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的調查結果,毫無意外地一無所獲。
那棟半夜被燒的宅子只是間年久失修的空屋,沒有值錢的東西,也沒有明顯的犯案痕跡。
火點干凈、撤退利落,縱火犯像一陣風,來得悄無聲息,也走得無影無蹤。
因此,官方報告很快就將這起事件歸咎于「偶發性意外」,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不過,狄英志和羋康倒是因為反應迅速,被北區分隊長當場夸了一番。
等分隊長常林在名冊上看到他們屬于陳雄小隊時,也只微微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原來是陳雄的人啊。」他拍了拍狄英志的肩膀,語氣里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情緒。
那是一種—既認可,又有點惋惜的神色。
想當初,要不是那場大火,陳雄可是西區分隊長的熱門接班人選之一。那場火,就像一把利刃,硬生生從他的人生挖走了一塊什么。
其實,他一直覺得那場大火另有隱情。只是當事者從未多言,臺面上也早早有了定案。
在這樣的沉默之下,許多事只能埋在煙塵里,連他,也不敢輕易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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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這場夜火的結果,狄英志幾乎毫發無傷。羋康的腳底則被燒得不輕,整片皮膚又紅又腫,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的。
幸好醫坊處理得當,不過幾天,他就重新穿上靴子回到崗位。
這一場火,反倒讓平安小隊踏上正軌。
自那天起,陳雄隊在北區的夜巡任務不再只是例行公事,街坊居民也開始記住了這幾張新面孔。
日子一天天過去,日巡、點卯、備勤、夜巡,節奏逐漸成形。
羋康在隊里依舊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任務匯報,很少主動與人攀談。在他受傷那幾天,更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話雖如此,狄英志卻對他更加留意。就像羋康偷偷打量他一樣,他也在觀察對方。
說到底,他心里的那個疑問,從火巷那晚之后,就沒有消失過。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能在火場中安然無恙,明明腳踩在燃燒的廢棄物上,火舌幾乎貼著皮膚,卻連半點灼痛都沒有。
這樣的反應不可能是「僥幸」,也不可能是「天生耐火」。
他不是沒想過原因,也猜測過,或許和三年前桃李村那場大火有關。
但他不敢問,深怕會激起宋承星的記憶創傷。
不要看他總是一副云淡風輕的冷淡模樣,他就是明白那場火同樣也成為他心中大痛。
曾有幾次他半夜醒來,聽見宋承星雙眉緊皺,還不斷夢囈著:爹、娘、狄子、快跑…等等,還有一個叫李什么師父的。
奇怪?什么時候宋承星有過師父,他半點印象都沒有,也許是他到桃李村之前的事吧。
總而言之,既然他不敢對宋承星提起,那干脆從羋康那里追問起好了。
所以,他選擇把注意力轉移到他的身上。也許得不到直接答案,但總能引出些什么不是。
因此從那之后,他開始仔細地觀察羋康。
于是他發現休假時,羋康總是銷聲匿跡,整個人像從霽城蒸發了一樣。
按理說,他在這里沒有家也沒親人,休假應該待在巡護隊小屋休息,或是上街閑逛溜達,不至于整天都看不到人。
夜巡時更怪。別的隊員都習慣執勤時東張西望,防的是火。
但羋康的視線,像是在尋找什么特定的目標。
不只是警戒,更像是帶著某種執念。那種眼神讓狄英志不止一次心里發癢。
有幾次他想直接開口問,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不確定該怎么問,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想聽到答案。
直到那天,輪到休假的羋康一大早上向陳雄簡單報備后,就出了門去。
狄英志盯著他背影遠去,心里那條繃了好幾天的弦終于啪地一聲斷了。
事不宜遲,他找上張大壯。
「大壯,你是今晚值夜吧?」
「嗯?對啊。」張大壯一邊擦著防火繩上的銅扣,一邊瞇著眼,「干嘛?」
「跟我換班。」
張大壯愣了下,回答:「是可以啦......但是不是要問過隊長?」
一旁的方小蝦聽了,湊過來說道:「干嘛,有好玩的?帶我一個~」
「別鬧,辦正事。」
「喔?」方小蝦一臉不信。
狄英志眼睛一轉,補充道:「要去幫碟子買點東西。」
聽到是為了李玉碟,方小蝦不鬧了,立刻說:「我可以跟你換。」
想了想又狡黠笑道:「可以,不過要幫我帶梁老頭的燒餅回來。」
「沒問題。」
待他們兩人擊掌成交后,狄英志穿上外套快步走出小屋。遠遠看見羋康的身影轉過街角,趕緊靜靜跟了上去。
他的身影在晨霧里若隱若現,徐徐前行。
他穿過平安坊的巷道、越過商鋪集結的主街,然后轉往一條偏僻的小徑而去。
狄英志握緊了雙手,心跳隱隱加快。雖然不知道自己即將發現什么,但他有預感,也許能揭開被藏起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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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巷角,此時日頭已然升起。
霽城的街頭漸漸喧鬧起來,攤販開檔、馬車軋過石板,但這條巷子卻靜得異常。高墻夾峙,聲音全被隔絕在外,只剩清晨的濕氣與一股青草味在空氣中游走。
狄英志的腳步壓得極輕。前方,羋康的背影筆直不曾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后面,卻故意不理。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瞬間,一抹黑影宛如鬼魅,從墻角陰影處猛然竄出!
力道狠辣,直攻頸側。狄英志心頭一凜,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反應,猛地抬臂格擋—
「砰!」
手臂骨像被鐵棍砸中,麻勁一路竄到肩膀。他踉蹌連退兩步,背脊撞上冰冷石墻,幾撮灰塵簌簌落下。
羋康自暗處現身,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只有一雙冰冷的眼,像寒冬河面未融的冰。
「跟蹤我?」聲音不高,卻帶著濃烈的警戒氣息,像野獸被逼到角落。
狄英志甩了甩發麻的手臂,心里的火氣「噌」地竄上來:「誰跟蹤你!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不行嗎?」
羋康覺得煩了,平常在隊里被他們品頭論足就算了,休假日竟然還敢跟蹤他。
狄英志也火了,但一半是因為惱羞成怒。沒想到他都那么小心了,竟然還被發現。
羋康二話不說,一個拳頭又招呼過來。
狄英志身子一側,原以為可以躲過,沒想到羋康突然一拐,肘子就這么正中小腹。
「唔…你來真的!」
羋康得逞后沒有馬上放松,反而全身繃緊、雙拳平舉于胸,儼然進入了戰斗狀態。
這下子,狄英志也被燃起戰意了。如果不能好好說話,那就干脆直接打一架吧!
戰斗,瞬間爆發。
羋康側頭閃過,肘如利刃,直砸肋骨。狄英志悶哼,反手一把抓住他衣領,猛地往墻上一撞,「砰」地一聲,墻灰簌簌落下。
兩人靠得極近,幾乎能感到對方的鼻息。
「你到底想干嘛!」羋康低吼,膝蓋狠狠頂了上來。
狄英志疾退半步,堪堪避過,咬牙反擊:「我就想知道你想干嘛!」
其實這時候狄英志根本就是隨便找借口,他只是想打架紓壓而已。
羋康也被激紅了眼,巴不得好好教訓狄英志一頓!
因此,他們接著又是一輪拳頭、肘擊、膝撞,你來我往。
這場沖突已經不是單純的打架,而是一場「誰先退就輸」的意氣之戰。
羋康的出手極為利落,專攻關節與軟處,每一擊都像計算過;狄英志則以蠻勁硬撐,正面壓迫,拳拳沉猛。
兩人從巷口一路逼進深處,拳腳撞擊的沉悶聲在狹窄空間里炸開,像擂鼓不斷轟鳴。
時間一點點被拉長。
最初的狠勁漸漸被汗水稀釋,呼吸變得急促粗重。拳頭不再凌厲,腳步開始虛浮,手臂因疲憊而有半拍遲滯。
羋康一記肘擊擦過狄英志的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狄英志的反擊也慢了半拍,被輕易架開。
兩人手臂交纏,近得能看到彼此額頭滲出的汗珠,以及眼底的固執與倔強。
與其說還在打,不如說是靠著殘余意志,質問著彼此的沉默。
終于,兩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揮出最后一拳。拳風打空、力氣徹底抽光。
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他們一先一后、重重仰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背部與地面撞出沉悶一聲,余音在巷子深處蕩開。
世界陷入寂靜。
只剩胸腔里的喘息如破風箱般急促,耳邊血液奔騰的聲響如雷。
兩人腳對腳躺著,濕汗順著發梢滑落到耳后,喉嚨像被火灼過。
頭頂的天空,被高墻割成一道細縫。而陽光,刺得幾乎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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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人來到不遠處的溝渠邊坐下,水面被陽光照得耀眼。打過一場架后,兩人之間的距離倒是近了不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狄英志故作輕松問。
羋康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用指尖在膝上輕敲,似乎正在考慮。但過了會兒,還是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來,你明明都看到了。」
狄英志不信,他身上的異狀這么明顯,有眼睛的都能發現。
但羋康打定主意不說就是不說:
「那時煙那么大,我只能閉著眼被你拽著跑…」說到這兒,他突然想起:「對了,那天謝謝…還有口罩…」
聽到這兒,狄英志懂了,羋康對這件事的立場是不會過問、也不外傳,但這些都不是他要的。
「你…直說吧,我不怕!」他干脆直接問。
羋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僅是抬頭直視著他,啟唇問到:「你,聽過火靈嗎?」
「當然…」狄英志不解,這不是大家都知道嗎?看樣子羋康真的不是這附近的人:「我們村的小孩每個從小都聽過,還有地脈靈火、封火一族跟…」
說到這里,他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跟封火人…」
這三個字落下時,他的胸口猛地一熱。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實實在在、從血管里竄出來的灼燒感。
他猛地彎下腰,掌心貼著地面。青草在一瞬間枯黃、焦黑,空氣里升起一縷白煙。
羋康警覺地站起來:「喂,你——」
此時,這股熱意變得更加猛烈。狄英志的呼吸變得急促,全身熱汗直流。
畫面被火光撕開,一幕幕殘破的記憶閃過腦海:燃燒的村落、烈焰吞噬的屋舍、李箴的身影、那聲「別怕」!
「…啊啊啊啊!」
眼見狄英志的狀況又要失控,羋康來不及多想,直接一腳把他踹進溝渠里泡水。
「噗通!」
水花炸開,滾燙的氣息立刻將渠水蒸得翻滾。白霧如罩,撲面而來。
「冷靜點!」羋康站在岸邊,低聲喝道。
片刻后,蒸氣漸散。濕漉漉的狄英志坐在水里,頭發黏在額前,呼吸仍亂,但火焰似乎被強行壓了回去。
這一次,羋康再次確認他猜的沒錯。
狄英志體內恐怕有…但不可能呀,他從沒看過能活著那里出來的。
「你、你干嘛…」狄英志怔怔抬頭看著羋康,臉上困惑大于生氣。
羋康回望著,確認他不是裝出來的。
先前的確定又變得不太確定了,也許狄英志身上的確存在著異狀,但和他知道的是不一樣的。
既然不一樣,那也就不是他要追查的。反正,只要跟那個人無關就好了!
一念及此,他也就不太想繼續和狄英志掰扯了,畢竟知道越少,對他越好。
于是他隨便找了借口,丟下一句話就轉身離開:
「就再報復一下而已,快回去換衣服吧。」
「誒、你…也太小心眼了吧?」狄英志忍不住嘀咕。
即便太陽已高至頭頂,但冬日的風一吹過來,還是打了個不小的哆嗦。先前胸口那股熾熱渾然就像一場夢境,似乎不曾存在過。
「哈、哈啾!」他冷不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鼻涕差點一并噴了出來。
他一邊擤鼻子,一邊在心里暗罵羋康,一邊準備爬出溝渠。
就在這時,一個細若蚊鳴、卻熟悉得讓人背脊發寒的聲音,從胸腔深處竄了出來:
「…小子,別抗拒了…接受我的力量吧…」那聲音像火苗舔舐耳骨,帶著炙熱與瘋狂。
豈料…
「哈啾!」他又打了個更大的噴嚏,身上濕冷所帶來的不適,讓他暫時將對身上異狀的憂慮又放回到了心底。
「冷死了…」他縮著脖子,渾身濕漉漉地往街上走去,壓根沒注意到,那團潛伏在體內的火焰,正在無聲地、緩緩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