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粉色快遞_反戈溫柔鄉_都市小說_螞蟻文學第1章粉色快遞 第1章粉色快遞←→:
寒曉東盯著手機屏幕。
銀行發來的余額通知卡在屏幕正中央,數字是87.42,字體加粗,標紅。
他熄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桌角裂了道縫,能看見下面壓著的三張水電費催繳單,最上面那張用紅章蓋著“逾期”。
窗外有光透進來,粉紅色的,從對面KTV的招牌反射過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模糊的光斑。這道光每天晚上七點準時出現,凌晨四點消失,像另一種形式的打卡。
手機震了一下。
寒曉東沒動。過了三秒,又震了一下。他翻過來看,鎖屏上疊著兩條微信。
徐曼曼:“曉東,明天我生日宴,地址發你啦[愛心]”
徐曼曼:“記得穿正式點哦,我閨蜜們都想見見你”
下面跟著定位:金鼎軒私房菜。簡介里寫著人均消費1280元。
寒曉東的手指懸在鍵盤上。他打“曼曼,我最近”,刪掉。又打“明天我可能要加班”,刪掉。最后發出去兩個字:“好,幾點?”
幾乎是秒回。
“晚上七點!對了…我昨天逛街看到一條領帶,特別配你氣質,就買啦。明天給你帶上[偷笑]”
寒曉東把手機扔到床上。床單是大學時買的,洗得發白,邊角起球。他起身走到墻角,從一堆雜物里拖出個紙箱,翻開,里面是唯一一套西裝。
去年買的。為了參加徐曼曼表哥的婚禮。
他拎出上衣,對著窗外的粉紅色光看。左邊袖口磨得有點發亮,肘部有道不太明顯的褶皺。當時買的時候,店員說這是抗皺面料。騙子。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語音通話,備注是“媽”。
寒曉東接起來。
“東東,吃飯沒?”母親的聲音帶著笑,背景里有電視聲。
“吃了。”
“吃的啥?”
“外賣。”寒曉東說,“媽你腿疼好點沒?”
“好多了,貼了你買的膏藥。”母親頓了頓,“東東,媽這個月退休金發了,給你轉五百。一個人在外別苦著自己。”
“我不要。”寒曉東說,“你自己留著。”
“轉了,你看微信。”
通話掛斷。微信彈出轉賬通知,500元。寒曉東盯著那個數字,沒點收款。他打字:“媽,我真有錢。你退了。”
母親回了個笑臉表情。
又一條:“東東,媽媽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壓力別太大。”
寒曉東沒回。他點開和徐曼曼的聊天窗口,上一條消息還停在昨天。徐曼曼發了個小紅書鏈接,標題是“男朋友不會穿搭?改造計劃啟動!”,他沒點開。
敲門聲響了。
很重,三下,停頓,又三下。房東。
寒曉東沒動。敲門聲持續了大概一分鐘,外面罵了句什么,腳步聲走遠了。
他坐回椅子上,打開筆記本電腦。桌面上有三個文件夾,分別標著“宏達項目策劃案V3”“天美提案修改版”“最終版千萬別再改”。他點開第一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紅色批注。
“缺乏市場洞察”
“用戶畫像模糊”
“執行路徑不清晰”
“建議重做”
最后一行是:“王總說,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明天上午十點前發我新版本。”
寒曉東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22:47。
他合上電腦。
手機突然又震,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
“寒先生嗎?有您的快遞,麻煩開下門。”
寒曉東皺眉:“我沒買東西。”
“是一位女士讓轉交的,說務必送到您手里。”快遞員說,“我在您門口。”
寒曉東走過去,透過貓眼看。外面站著個穿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抱著個粉色禮盒。盒子不小,扎著銀色絲帶。
他開門。
“寒曉東先生?簽收一下。”快遞員遞過單子。
禮盒很輕。寒曉東看了一眼寄件人,那欄是空的。
“剛剛一位女士在樓下給我的,說讓送上來。”快遞員補充道,“應該是女朋友吧?這牌子挺貴的。”
寒曉東簽了字。關上門。
他把禮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幾秒,然后從抽屜里翻出美工刀。刀片有點銹,他換了片新的。
劃開絲帶,揭開包裝紙。里面是深藍色絨面禮盒,蓋子上燙著銀色的logo:BOTTEGAVENETA。
他打開盒子。
一條領帶疊在里面,藏青色,近看有細密的暗紋。標簽掛在角落,價簽沒撕:¥1680。
領帶下面壓著張卡片。徐曼曼的字跡,圓潤,用力:“明天系這個。愛你。”
寒曉東用兩根手指拎起領帶。面料順滑,冰涼。他想起三個月前,徐曼曼第一次帶他去見那群“閨蜜”。在人均消費他半個月工資的日料店。
“曉東在哪兒高就呀?”穿香奈兒套裝的女孩問,眼睛在他的襯衫領子和袖口之間掃。
“自己做點小項目。”徐曼曼搶著答,手挽上他胳膊,“他不太喜歡張揚。”
“哦——創業呀。”另一個女孩接話,涂著南瓜色口紅,“現在環境不好呢,我男朋友說他們公司裁了三輪了。”
“曼曼你這包新買的?愛馬仕配貨等了好久吧?”
“哪有,假的啦,背著玩。”徐曼曼笑,手指在寒曉東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那天晚上出租車里,徐曼曼沉默了一路。下車前她說:“曉東,你要不要考慮換個工作?我舅舅公司缺個行政,朝九晚五,穩定。雖然工資不高,但…體面。”
寒曉東當時說什么來著?
“我再想想。”
后來他就再也沒見過那群閨蜜。徐曼曼的說法是:“她們嘴太碎了,煩。”
寒曉東把領帶扔回盒子。手機屏幕亮著,班級群消息99。他點開,劃了幾下。
有人曬婚禮現場,酒店吊頂掛著十萬顆水晶燈。有人發孩子百日照,文案是“吞金獸的第一百天”。中間夾著一條訃告,肝癌,二十八歲。群主發起眾籌,鏈接下面已經跟了二十多條“已捐”。
寒曉東點進眾籌頁面。金額那欄,他輸入200,光標在確認鍵上停了三秒,退出來。
銀行卡余額87.42。
他關掉微信,打開支付寶。借唄額度八千,他點進去,借款金額輸入五千,分期十二個月。下面跳出還款計劃:每月還448.76,總利息385.12。
他的手指懸在“確認借款”上。
屏幕頂端突然彈出微信。
徐曼曼:“領帶喜歡嗎?[可愛]”
寒曉東沒回。他退出支付寶,把手機扔到床上,走進衛生間。
鏡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水龍頭打開,冷水拍在臉上,順著脖子流進衣領。他抬頭,鏡面上濺滿水珠,扭曲了那張還算年輕的臉。
二十六歲。看起來像三十。
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很急,伴隨著喊聲:“寒哥!寒哥你在嗎?”
是樓下便利店小哥的聲音。
寒曉東抹了把臉,開門。小哥喘著粗氣,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桶泡面。
“寒哥!你媽、你媽剛才在店里暈倒了!”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很濃。
寒曉東跑到三樓時,母親已經醒了,躺在移動病床上,手背上扎著點滴。臉色蠟黃,看見他,擠出一個笑。
“跑什么…我就是沒吃早飯,低血糖。”
護士在旁邊填單子,頭也不抬:“血壓太高了,190/110。以前有病史嗎?”
“偶爾高點,沒事兒。”
“這叫沒事兒?”護士抬眼,看寒曉東,“家屬去辦住院,要全面檢查。這血壓隨時會爆血管。”
寒曉東接過單子。最上面一行:押金5000元。
他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通訊錄。從上劃到下。
大學室友李濤,上周剛找他借了五百,說老婆生孩子。同事張姐,上個月結婚,他隨了八百份子。主管王總,聊天記錄停在昨天:“策劃案明天必須交。”
他點開通話記錄。最新一條是徐曼曼,未接。再往上,備注“李哥”的號碼停在兩個月前。李哥是他第一份工作的老板,公司倒閉時欠了三個月工資,最后用一批抵債的平板電腦結的。寒曉東當時抱回三臺,在閑魚賣了半年才出完。
指尖在那個號碼上懸停。
母親在身后小聲說:“東東,咱們回家,我躺躺就好。”
寒曉東按了撥通鍵。
忙音。一聲,兩聲,三聲。到第七聲,就在要自動掛斷時,接通了。
那邊很吵,有碰杯聲,女人的笑聲,背景音樂是爵士樂。
“喂?”李哥的聲音,醉醺醺的。
“李哥,我曉東。能不能…”
“誰?哦——寒曉東啊!”李哥提高音量,“好久不見!我在三亞呢,這邊項目太好了,回頭聊啊!”
電話斷了。
寒曉東盯著屏幕。微信又彈出徐曼曼的消息:“怎么不理我呀?[委屈]”
他退出去,重新點開支付寶。手指在“確認借款”上停住。
母親的手突然伸過來,按在他手機屏幕上。
“不許借。”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硬,“我回家。”
“媽!”
“我說回家。”母親撐著要坐起來,點滴架晃得哐當響。護士趕緊過來按住。
“阿姨您別動!”
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聲。清脆,急促,由遠及近。
寒曉東抬頭。
徐曼曼提著個果籃走過來。米白色風衣,頭發新燙過,妝很精致。她和醫院的白墻、綠漆凳子、消毒水味道格格不入。
“曉東!”她小跑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然后朝病床彎腰,“阿姨好,我是曉東女朋友。您別擔心,我已經聯系了我舅舅,他是這兒的副院長,馬上安排VIP病房。”
母親愣住了,看寒曉東。
寒曉東僵硬地把胳膊抽出來:“你怎么來了?”
“便利店小哥給我打電話了呀。”徐曼曼眨眨眼,“你上次存我號碼時寫的‘緊急聯系人’,忘了?”
護士看看他們,把單據遞過來:“到底住不住?”
“住。”徐曼曼搶著答,從包里抽出張卡,“刷我的。阿姨必須好好檢查。”
寒曉東按住她的手。
徐曼曼抬眼看他,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
“曼曼,我…”
“跟我見外?”徐曼曼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等你以后有錢了再還我。現在別讓阿姨受罪,行嗎?”
母親在病床上咳嗽。
寒曉東松開手。
徐曼曼對護士笑笑:“麻煩帶路,我來辦手續。”
她跟著護士走開,風衣下擺劃出利落的弧線。果籃放在床邊,包裝紙上印著英文,看起來很貴。
母親招手讓寒曉東靠近。
“東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姑娘…你們處多久了?”
“半年。”
“做什么的?”
“她家里做生意的。自己在培訓機構當藝術顧問。”
母親盯著徐曼曼遠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人挺好。”母親說,“但咱們家的碗,裝不下龍鳳湯。”
寒曉東沒吭聲。
手機在口袋里震,是銀行的短信:“您的賬戶余額不足,本月貸款扣款失敗,請及時還款。”
他把手機按滅。
繳費窗口那邊,徐曼曼回頭朝他招手,笑得眉眼彎彎。那個笑他在很多地方見過——在她閨蜜的生日宴上,在她表哥的婚禮上,在奢侈品店的鏡子里。永遠標準,永遠漂亮。
母親的手突然攥緊他手腕。力氣很大,不像病人。
“那領帶,”母親盯著他,“她送的?”
寒曉東點頭。
“退回去。”母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現在就去。”
晚上十一點二十,寒曉東抱著粉色禮盒站在徐曼曼公寓樓下。
電梯鏡面映出他的人影:舊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手里捧著精致禮盒,像個走錯片場的送貨員。
電梯在23樓“叮”一聲打開。走廊鋪著地毯,吸走所有腳步聲。
2301。他按門鈴。
里面傳來拖鞋聲,由遠及近。貓眼暗了一下,門開。
徐曼曼穿著絲綢睡袍,頭發松散,卸了妝的臉有點蒼白。看見禮盒,笑容淡了淡。
“進來吧。”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霓虹燈在江面上拉出長條光斑。茶幾上擺著喝到一半的紅酒,兩只高腳杯。沙發上扔著件男士西裝外套,深灰色,尺碼看起來比寒曉東大一號。
“坐呀。”徐曼曼給自己倒了杯酒,沒看他,“領帶不合適?”
“曼曼。”寒曉東把禮盒放在茶幾上,推過去,“太貴重了。而且我媽住院的錢,我會還你,按月打到你卡上。”
徐曼曼晃著酒杯,紅酒掛在杯壁上。
“寒曉東。”她突然連名帶姓叫他,“我們在一起六個月零七天。我送你最貴的東西是這條領帶,一千六百塊。我閨蜜男朋友上周送她一個包,三萬八。”
她仰頭喝完那杯酒。
“我不嫌你窮。真的。但我受不了你時時刻刻提醒我你窮。”她盯著空杯子,“每次我想對你好點,你就這副樣子。好像我施舍你,侮辱你。”
寒曉東站著沒動。
窗外有游輪開過,鳴笛聲悶悶地傳進來。
“你媽媽今天看見我那個眼神,像看騙子。”徐曼曼笑了一聲,有點抖,“我就這么拿不出手?”
“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徐曼曼站起來,睡袍帶子松了,“寒曉東,我想要個男朋友,能大大方方帶我見朋友,能在我生日宴上不被問‘你現在在做什么工作’。很難嗎?”
空氣安靜。只有冰箱的嗡鳴。
寒曉東看著茶幾上的禮盒。粉色包裝紙在頂燈下反著廉價的光。他想起白天母親攥著他手腕說的話:“東東,有些東西標了價,就得用一輩子去還。”
“曼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明天生日宴,我可能去不了。”
徐曼曼慢慢轉過頭看他。眼睛紅了,但沒哭。
“因為那條領帶?還是因為你媽?”
“因為我不想系著一條比我一個月房租還貴的領帶,坐在一群討論愛馬仕配貨的人中間,假裝我也活在那個世界里。”寒曉東語速很慢,像每個字都從泥里拔出來,“然后聽你向大家解釋‘曉東最近在轉型期,很有想法’。”
徐曼曼的嘴唇在抖。
“所以你還是覺得我在羞辱你。”
“我覺得,”寒曉東頓了頓,“我們吃的不是一樣的苦。”
他轉身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時,徐曼曼在身后說:“寒曉東,你走出這個門,就再也別回來。”
他沒回頭。
門輕輕帶上。鎖舌咔噠一聲,清脆得像什么斷了。
電梯從23樓往下。數字一層層跳:22、21、20…寒曉東靠在廂壁上,閉著眼。
手機震。是母親。
“東東,那姑娘的錢媽記著數。咱們慢慢還,不欠人情。”
寒曉東打字:“媽,我和她分了。”
發送。
電梯到一樓,門開。他走出去,深夜的風刮過來,帶著江水的腥氣。手機又震,這次是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寒曉東先生嗎?我這邊是‘創世紀’獵頭公司。您在招聘網站更新的簡歷我們看到了,有個崗位非常契合——不知明天下午兩點能否面談?”
寒曉東停住腳步。
“什么崗位?”
“是一家新興科技公司的特別助理,薪資待遇很有競爭力。具體面談時負責人會詳細說明。”
“公司名字?”
“溫柔鄉科技有限公司。”
電話掛斷。短信進來,地址在CBD核心區,環球金融中心38層。
寒曉東盯著那行地址。徐曼曼某次路過那棟樓時說:“我表哥的公司就在里面,租了半層。他說里面最小的創業公司,注冊資本也得這個數。”她當時比了個八。八百萬。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領帶忘在徐曼曼家了。也好。
走到垃圾桶邊,他摸出煙盒,最后一根。打火機按了三下才著,火光竄起來的瞬間,他看見自己映在垃圾桶蓋上的臉——模糊,變形,但眼神很亮。
煙抽到一半,手機又震。微信,徐曼曼發來一張照片:那條領帶被她用剪刀剪成幾段,扔在垃圾桶里。配文:“你的骨氣,還你。”
寒曉東看了三秒,刪除對話框。
然后點開母親聊天框,打字:“媽,我找到新工作了,明天面試。你好好休息。”
發送成功。
他深吸一口煙,抬頭。城市光污染太嚴重,看不見星星。只有被染成粉紅色的云,低低壓在頭頂。
但某一處,云層破了個洞。
有光漏下來。
手機再次震動。還是那個獵頭號碼。
“寒先生,補充一點。”對方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清楚您目前的處境。徐曼曼小姐是我們公司的B級客戶,您是她選擇的第三位培養對象。前兩位,一位在三個月時被發現有賭博史,一位在五個月時企圖向徐小姐借款創業。都被終止了。”
寒曉東的手指捏緊了煙。
“您評分不錯。但昨晚的脫離行為觸發了警報。按照合同,我們需向客戶提交風險評估,并有權啟動應急預案。”
“所以呢?”寒曉東問。
“所以明天的面談,也是您的測試。陳總讓我轉告您:如果您通過,月薪兩萬五,五險一金,項目獎金另算。工作內容是協助她處理客戶案例,包括必要時作為‘樣本’參與實戰。”
對方頓了頓。
“以及,幫您母親轉院到私立醫院,費用公司預付,從您未來薪資扣。”
寒曉東沒說話。煙燒到手指,他抖了一下。
“最后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我不去呢?”
獵頭笑了,很輕。
“寒先生,您銀行卡余額負87.42,母親住院押金是前女友墊付,房租逾期三天,策劃案明天十點前必須交。您還有別的選擇嗎?”
電話掛斷。
寒曉東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上。屏幕亮著,倒映出他的臉。二十六歲,負債,失業,剛分手,母親在急診室。
但眼睛很亮。
他打字回復獵頭:“明天下午兩點,我會到。”
然后他走回醫院。母親已經睡了。他在走廊長椅上坐了一夜。
凌晨五點,手機震動。策劃案還沒改。他打開電腦,對著空白文檔,手指放在鍵盤上。
第一行字跳出來。
“市場洞察:當代都市情感關系已成為可量化、可設計、可操控的商品…”
他繼續寫。
窗外的天漸漸亮起來。粉紅色的霓虹燈滅了。
新的一天。
手機屏幕亮著,鎖屏上是獵頭發來的最后一條信息:“陳總說,見面時請系那條領帶。剪壞了沒關系,系上就行。”
“她要看看,被撕碎的體面,該怎么穿在身上。”
寒曉東合上電腦。
他走出醫院,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瓶水,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天亮。
七點,商場開門。他走進去,找到那家精品店。櫥窗里掛著同樣的領帶,標價1680。他看了三分鐘,然后轉身離開。
八點,他回到出租屋,從垃圾桶里翻出被剪碎的領帶。四段。他用黑色細線,一針一針縫起來。針腳很密,藏青色的線上沾了他的血——針扎破了手指。
十點,策劃案發送。他附了句話:“王總,這是我的辭職信。”
十一點,他洗了個澡,換上那套舊西裝,系上縫好的領帶。裂縫被藏在暗紋里,遠看看不出。但摸上去,能感覺到凸起的線痕。
十二點,他站在鏡子前。
領帶系得很正。裂縫藏在菱形花紋的交接處,像一道刻意設計的裝飾。
他拎起電腦包,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月租一千二的房間。桌上還放著徐曼曼送的粉色包裝紙。
他關上門,沒回頭。
地鐵坐了三十分鐘。環球金融中心的大堂挑高十幾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穿西裝的人們腳步匆匆,空氣里是咖啡和香水的混合味道。
電梯直達38層。門開,眼前是白色極簡風格的前臺。墻上幾個字:溫柔鄉科技有限公司。
前臺姑娘抬頭,微笑:“寒先生?陳總在等您。這邊請。”
她引著他穿過辦公區。工位很空,只有零星幾個人對著電腦。空氣里有淡淡的檀木香薰味。
最里面的辦公室,門開著。
一個女人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短發,深藍色西裝裙,沒穿高跟鞋,但身姿筆直。
“陳總,寒先生到了。”
女人轉身。
三十出頭,五官很淡,沒化妝。但眼睛很銳,像能把人剖開。
“寒曉東。”她伸出手,“陳墨。”
握手。她的手很涼,很有力。
“坐。”
寒曉東在白色長桌對面坐下。陳墨沒回座位,就靠在桌邊,打量他。目光從他的頭發,到眉毛,到眼睛,到嘴唇,到脖頸,最后停在那條領帶上。
“縫得不錯。”她說。
寒曉東沒說話。
陳墨走到座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平板,推過來。
屏幕上是他的資料。照片,履歷,銀行流水,租房合同,母親的病歷,甚至還有昨晚醫院繳費的記錄。
“徐曼曼是我們B級客戶。”陳墨說,“她購買的是‘潛力股篩選與基礎培養’套餐,為期一年。服務內容包括:目標背景調查、基礎形象改造、社交圈層融入指導、以及關鍵時刻的情緒價值供給。”
“您的評分其實不錯。背景干凈,無不良嗜好,自尊心強——這在初期是優點,代表可控。但昨晚的脫離行為,扣分嚴重。”
她又劃一頁。
“這是合同。月薪兩萬五,五險一金,獎金看項目。工作內容:協助我處理客戶案例。包括但不限于背景調查、行為分析、方案制定。以及——”
她抬眼。
“必要時作為‘樣本’參與實戰測試。”
寒曉東拿起平板。合同很長,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頁。乙方簽字欄空著。
“筆。”他說。
陳墨遞過一支萬寶龍。寒曉東簽下名字,推回去。
“不問違約金?”陳墨挑眉。
“不需要。”寒曉東說,“反正我也賠不起。”
陳墨笑了。很淡,但確實是笑。
“很好。”她把合同鎖進保險柜,“現在,給你第一個任務。”
她從平板調出一段監控錄像,轉過來給寒曉東看。
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徐曼曼公寓樓層。畫面里,寒曉東離開后三分鐘,一個男人用鑰匙開了門。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休閑但看得出昂貴,手里提著日料店的外送袋。
錄像快進。男人兩小時后離開,襯衫領口有口紅印。
“徐曼曼的‘培養套餐’是基礎款,只包含一位培養對象。”陳墨的聲音很平靜,“但這位王總,是我們的VIP客戶。他購買的是‘多線情感管理’服務,我們幫他維護三位長期伴侶,確保她們彼此不知情,且各自滿足不同需求。徐小姐扮演的是‘清純女友’角色。”
她又點了一下。
畫面切到公寓內視角。徐曼曼坐在地毯上,對著剪碎的領帶發呆。然后她抓起手機,發了那條微信。發完,她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在抖。
“她在哭?”寒曉東問。
“她在笑。”陳墨把音量調大。
背景音里,徐曼曼的抽氣聲里混著模糊的笑,很輕,但確實在笑。然后她抬起頭,臉上沒眼淚,拿起手機撥號。
電話接通,她的聲音瞬間切換成甜膩:
“王哥你到家啦?嗯,他走了…放心吧,按你說的,刺激到他自己提分手。這種人自尊心強,稍微一激就崩…知道啦,不會心軟。明天生日宴你來的吧?禮物?哎呀你上次送那個包我就很喜歡…”
陳墨暫停錄像。
“現在,”她看著寒曉東,“你還覺得那是一條領帶的事嗎?”
辦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調的風聲。屏幕定格在徐曼曼笑著講電話的畫面,口紅有點花了,但眼睛很亮,是某種得逞的光。
寒曉東很久沒動。
然后他說:“任務是什么?”
“今晚八點,陪我參加一個酒會。徐曼曼和王總都會在。”陳墨站起來,“你的任務是觀察,記錄,然后告訴我:如果給你同樣的資源和信息,你會怎么設計這個局——從內部攻破它。”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現在,去樓下商場買套新西裝。公司報銷,標準一萬以內。六點半回這里找我。”
她轉過身。
“記住,今晚你不是獵物。”
“你是獵人。”
寒曉東走出辦公室。穿過空蕩的工區時,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從電腦后抬頭,對他咧嘴笑:
“新人?歡迎加入溫柔鄉。”
那笑容很標準,像練習過很多次。
電梯下行。寒曉東看著鏡面里的自己:舊西裝,縫補的領帶,眼底有血絲。
但脊梁挺得筆直。
手機震。母親發來消息:“面試怎么樣?”
寒曉東打字:“成了。媽,咱們轉運了。”
發送。
電梯到一樓,門開。商場入口的香水味涌進來,混著暖氣和奢侈品的味道。
他走出去,沒回頭。:mayiw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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