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咱公家有人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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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教授，我這盼星星盼月亮，可總算是把你給盼了過來，還以為你不打算了來了。”

　　農商部，總長張國淦親自給程諾端過來一杯茶，客氣道：“辦公室比較簡陋，如果招待不周，還請程教授多多包容啊！”

　　“張總長這話可是說笑了，來到你們這里有口水喝就已經足夠了，感謝還來不及。”程諾連忙站起來接茶，客氣道：“何況張總長也是全心為了民族實業的發展，這更值得我的尊敬了。”

　　說起來這位張國淦雖然出身于科舉，長期在滿清政府和北洋政府中樞擔任要職，但實際上為人高風亮節、光明磊落，處處都以國事為重。

　　后來不屑與這些人為伍，剛才絕意政治，潛心于學術，也成為了一代史學泰斗。

　　所以對于這種類型的人，程諾向來是以真心換真心，一番稱贊的話也都是肺腑之語。

　　原本見面前兩人還有些隔閡，可隨著聊天的深入，彼此忽然發現大家都是同道之人，關系也隨著愈加熟絡起來，伱講講創業經歷，我談談從政心得，賓客盡歡。

　　“致遠，你知道我最欣賞你的是什么嗎？”張國淦滿眼笑意，看著眼前這位年輕人問道：“或者說，你認為咱們現在最大的共同點是什么？”

　　程諾思考片刻，不確定道：“實業？”

　　張國淦笑笑：“說的很對，不過要是讓你把答案更具體一點呢？”

　　聯想到此行被邀請的目的，程諾不假思索道：“那就是鋼鐵了，去年有幸見到張總長草擬的《參戰后新建設之計劃大綱》，讓我深受啟發。”

　　張國淦眼前一亮，雖然他不慕名利，但聽到自己所欣賞的后輩稱贊時，心情還是非常愉悅：“你說的很對，我欣賞的就是你做實業，并且做的還是利國利民的鋼鐵實業，讓我非常敬佩，而這也是我想做且正在做的事。”

　　當時美、日為了讓我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專門允諾對華提供參戰借款，時任農商總長的張國淦為了利用該筆借款，專門起草了《參戰后新建設之計劃大綱》，其中一個十分重要的建設計劃就是發展鋼鐵工業。

　　“當然，我并不是說棉紡織、瓷器、制茶等行業不好，只是相較于國計民生來說，鋼鐵工業的重要性要更加凸顯。”頓了頓，張國淦又接著解釋道：

　　“世界競爭以鋼鐵為基礎，我國土地之大，礦產之富，所有產出之鐵，國內竟無一鐵廠承煉，不得不以鐵砂售諸外人，言之最為痛心。”

　　程諾深以為然：“尤其是眼下正值歐戰，各國對鋼鐵紛紛進行管控，足以體現總長的眼光，其戰略意義絕非其他行業所能比擬的，這也是我們眼下想去改變的局面。”

　　“先制鐵，次制鋼，這是我之前的想法，不過眼下得適時做出改變了。”說完這話，張國淦轉身從背后的書柜里拿出一份文件，打開確認里面的東西沒錯后，便拿過來交給程諾：“這是我們剛剛起草不久的文件，你看看吧。”

　　程諾將文件打開，發現上面既不是什么政策性的扶持文件，也不是什么指令性方針，而是各地零零散散的礦物勘測報告。

　　但仔細翻閱后程諾發現，上面有關鐵礦的地質調查很少，比較清晰明確的只有山西、河南、山東等幾個省份，像西北、西南等邊遠地區基本沒有涉獵。

　　在感慨地質資料匱乏、人才稀缺的同時，程諾又感到一絲慶幸，至少西南方向暫時處于研究空白，要是此時公布，說不定能加劇日本的侵略，屆時損失將會更大。

　　不過看完資料后，程諾還是沒搞明白對方的意圖，將東西放下問道：“張總長，不知道你讓我看這些東西是什么意思？”

　　張國淦嘆了一口氣，看著資料說道：“自古以來，國人以天朝上國自居，自詡物產豐盈，無所不有。特別是對隨處可見的鐵礦石，常以隨處皆有、不可勝計等詞來形容，根本未曾意識到中國會缺乏鐵礦資源。”

　　程諾似乎有些明白其中的意思了，試探性接著話題：“所以我們是想通過地質調查，告訴國人我們的鐵礦石資源有限，警醒世人，讓同胞擔憂，從而引發國內對鐵礦石資源的呼聲？”

　　張國淦嘆了口氣說道：“雖然眼下我們的調查范圍并不算很廣，但基本上已經可以推斷出全國鐵礦礦量交通便利易于開采的礦量不過在三十萬噸上下，其中以奉天、直隸較豐。

　　放到世界上，不過美國八分之一，英國五分之二，法國六分之一，德國六分之一，若是以每人每年用鐵平均來算，我們更是遠遠不能及。”

　　聽到這里，原本思路通達的程諾又有些糊涂了，疑惑道：“可現在的問題是現在，我國鐵礦資源被大量輸出，絕大部分還都運往了日本，如果沒有國家背書，這些事顯然不可能發生。”

　　張國淦面露難色，猶豫了半天最后才說道：“這也是我想讓你來的最主要原因，公家內部推不動，需要有人從外面開始發力，而這又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做的，找來找去，也就找到你了。”

　　事實上近代中國，鋼鐵冶金事業尚未作為一個獨立的工業部門而設立專屬機構管理，其管理一直是礦政管轄范疇。

　　到了民國初期，直接頒布實施《礦業條例》，成立直屬礦務監督署來加強加強中央對地方礦業的監管，雖然看似是農商部的派出機構，但實際許多權限方面，礦業監督署署長與農商總長具有同等施政效力。

　　而這一舉動不僅保證了政令的效率，在礦產資源的調查及抵制列強掠奪等方面發揮積極作用。

　　可惜隨著張謇的離開，該機構沒能保存下去，后面北洋政府以節省經費、裁減冗員為名，將礦務監督署裁撤，將權力下放至地方。

　　剛好趕著“二十一條”協約的簽訂，礦業管理權的下放再次為日本的侵略大開綠燈。

　　隨著一戰的進行，鋼鐵一天一個價格往上竄，在我們國內也掀起了組建鐵礦公司的熱潮，農商部也就想起之前被裁撤的單位，頒布《鐵礦公司監督權限章程》來加強中央管理，杜絕礦商勾結外人出賣礦石。

　　可惜此一時彼一時，北洋政府根本無法承受來自日本的壓力，不得不出面妥協，最后使得農商部通過監督地方鐵礦公司以制約日本掠奪行徑的目標成為泡影。

　　對此張國淦當然不肯甘心，既然公家指望不上，那就聯合外部進行施壓，剛好程諾帶領團隊成功生產克虜伯鋼的消息傳遍國內，自然而然也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們國家的鐵礦資源極為有限，絕大部分又為日本壟斷經營，眼下多輸出一噸鐵砂，將來必定減少半噸鋼鐵，亦即農工兵缺少一分利器，”這跟程諾的謀劃剛剛一致，自然不會拒絕：“張總長，我贊成你的做法。”

　　張國淦欣喜道：“所以你是愿意跟我一起聯手了？”

　　程諾微笑道：“為什么不呢，目標一致，方向相同，我沒有理由拒絕，不過鋼鐵生產是一種復雜的生產現象，對資源及能源的依賴度極大，原燃料的能否充足供應，以及運輸條件的便捷與否，這些都十分重要…”

　　張國淦聽完哈哈大笑，忍不住拿手指點點程諾：“好你個致遠啊，跟我在這講條件的不是？”

　　程諾一臉無辜臉：“張總長你這可就冤枉我了，現在已經確證儲量豐富的鐵礦區僅有大冶鐵礦區、南滿遼寧鐵礦區、皖南鐵礦區及山東金嶺鎮鐵礦區等有限的幾個。

　　可現在大冶鐵礦早已與日本資本發生千絲萬縷的關系，南滿鐵礦在日本勢力范圍內，金嶺鎮鐵礦當時也為德國所霸占，皖南鐵礦也與日商訂有售礦合同，我們現在要想發展鋼鐵工業，幾無可利用之鐵礦。”

　　聽到這里，張國淦也是滿臉無奈，猶豫了一下又轉身來到書柜那里，翻找一會兒再次拿出一份文件來：“如果你不嫌棄，可以看看這個東西，算是我對你們求新的支持了。”

　　接過文件，程諾仔細看了看，上面赫然是農商部的國營鋼鐵廠建設計劃。

　　“張總長，這個我是我能看的嗎？不會對這項計劃有影響嗎？”程諾手握著計劃書，謹慎道。

　　張國淦苦笑道：“這有什么不能看的，一份早就流產的計劃罷了，當初雄心勃勃呈報給了上面，可惜全被否決了，現在給你們也算是省了你們的前期準備工作，支持力度雖然不會有計劃中的強大，但給你們也是足夠了。”

　　程諾在心里嘆口氣，打開文件看了起來。

　　果不其然，該份鋼鐵計劃十分詳備，并且十分適合程諾求新機器廠未來的規劃。

　　位置就在長江下游浦口附近，采用南京鳳凰山、安徽銅官山桃沖之鐵，中興嶧縣及賈汪之煤，先煉鐵，再煉鋼。等到規模足夠大，在旁邊自發形成產業園后，即以大規模開辦預定各廠。

　　看著年輕人越看越深入，張國淦徹底將自己的希望轉嫁給對方：“如此，則小而一切工廠，大而兵工廠，十年、二十年以后，當有成績可言，則民族有希，國家有望！”

　　一系列操作下來，讓程諾不禁肅然起敬，鄭重地將文件收起來：“好，這件事我會跟我們的同志好好商量一下，過后必然給你一個明確的答復。”

　　張國淦笑呵呵道：“倒不用這么急，你們回去可以好好實地勘測一下，說不定不符合你們的標準，何況鳳凰山鐵礦的事，日本人也在打著主意，目標太大也不都是好事。

　　不過有一點的是，江蘇實業廳長張軼歐素來與我交好，而他擅長與英、美打交道，能以相當不錯的優惠程度買到機器，同時由我農商總長的身份，可為你們進行擔保，先行獲得機器…”

　　這方面美國一直提防著日本，不想讓其對我國鋼鐵工業進行壟斷，此時農商部出面打交道，也正好符合美國方面的需求，談判起來大概率能做到張國淦所說的那樣。

　　于是乎，后面就一些具體的合作兩人繼續展開談話，基本上都獲得了想要的結果。

　　甚至交談的話題都不再局限于鋼鐵方面，比如地質人才的培養。

　　這方面成立的有地質研究所、調查所，其中地質研究所著重培養人才，在前年首屆學員中就培養了22名學員，被稱為我國自辦近代地質學教育，系統傳授近代地質學知識之始，是我國近代地質學發展的搖籃。

　　首批畢業生中，至少有13人被農商部地質調查所錄用，成為中國早期地質事業的開拓者、生力軍。

　　只可惜有且僅招募培養的一屆學生，后面便因為種種原因而不得不放棄，讓人遺憾。

　　如今聽說程諾有從事這方面的打算，張國淦自然而然的就想請他幫著繼續培養人才，畢竟我們國家幅員遼闊，幾乎涵蓋了世界所有典型地形地貌，專業人才的缺口相當之大。

　　對此，程諾自然是滿口答應。

　　有了這些良好的合作基礎，程諾也嘗試提出幫忙進行無線電電報的請求。

　　雖然20萬看著挺多，但實際在張國淦這里，也僅僅是剛剛入眼，前面計劃興建的鳳凰山鐵礦預算就到了5000萬。

　　當然了，正因為預算過大，也是導致其計劃流產的主要原因。

　　不過張國淦為了阻止段琪瑞向日本出賣國家礦產，直接拒絕240萬的重金允諾，也足以見其偉人。

　　幾乎沒有猶豫，張國淦表示只要技術上不差，他就可以將科學院的無線電技術給推上去，甚至還有相當不錯的勝算。

　　也就是說，只要程諾這邊能及時拿出產品，那么這個訂單就有極大可能拿到手里。

　　只不過這20萬么，就得做好心理準備了，里面都是什么貨色，他可太清楚了。

　　正當兩人聊得差不多了，準備分開時，張國淦突然問道：“致遠，我經常看你們的《國民》期刊，上面最經常說的就是實現我們中華民族的工業化，那究竟什么是工業化呢？有了汽車、鐵路這算不算就實現了工業化？”

　　程諾怔了怔，也沒想到居然問的是這個問題，不過仔細想想，工業化這個東西確實很容易空泛而談，對方能有這困惑也屬實正常。

　　稍微組織下語言，程諾說道：“其實無論是鐵路也好，汽車也罷，甚至包括飛機輪船，他們都是工業化，這不過只是其中的表現形式罷了，并不能說我們有了這些東西，就代表我們具備了工業化能力。

　　真正的工業化叫做過程的勞動分工和協調合作，分工越深，廣度越廣，我們的工業化能力也就越強。當然，對基礎設施和綜合治理能力的要求也更高。

　　不過歸根到底，工業化最后的落腳點還是在人上面。”

　　張國淦若有所思：“所以這也是你選擇不斷吸納人才進入你們科學院的原因嗎？”

　　程諾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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