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灣情事第214章物是人非_sjshuku
第214章物是人非第214章物是人非 1997年11月11號,范召倩搬進和順園新房的第三天,屋里還飄著一股淡淡的水泥味。
早上起來,她正要把前后窗戶都推開透氣,猛地想起一樁事。
今年三月份,她把麻柳鎮水巷子十八號整套房子,連帶錄像廳里那臺二十九寸長虹彩電、松下F55錄像機、八十把實木椅子,還有兩百多盒錄像帶,全都買下來了。
這一晃大半年過去,她一次都沒回去看過,再不去瞅瞅,天井里頭怕是都要長出蘑菇了。
下午一點多,范召倩正趴在桌上核對上個月的出貨單子,桌上的座機叮鈴鈴響了。
何小貝接起電話,應了兩聲,轉頭沖她喊:“姐!籍田鎮的周老幺打來的,說他家明天就要貼外墻磚,今天貨必須送到,不然瓦工師傅就要去別家干活,不等他了!”
范召倩心里一動。
去籍田鎮的路,剛好路過麻柳鎮。
這邊何小貝正招呼馬云遠和任國勤裝貨,沒多大功夫,五菱微貨的車廂就塞得滿滿當當。
范召倩走過去拍了拍車門,跟馬云遠說:“馬師傅,你先把我送到麻柳鎮水巷子巷口,然后你再去籍田送貨,送完直接回縣城,不用再來接我。”
馬云遠撓撓后腦勺:“范老板,你去麻柳鎮干啥?”
“回去看看老房子,放那兒大半年了。”
馬云遠“哦”了一聲,不再多問,發動車子。范召倩坐進副駕,小貨車突突響著,往麻柳鎮方向開去。
天高縣城到麻柳鎮也就幾十里路,出了城一路都是柏油路。
馬云遠開車穩,四十來碼,不快不慢。范召倩靠在車窗邊上往外看,外面的景色慢慢變了,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這條路她走了好多回。一年多以前,她從麻柳鎮動身去省城,走的是這條路;后來回來跟張長祿離婚,走的也是這條路。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走得干脆,一心往高處奔。現在才想明白,當初那份念想本來就是虛的。李正仁給她的好日子,就像一臺沒裝穩壓器的錄像機,看著光鮮,電壓一不穩,說燒就燒了。
車子開進麻柳鎮主街,老遠她就看見“回水沱皮鞋店”的燈箱,紅底白字,扎眼得很。她下意識把頭一低,往座位里面縮了縮。
馬云遠沒留意她的小動作,一打方向盤拐進老街口,往前開幾十米,停在水巷子巷口。
“范老板,到地方了。”馬云遠踩下剎車。
范召倩拎著包跳下車,抬頭看向巷子。石板路裂了好幾道口子,縫里長著枯黃的野草,整條巷子安安靜靜,一個人影都沒有。
“馬師傅,你趕緊去送貨,別耽誤人家的事。”
“好嘞,你自己當心點。”馬云遠揮揮手,五菱車突突響著,掉頭往籍田鎮去了。
范召倩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氣,抬腳往里面走,在水巷子十八號門前停下。
早先那塊小黑板早就不見了,卷簾門還是原來那副樣子,鎖是吳思源當初換的,鎖眼里面堵滿了灰。
她從包里摸出鑰匙,插進鎖眼使勁擰兩下,“咔嗒”一聲,鎖開了。她往上一掀卷簾門,鐵皮嘩啦啦響,積了大半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門一開,一股悶了許久的霉味撲過來,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錄像廳里頭原樣沒變,二十九寸長虹彩電擺在中間的條桌上,屏幕蒙著一層厚灰;旁邊的松下錄像機、穩壓器,全都灰撲撲的。八十把實木椅子整整齊齊排了八排,跟一年多前一模一樣。放映間墻角還碼著紙箱子,里面塞滿錄像帶。
范召倩繞著廳里走了一圈,鼻子猛地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挽起袖子,到里屋翻出塑料桶和兩塊抹布,去廁所開水龍頭。水管太久沒用,先噴出來一股黃水,放了半分鐘,水才慢慢變清。
她接了半桶水,先擦彩電。擦屏幕最費勁,濕抹布一點點蹭,來回擦三遍,才露出玻璃本來的透亮樣子。
錄像機更難收拾,外殼縫隙里全是灰,她捏著抹布角一點點去摳,摳出來一團團灰絮。
擦到那些木椅子的時候,她想起這些座椅、這臺大彩電,是去年七月從黃小建手里盤下來的。那會兒張長祿蹲在巷口砍價,硬生生從七千砍到三千,把黃小建氣得臉都綠了。
擦到門口收錢那張桌子,她的手頓住了。桌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以前她守在這里收錢,搪瓷杯長期擱在同一個地方磨出來的。那時候她一天要泡兩壺茶,杯子天天放這兒,時間久了,就磨出一圈杯底大小的白印。
范召倩彎下腰,用指尖輕輕摸了摸那道印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后悔,也不是想哭,就是空落落的。
前前后后忙活快兩個鐘頭,屋里總算清爽多了。她坐在門口那把收錢的椅子上,看著收拾干凈的錄像廳,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她走進放映間蹲下來翻箱子,錄像帶分好了類,碼得齊齊整整:一箱武打片,一箱槍戰片,一箱喜劇片,還有兩箱“精品”片。
翻了好一會兒,她從箱底翻出一盒《蜜桃成熟時》。封面上李麗珍穿著薄紗站在海邊,風吹著頭發,笑得又純又媚。
范召倩拿著帶子看了兩眼,插進錄像機,按下播放鍵。
電視屏幕亮起來,片頭過完,畫面里李麗珍站在花灑下面,水從頭澆下來,順著鎖骨往下流。她拉過一把椅子放在中間,一屁股坐下,翹著二郎腿,抬頭看著屏幕。
看著看著,她想起去年四月的那個晚上。那天張長祿回陰陽灣上墳,就她一個人看店,換片子的時候在電視機前多站了一會兒,底下看錄像的客人說她長得跟屏幕上的女主角像,打那以后,別人都叫她“錄像西施”。
當初大伙這么喊她的時候,她臉燒得厲害,趕緊躲回收錢的桌子后頭,心里又羞又有點高興。高興人家夸她長得好看,又難為情,拿她跟沒穿衣服的女明星比。
放到女主角在沙灘騎車那一段,范召倩靠著椅背,眼睛盯著畫面,心思早就跑遠了。
她想起錄像廳剛開張,黃小建帶人過來鬧事,張長祿抄起長條板凳,一下把馬二娃放倒,追著何矮子跑了三條街。后來何矮子跪在信用社門口求饒,張長祿扯著嗓子喊: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叫張長祿!
屏幕上兩個人親親熱熱,廳里安安靜靜。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滑了下來,順著眼角流到下巴,滴進衣領,涼絲絲的。
她心里透亮,她哭的不是張長祿。她哭水巷子十八號,哭當初守在這兒賣票記賬的自己,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那時候日子過得踏實,一分一毛,都是她跟張長祿一張票一張票掙出來的。
可后來呢?
后來她去了省城,才兩個月就變了心,跟李正仁勾搭上了。回來跟張長祿提離婚的時候,他沒打她,也沒罵她,就說了一個字:行。她欠張長祿這份情,這輩子都還不上。
范召倩抬手抹了一把臉,把眼淚蹭在手背上,重重吸了吸鼻子。:sj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