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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三姐的轉變 十一月中旬,降溫了。
一場秋雨過后,這座城市的氣溫,一夜之間降了十幾度。前一天還穿著薄外套,第二天就得裹上大衣。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行色匆匆,嘴里哈著白氣。
陸明曦就是在這場降溫里,病倒的。
她今年研二,學的是比較文學,課業不算重,但最近在趕一篇論文,天天泡在圖書館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前天淋了點雨,她沒當回事,結果昨天晚上開始頭疼,喉嚨發干,渾身發冷。
今天早上醒來,她發現自己起不來了。
頭重腳輕,天旋地轉,渾身的骨頭縫里都透著酸,像是被人揍了一頓。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嚇人。
發燒了。
宿舍是兩人間,她的室友林薇薇家就是本地的,昨天晚上回家住了,要周一才回來。偌大的宿舍,就剩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連個給她倒杯水的人都沒有。
陸明曦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又可憐又委屈。
她先給陸明軒打了個電話。
在她心里,明軒是她最親的弟弟,是和她一起長大的人。她生病了,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他。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喂,三姐?”陸明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聲,有笑鬧聲,聽起來像是在什么聚會上。
“明軒…”陸明曦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生病了,發燒,一個人在宿舍,有點難受…”
“啊?生病了?”陸明軒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敷衍,“那你多喝熱水啊,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
多喝熱水。
陸明曦的心,涼了半截。
“我…我這里沒藥了,也不想動…”她咬著嘴唇,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你能不能…來看看我?給我帶點藥和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陸明軒說:“哎呀三姐,真不巧,我這邊跟朋友聚會呢,走不開。這樣,我給你轉點錢,你點個外賣,行不行?”
“我不想點外賣…”
“那我也沒辦法呀。”陸明軒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耐煩,“三姐,你都二十四了,要學會照顧自己。我這邊真的忙,先掛了啊,你多喝熱水。”
“嘟——嘟——嘟——”
電話掛了。
陸明曦握著手機,躺在床上,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生病難受。
是因為委屈。
她一直以為,她和明軒的感情最好。她處處護著他,替他說話,為了他,還去跟爸爸鬧過,結果呢?
她生病了,難受得要死,他連來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一句“多喝熱水”,就把她打發了。
陸明曦把臉埋進枕頭里,無聲地哭了一會兒。
哭著哭著,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另一個人的對話框。
那個人的微信頭像是一片江景,昵稱就一個字——沉。
陸明曦看著那個對話框,猶豫了很久。
她和這個哥哥,關系一直很微妙。
她曾經那么討厭他,覺得他是來搶家產的入侵者,被明軒攛掇著,去跟爸爸鬧,還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可后來呢?
他不僅沒有怪她,還說要把八千萬的寫字樓轉給她;她愧疚地轉了五十萬,他說“先替你存著”;搬家那天,他認真地跟她說“周末真的回來吃飯”…
她能感覺到,這個哥哥,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但她還是有點怕。
怕自己是自作多情,怕他還在生她的氣,怕他也像明軒一樣,敷衍她。
陸明曦咬了咬嘴唇,心一橫,發了一條消息:
“哥,你在忙嗎?我發燒了,一個人在宿舍,有點難受。”
發完,她就把手機扣在了枕頭旁邊,閉上眼,沒抱任何希望。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也說“多喝熱水”,或者干脆不回,那她就再也不跟他聯系了。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她迷迷糊糊地摸過來,點開。
是陸沉的回復,只有三個字:“地址發我。”
陸明曦的學校,在大學城,離陸沉的大平層,有四十分鐘的車程。
陸沉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看一份合同。
他只回了三個字,然后立刻起身,換衣服,拿鑰匙,出門。
路過藥店,他停了一下,進去買了退燒藥、感冒藥、體溫計、醫用酒精,還有一包口罩。
路過一家粥鋪,他又停了一下,買了一份白粥、一份青菜瘦肉粥、幾個清淡的小菜。
路過一家水果店,他再停了一下,買了點橙子和梨——發燒的人,需要補充維生素。
然后他開著車,直奔大學城。
原本四十分鐘的路,他二十八分鐘就到了。
不是他開得快,是他沒走彎路——導航顯示哪條路堵,他就立刻換路線,精準得像個老司機。
其實,他只是不想讓一個生病的人,等太久。
車停在研究生宿舍樓下,陸沉拎著藥和粥,給陸明曦發了條消息:
“我到樓下了,幾零幾?”
過了好一會兒,陸明曦才回復,聲音大概是通過語音轉文字的,含糊不清:
“6棟,402…哥,你真的來了啊?”
陸沉沒回,拎著東西上了樓。
四樓,402。
他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
陸明曦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頭發亂糟糟的,臉燒得通紅,眼睛也腫著,整個人蔫蔫的,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動物。
看到門外站著的陸沉,她愣住了。
“哥…”她的聲音又啞又軟,“你…你怎么真的來了…”
“不是你讓我來的?”陸沉說,側身擠進門,“讓開,別站風口。”
陸明曦下意識地讓開,看著陸沉拎著大包小包走進來,腦子還有點轉不過彎。
她以為,他最多就是叫個跑腿,給她送點藥。
她沒想到,他親自來了。
還來得這么快。
“躺床上去。”陸沉把東西放在桌上,環顧了一下宿舍,“你室友呢?”
“回…回家了。”陸明曦乖乖地爬回床上,裹緊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看著陸沉忙前忙后。
陸沉先洗了手,然后拆開體溫計,甩了甩,遞給她:“夾上。”
陸明曦乖乖地夾在腋下。
陸沉又把粥倒進碗里,用勺子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放在一邊晾著。然后他拆開退燒藥,看了一眼說明書,倒了一杯溫水,準備好。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熟練,很自然,像是做過成百上千遍一樣。
陸明曦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有點恍惚。
她想起了明軒。
她給明軒打電話,明軒在聚會,說“走不開”,讓她“多喝熱水”。
而這個,曾經被她當成敵人的哥哥,從四十分鐘車程外的地方,親自趕了過來,帶了藥,帶了粥,帶了水果,一句話都沒多說,就開始照顧她。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陸明曦的鼻子,一酸。
“多少度?”陸沉走過來,抽出體溫計,對著光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三十九度二。”
“先吃藥。”他把陸明曦扶起來,在她背后墊了個枕頭,然后把藥片和溫水遞過去,“張嘴。”
陸明曦乖乖地張嘴,吞了藥,喝了水。
“再喝點粥。”陸沉端過晾好的粥,“空腹吃藥傷胃。”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陸明曦愣住了。
“我…我自己來。”她紅著臉,想伸手接。
“你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別灑了。”陸沉說,“張嘴。”
語氣不容置疑。
陸明曦只好張開嘴,吃下了那勺粥。
白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帶著一點點米香,暖烘烘地滑進胃里。
她的眼眶,又熱了。
陸沉一勺一勺地喂她,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勺都吹到合適的溫度。他沒怎么說話,只是安靜地喂粥,偶爾問一句“燙不燙”“還要不要”。
一碗粥喂完,他又給她削了個梨,切成小塊,放在碗里,插上牙簽。
“吃完梨,睡一覺。”他說,“出一身汗,燒就退了。”
然后他站起來,開始收拾宿舍。
他把陸明曦換下來的衣服,扔進洗衣籃;把桌上亂七八糟的書本,整理整齊;把地上的垃圾,收拾干凈;又用醫用酒精,把門把手、桌面、開關,都擦了一遍。
陸明曦靠在床頭,看著他忙前忙后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點瘦,但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可靠。
像一座山。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她也發過一次高燒。那時候明軒才五六歲,急得直哭,是爸爸背著她,跑了三家醫院,守了她一整夜。
后來她長大了,爸爸越來越忙,明軒也越來越“懂事”,卻再也沒有人,這樣守著她了。
而現在,守在她身邊的,居然是這個她曾經最討厭的哥哥。
眼淚,終于忍不住了。
“哥…”她哽咽著開口。
陸沉正擦桌子,聞言回過頭:“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陸明曦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哥,對不起…”
陸沉放下抹布,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對不起什么?”他問,語氣很平靜。
“我以前…以前對你那么不好…”陸明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被明軒挑唆,去跟爸鬧,說你搶家產,說你壞話…我還處處針對你…”
“我那么對你,你…你為什么還對我這么好?”
她哭得像個孩子,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愧疚、委屈、后悔,全都哭了出來。
陸沉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沒事。”他說。
就兩個字。
輕飄飄的,卻讓陸明曦哭得更兇了。
“怎么會沒事…”她抽噎著,“我那么壞…”
“你不壞。”陸沉說,“你只是被人當槍使了。”
陸明曦的哭聲,頓了一下。
“你以為的那些‘敵意’,沒有一樁是你自己的主意。”陸沉說,“都是別人灌輸給你的。你本性不壞,就是太單純,別人說什么你都信。”
“那…那你不怪我?”陸明曦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怪你干什么?”陸沉說,“你是我姐。”
陸明曦徹底愣住了。
你是我姐。
四個字。
他以前也叫過她“姐”,但那些時候,要么是客套,要么是禮貌,她聽得出來。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的語氣很輕,很認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像是在說:不管你以前對我怎么樣,你都是我姐姐,這是改不了的事實。你生病了,我照顧你,天經地義。
陸明曦看著他,突然“哇”地一聲,撲進了他懷里,哭得驚天動地。
“哥——”
陸沉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不太習慣和人這么親近。
但他沒有推開她,只是抬起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哭吧。”他說,“哭出來就好了。”
陸明曦抱著他,哭了足足十幾分鐘,把他的衛衣前襟,哭得一塌糊涂。
陸沉全程沒動,任由她抱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哭到最后,她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藥勁上來了,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竟然靠在他懷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陸沉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眼角掛著淚珠,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動物。
他輕輕把她放平,蓋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出了一身汗,燒開始退了。
他把臟衣服洗了,晾在陽臺上;把粥和水果放在她床頭,貼了張便簽:“醒了喝粥,藥在桌上,四小時后再吃一次。——哥”
然后他收拾好垃圾,輕輕帶上門,走了。
陸明曦是被餓醒的。
她睜開眼,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床頭的小夜燈,亮著一團暖黃的光。
她愣了幾秒鐘,才想起發生了什么。
她生病了,給明軒打電話,明軒敷衍她;她抱著試試的心態給哥發消息,哥來了,照顧了她一下午,還…
她猛地坐起來。
頭還有點暈,但已經不那么燙了。
她看到了床頭的粥和水果,看到了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藥,看到了那張便簽。
她拿起便簽,看著上面那行工整的字——
“醒了喝粥,藥在桌上,四小時后再吃一次。——哥”
那個“哥”字,寫得格外用力。
陸明曦的眼淚,又下來了。
但這一次,是暖的。
她掀開被子,走到陽臺——她的衣服,已經洗干凈,晾好了,疊得整整齊齊。
她又走到書桌前——她亂七八糟的書本,被整理得井井有條;桌上還壓著一張紙條,是藥店的小票,買的藥、粥、水果,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還給她燒了一壺熱水,灌在暖水袋里,放在她的被窩里。
陸明曦抱著那個暖水袋,坐在床上,心里某個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徹底融化了。
她拿起手機。
有一條陸沉發來的消息,是三個小時前的:“我先走了,你睡醒告訴我一聲。”
還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陸明軒打的。
她看著那十幾個未接來電,又看了看陸沉的那條消息,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她先給陸沉回了條消息:“哥,我醒了,燒退了,謝謝你。”
過了幾秒,陸沉回復:“嗯。粥熱一下再喝,藥記得吃。明天還燒就去醫院,別硬扛。”
沒有多余的話,每一句都是關心。
陸明曦看著這條消息,甜甜地笑了。
然后她點開陸明軒的對話框。
陸明軒發了一堆消息:“三姐,你好點沒?”
“我這邊聚會剛結束,本來想去看你的,太晚了。”
“你不會生我氣了吧?”
“三姐?你怎么不回我?”
陸明曦看著這些消息,心里一片平靜。
她沒有生氣。
真的。
她只是…看清了。
有些人,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我等哥哥回家”“我都是為了你好”“你是我最親的姐姐”,可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連面都不肯露。
有些人,什么都不說,卻會在四十分鐘內,帶著藥和粥,出現在你面前,照顧你一下午,還幫你洗衣服、收拾屋子。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陸明曦深吸了一口氣,給陸明軒回了一條消息:“我沒事了,剛睡醒。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語氣客氣,疏離。
然后她放下手機,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已經涼了,但她喝著,卻覺得暖到了心里。
第二天,陸明曦的燒,徹底退了。
陸沉又來了一趟,帶了早餐,還帶了一個體溫計,監督她量了體溫,確認沒事了,才放心。
“今天再休息一天,別去圖書館。”他說,“論文晚兩天寫死不了。”
“知道了,哥。”陸明曦乖乖點頭。
陸沉收拾好東西,準備走。
“哥。”陸明曦叫住他。
“嗯?”
“那個…”她有點不好意思,“昨天,謝謝你啊。還有,對不起,把你衣服哭濕了…”
“一件衣服而已。”陸沉說,“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以后有事,直接給我打電話。”
“別管什么聚會不聚會的,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說完,他走了。
陸明曦站在原地,看著門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撲回床上,把臉埋進枕頭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幸福的尖叫。
她有哥哥了。
一個真正的、會在她生病時照顧她的、靠譜的哥哥。
從那天起,陸明曦徹底變了。
她不再被陸明軒PUA,不再替他說話,不再當他的槍。相反,她開始處處維護陸沉——誰要是敢在她面前說陸沉一句壞話,她第一個不答應。
她開始頻繁地給陸沉買東西——衣服、鞋子、手表、游戲機,看到什么都想給他買。
她還動不動就給陸沉轉錢,理由千奇百怪:“哥,今天天氣好,給你發個紅包。”
“哥,我獎學金到了,分你一半。”
“哥,我逛街看到一塊表,特別適合你,已經寄過去了。”
陸沉一開始還推辭,后來發現推辭沒用,就照單全收了。
他不是貪這些東西。
他只是知道,對陸明曦這種性格的人來說,“接受”,比“拒絕”更讓她開心。
她需要通過“付出”,來表達她的愧疚和愛。
而他,愿意給她這個機會。
當然,這些東西和錢,他都一筆一筆記在了賬上。
不是為了還。
是為了記住——
在這個勾心斗角的豪門里,他多了一個,真心對他好的人。
一個星期后,周末家宴。
陸沉回到陸家,一進門,就看到陸明曦從沙發上蹦起來,朝他跑過來。
“哥!你來了!”她笑得眼睛彎彎的,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我跟你說,我給你買了個好東西…”
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
蘇婉清又驚又喜,陸正宏捋著胡子,一臉欣慰。
陸明玥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陸明瑤嗤笑一聲:“喲,我們家老三,現在成了哥的小尾巴了。”
而陸明軒,站在樓梯口,看著這“兄友妹恭”的一幕,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三姐,也倒向陸沉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陸沉像是察覺到了什么,抬起頭,正好對上陸明軒的目光。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陸沉的表情很平靜,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但陸明軒卻莫名地覺得,那平靜的目光背后,藏著一絲…嘲弄。
像是在說:你看,你又輸了。
陸明軒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上了樓。
陸沉收回目光,任由陸明曦挽著,走向客廳。
三姐,攻略完成。
五姐弟,已下其三。
剩下的二姐,早已松動;最難啃的大姐,也早已認可。
至于陸明軒——
陸沉在心里,輕輕笑了一下。
別急。
我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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