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他們各自回房休息。今夜久違地同榻而眠,卻誰也睡不著。
因為巡護隊的夜巡排班不定,狄英志整個作息時間亂了,身體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就是找不到一個舒適的角度。
宋承星閉著眼,卻被他細碎的動靜一下一下地弄醒。許久,他終于開口,壓低聲音問:
「睡不著?」
狄英志立刻語帶歉意說:「抱歉啊~星子,吵到你了?」
宋承星沒有不悅,只淡淡道:「要不要聽個故事?小時候,我爹跟我說過的。」
狄英志眼睛一亮,「嗯」了一聲,翻過身面向他。
面對他期待的目光,宋承星有些頭痛,這人到底是睡不睡呀~不過還是耐性子說了:
「在很遙遠的地方,住著一群銀發銀眼的神人。」他語氣輕柔且緩慢似乎在吟唱著遠古的歌謠,「他們不死不老,眼睛能看見無窮遠的地方,耳朵能聽到萬物生長的聲音。他們擁有許多強大的靈器—有的像環能攻擊,有的似羽能飛行,更有一座蒼穹,帶來無止盡的生機。他們,上天下地,幾乎無所不能。」
被窩里安靜極了,只剩兩人的呼吸。狄英志輕聲問:「真的有嗎?」
「不知道,這是我爹說的傳說。」
宋承星頓了頓,又低低補了一句:「不過這傳說還有后半段—其實,那群神人其實來自更遠的地方,天上的某顆星。」
他聲音極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
「那里的天上有兩枚月亮,一紅一藍,漂亮極了。天的盡頭時常浮現彩色光幕,綠、藍、銀、紫…像在流動的水上綻開。地面上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生物,有的通體透明、能在空氣里游動,有的身上長著光的羽毛,會唱出像風一樣的聲音。」
他說到這里,微微一笑:「我小時候總以為,那是父親為了哄我睡覺才編的故事。」
狄英志睜著眼,聽得半夢半醒:「那要是真的…一定很好玩。」
「或許吧。」宋承星語氣輕淡,「只是那些神人后來也都消失了,不復出現在世人面前。」
屋外風雪輕輕掠過窗縫。
狄英志還想追問,卻已被睡意慢慢吞沒,只留下一句含糊的:「那他們會不會再回來?」
「誰知道呢。」宋承星柔聲答,幾乎聽不見。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那一瞬間,似乎真的在遙遠的云層后,看見了兩枚月亮,一紅一藍,靜靜懸在銀色的霽空里。
窗外風雪細細地落,屋里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把兩道影子安安靜靜貼在墻上,連風都不敢出聲打擾。
然后,狄英志又做了個夢:
他夢見一片看不見邊際的黑。那黑之中,有一點紅光在微微閃動。
那是祂—一抹從地脈靈火中誕生的微弱靈識。
最初,祂沒有名字,也沒有思想,只知道吞噬。靈火彼此相噬,強者燃亮,弱者熄滅。
祂就這樣,在漫長的歲月里,一口一口吞下別的靈火。每吞一團,就多一分形體;每多一分形體,就更接近「生」。
不知過了多少個四季更迭的循環,祂終于強大到能掙脫地脈的束縛。一道紅光破開山巖,噴薄而出。
那是祂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風、樹、泥土、天空…都陌生得讓祂困惑。
祂伸出由火焰構成的手,輕輕觸碰。萬物在那一瞬間化為灰燼,連聲音都來不及留下。
這世界對祂而言太脆弱了。每一次的接觸、每一次的流動,都會讓萬象崩解。
那些奇怪的物種—頭上長著毛,兩只手、兩條腿,用口發出尖銳的聲音。
他們看到祂的瞬間,眼里全是恐懼。尖叫、逃跑、祈禱。
祂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覺得有趣。直到某天,祂的火無意間落在一只野鹿的尸體上。
油脂被高溫逼出,焦香氣撲鼻。那群奇怪的物種原本遠遠觀望,卻被那香味勾得魂不守舍。他們顫抖著靠近,撕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下一刻,眼神變了。恐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明亮。他們貪婪地進食,習慣了祂的存在,忘記了火會燒人。
那天之后,祂再也不是「災厄」,而那些奇怪的物種自稱為「人」。
祂被人供奉、被贊頌、被稱作「神」。人亦學會取祂之力煮食、取暖、鍛造。祂也從「吞噬者」變成了「賜予者」。
只是…祂始終沒有覺得自己和以前相比有何不同,不同的是那些人對祂的態度。
不知道又多少年過去了,與人相處的祂從習慣變成了厭倦。祂開始想遠離那些人的供奉與贊頌,但他們卻不讓祂走了,反而想用一種叫做什么「封火之術」的控制祂。
但這「封火之術」封的了地脈靈火,卻控制不住祂。終于,祂忍受不了人不斷的威脅與冒犯下,一氣之下引發了大火,焚盡一切眼前所見。
失去家園和摯愛的人紅了眼,憤怒盈滿了他們心中。從此以后,人口中的「火神」變成了「火魔」,被世世代代的「封火人」追殺、封印。
祂幾經沉睡、幾經脫逃、幾經復蘇、幾經重生,直到遇到那對師徒為止。…
祂記得那一夜,山在怒吼,人在呼喊。封火人的氣息逼近,像千百條鎖鏈纏在祂的骨上。
祂早知自己撐不久,便向山下那片微弱的光沖去。
「既然要死,我就讓你們一起毀滅!」祂的笑聲在焰中回蕩,混著疼痛與快意。
然而,在那兩個少年之中,祂看見了那白得刺眼的臉、額角流動的銀光,竟讓祂想起久遠之前的神人一族。
「呵,原來那一脈還活著,真是天不絕我。」
那一瞬,絕望成為貪念。祂吐出晶種,將一切命運都押上。
然后,火焰穿透了血肉,悲鳴震碎天地。
祂感到晶種被另一股力量纏住—是李箴那該死的封火印…不,還有那少年的銀血…雖然不純,但足以產生效用。
于是,在銀光鎖鏈與烈焰糾纏之間,祂的世界開始向內崩塌,直到悄無聲息。只剩下那個少年胸口的熱光,還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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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英志模模糊糊從夢中蘇醒,眼前似乎還殘留著一抹火紅。那紅光在視線邊緣閃爍不定,像是夢里那團靈火仍未散去。
他正想伸手揉揉眼,忽然間,「當、當、當——」急促的火情鑼聲自遠處隱隱傳來。
沉悶又急切的響聲,敲擊的節奏明顯是「連三急報」,也就是需全員出動的大火。
狄英志瞬間清醒,整個人從床上彈起。
「星子,外頭起火了!」他低聲急喊。
宋承星還沒完全清醒,只見他揉眼坐起,眉頭一皺:「哪個方位?」
「聽聲音…在西南方,可能是市集后面那一帶的居民區。」
那邊住的是一般平民百姓,街廓小且巷窄,木造的房屋結構櫛比鱗次頗為壅塞,一旦控制不當,恐怕燒掉的不只一間兩間,而是整片。
話音未落,狄英志已經坐在床邊穿好鞋襪,速度之快讓宋承星不禁瞠目結舌。
現在是他的休假日,火情所在地也非他們小隊隸屬轄區,但身為巡護隊的一員,救火這件事已刻進了骨子里,甚至成為了身體本能,無論如何他都會前往。
「別擔心,我會小心的。」他語氣里帶著火一般的決絕。
宋承星沒有多說什么,只利落起身跟著收拾。
要是平日他看不到就算了,但現在既然他知道了,怎么可能讓他一個人去呢!
「我也一起。」
他拉開床邊木柜,從里面取出一大包新制的防火裝備——那是他這幾天改良的浮石口罩與防火布,「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正好帶去試試。」
兩人動作極快,短短幾息便已整裝待發。
狄英志接過宋承星手上的那一大包裝備,一手將門拉開。夜風夾著寒氣涌入屋內,冷得刺骨。
正巧,隔壁房的門也在此時打了開來。
只見李玉碟披著外衣,睡眼惺忪問道:「天還沒亮呢?你們去哪?」
狄英志語氣急速回答:「市集后邊起火了,火勢恐怕不小,我和星子先過去幫忙。」
李玉碟一聽,瞬間清醒。她一個轉身回到屋內,不忘吩咐兩人:「等等,我也跟你們去。」
不一會兒,便提著藥箱匆匆忙忙從房里跑出,眼神流露堅定:「走!」
狄英志朝她點了點頭:「現場若有傷員,就交給你了。」
李玉碟回答:「放心,包在我身上。」
這也是她特殊之處。
一般的大夫分科而治,有人擅長治病、有人擅長外傷。但學習力驚人的李玉碟則是集兩者之大成,不管內傷、外傷,只要是病她都能治。
三人對望一眼,沒有再多話,分秒必爭奪門而出。
天上暗云翻涌,冰霰與寒風在街口混成一片銀灰。
才走出沒幾個街口,火光尚未映入眼簾,卻已能聞到那股焦灼的氣味,滲進夜色的每一寸空氣中。
不一會兒,路上也陸陸續續出現了爭相走告的人影,大家臉上如出一轍地驚慌失措、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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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英志攔下迎面而來的一名中年男子,詢問道:「叔啊,前面哪兒走水了?」
那名中年男子苦著張臉回道:「就市集后面那條楊柳街,房子已經燒成一片了。我妻舅一家都住在那里,我得趕回去叫我家婆娘過來。」
話說完,又急急忙忙跑走了。
狄英志、宋承星和李玉碟三人再次對望,連袂往前奔去。
隨著目標逼近,路上狀況愈加復雜。
有人赤腳抱著家當狂奔,也有人提著木桶、臉盆倉促趕往救火現場。孩童哭喊、狗吠聲四起,街巷間亂成一片。
還有人攜家帶眷、扛著老人往外逃,渾身狼狽,滿臉驚懼,一看就知道是受災民眾之一。
「讓一讓、快讓開——!」
狄英志大聲喊叫,帶著宋承星在人潮中穿梭。他的動作利落穩定,從容得像早就熟練整套救火的程序。
鐵桶、木盆撞擊的聲音此起彼落,夾雜著哭叫、奔跑、撞倒東西的混亂噪音。
提燈與火炬的光在夜里閃爍,紅與橙交錯,照亮滿地飛舞的灰塵。
巷弄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有來救火的,也有湊熱鬧的—那種「不知該逃還是該看的」猶豫,使場面更加混亂。
經驗豐富的狄英志強行闖出通道,帶著兩人繞過一處倒塌的圍墻,很快抵達火源所在。
那一刻,他們全都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吞噬天地的火海。屋脊已坍塌,木梁如焦炭般崩裂,火焰從窗戶、門縫、屋頂竄出,像一條條咆哮的巨蛇蜿蜒向天。火光照亮整條楊柳街,映得夜空如白晝。
「天啊…這火勢——」宋承星喃喃出聲,眼中滿是震駭。
先行抵達的巡護小隊正全力滅火,十多名隊員分頭作業,有的用水桶潑灑,有的破門進屋搜救。汗與煙混成灰黑,嗆得人咳個不停。
「再搬一桶!后巷那邊也燒起來了!」有人高喊。
狄英志立刻判斷形勢:「風往南吹…快,從西側截火,別讓火繼續燒進去!」
他語氣沉穩而有力,幾名巡護隊的隊員一愣,竟然也就聽命立刻照辦。
李玉碟第一次這么近距離面對烈焰。
熱浪撲面而來,灼得她眼睛發疼,喉嚨像被烤干,每一口呼吸都是痛。
「這…」她聲音顫抖,「這就是狄子每天面對的東西?」
她想起那個總是笑嘻嘻、沒心沒肺的少年,每天就是沖進這種煉獄里救人。
因為她也跟宋承星一樣害怕,怕有一天狄英志就這樣消失在火海里。
宋承星沒有回答,只緊緊盯著火光。
那不只是單純的燃燒,而是一種幾近失控的生命力,像是整條街都被某種狂暴的氣息吞沒。
他敏銳地察覺到些許異樣—火勢并非隨風亂竄,反而沿著特定方向迅速延燒。那節奏太整齊,太有秩序。
「這火…有點不對。」他低聲說。
狄英志也察覺到了什么。火勢太過集中,燃燒得異常均勻,不像是意外延燒,更像有人精心布過油線或助燃物。
兩人四目相交,心頭同時掠過一個念頭—這場火,恐怕不是自然起的。
「星子,退后!」他回頭吼道,語氣里透著罕見的焦躁。
但宋承星仍站在原地,雙眼緊盯著那團火。火光映照在他泛著銀光的眼底,像兩道交錯的星痕。
李玉碟在一旁攙住一名嗆傷的老婦人,驚魂未定地回頭一看,也被那片光景震懾得說不出話。
整條街像被火之神吞噬,無人能逃。
下一瞬,火場深處傳來一聲彭然巨響,震得地面微微顫抖。狄英志臉色一沉,抄起一旁的水槍,用木桶將全身淋濕后,毅然踏入火海。
宋承星及時攔住他,迅速取出包裹里的防火器具幫他裝備上,語氣緊繃而堅定:「務必小心。」
狄英志點頭,回以一句:「我會的。」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奔入火光。只要宋承星在外面等著,他絕不會有事——他是這么想的。
可惜,他錯估了形勢。
那場看似尋常的火,正等著奪走他的平凡人生,并點燃一場前所未有的災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