里去,等等,千言萬語,偏偏就是沒猜到這一句。
湯山愣過之后,又覺得滿心委屈與苦悶。你無論問什么,我都有相應的臺詞,惟獨這一句我萬萬答不出來。你是何人?我他媽的怎么知道你是何人?我以前又沒見過你。
但不回答恐怕也不行。這里可不是街頭,而是派出所的審訊室。湯山不得已清了清喉嚨,學著電影里那些文縐縐的臺詞答曰:
對不起,恕在下眼拙,不知閣下是何人。
湯山的自我感覺是,此話聽上去雖然怪里怪氣,但已經算非常禮貌的用語了。與他平常在街頭的吊兒郎當相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之別。
刑警右嘴角往耳朵方向斜扯了一下,露了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也不作記錄,而是很認真地放下筆和本子,站起身,走到湯山面前,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
驀然在湯山鼻子上打了一拳。
這一拳打得猝不及防,而且份量堪比專業拳擊手。湯山往后倒在墻根,眼冒金星,鼻血直流。
湯山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除了悲傷之外,還有點驚訝,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年輕警察,一拳打出,威力居然不輸當年的魯提轄。
而自己雖則殺過豬,卻遠遠沒有當年鎮關西的抵抗力,估計沒到三拳就掛了。
幸運的是,警察沒朝湯山打出第二拳,而是慢慢地退了回去,重又坐在長條凳的一端,拿起筆和本子,就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眼皮低垂,慢悠悠地說:
千萬別自作聰明給我耍嘴皮子。
湯山抬起袖子擦了擦鼻血,委屈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心想你他媽的不是明著欺負人嗎?你是何人本應你自己說,可你卻古怪地反過來問我,我搜索枯腸,找了漢語里最禮貌的臺詞回答你,卻遭來一記重拳。
請問,天理何在?
湯山的眼淚最終還是順著鼻翼兩側流下來了。他吸了吸鼻子,再也說不出話。
年輕刑警似乎并不在意湯山的沉默,忽又自言自語起來:
我叫何仁,何時何地的‘何’,仁義道德的‘仁’。在我面前自作聰明玩弄嘴皮子,把‘何仁’故意說成‘何人’的,你不是第一個。但都沒有好下場。
湯山恍然大悟。但委屈的淚水依然止不住。他心想你他媽的說清楚了再動手也遲,我可不是故意逗你玩,也沒那心情,而是真的聽差了。
再說了,這也怪你爹給你取名字,太不照顧別人的耳朵了,明知中國字諧音容易引起誤會,還取了個何仁,既然喜歡仁義道德,直接叫何德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嗎?
年輕警察似乎看穿了湯山的心思,嘴角又是一扯,怪笑了一下說:
因為我有個哥叫何德,所以我只能叫何仁。
湯山又是一愣,除了覺得何仁似乎會讀心術之外,又隱隱理解了何仁他爹的難處。
何仁張張嘴還要說什么,湯山身后的鐵門忽然打開,走進來一個稍稍年長一點的警察,看著何仁,手卻指著湯山,心不在焉地說:
別費事,這小子可以走了。外面有人證明他當時不在場。
這回湯山是徹底懵了。費這么大的勁,將他從火車站抓回來,實實在在于他臉上砸了一拳,最后又莫名其妙地將他放了。
湯山在心里喊道,你們不是逗我玩吧?
問題在于,湯山明明是第一個發現尸體的人,這世上還有誰能證明,他湯山當時不在現場?除非周扒皮復活。
周扒皮當然不可能復活。湯山跟著兩位警察走到接待室,看到椅子上坐了兩個女人。
一個是方蓮,一個是方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