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色漸濃，滿天星子亮得像要滴下來，把山頂照得一片清冷。

　　狄英志躲在巖石后頭，探出半個腦袋，目光死死盯著那對父子。

　　只見宋承星緩緩取下鼻梁上的透明鏡片，抬頭直直望向夜空。他眼里像是閃過一縷銀光，冷冷的，又亮得嚇人，彷佛能把滿天星軌烙進眼底。

　　狄英志呼吸一窒，連心臟都差點漏拍。他完全看不懂那是什么玩意兒，可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尋常！

　　宋思渺卻像什么都沒察覺，只埋頭提筆記錄，還一邊聽宋承星口中吐出些奇怪數字：

　　「星子偏移三分，尾焰拖痕六丈…」

　　冷風一陣陣刮過來，夜空亮得刺眼，空氣里甚至帶著種莫名的韻律。狄英志聽著聽著，眼皮居然越來越沉。

　　「靠，不行…得看清楚才行…」他在心里咬牙。可宋承星的聲音干凈、輕緩，聽久了竟像催眠似的，不知不覺，他就靠在巖石后睡著了。

　　等他猛然驚醒時，夜色已深，父子倆的身影早不見了。衣服被露水浸得涼透，他冷得直打哆嗦，只能一個激靈爬起來，跌跌撞撞往村里沖。

　　推門一進屋，守著燈等他回來的父母立刻暴跳如雷。

　　「臭小子，還知道回來！還以為你被大貓叼走了！」

　　「爹呀別打了！」狄英志邊閃邊求饒，嘴里還忍不住辯解，「這山里哪有什么大貓，猴子倒是一堆！」

　　「還敢頂嘴！」老爹揮著棍子追上來。

　　挨了一頓好打，他悶聲縮回自己屋里，坐在床邊揉著屁股，滿心后悔：早知道就不該偷留下來。誰想到會睡著呢？

　　可一想到宋承星那副模樣，他又氣得牙癢癢。

　　「全怪他，聲音偏偏還這么好聽…可惡，下次非找他算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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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狄英志揉著差點被老爹打腫的屁股，一跛一跛地走進村里。

　　常在一起的小伙伴早已聚在村前空地，正圍著一個畫在地上的圓圈，玩起最常見的「打石子」游戲。

　　這游戲規矩簡單：先在地上劃個圈，眾人各自放幾顆石子進去，然后用手中的石子往圈里砸，把里面的石子打出去，誰收得最多誰就是贏家。

　　狄英志雖然屁股疼得坐不下，但一看見這場子，立刻眼睛放光，拎出前幾天從湖里撈上來的幾顆晶瑩小石子，興沖沖加入戰局。

　　他天生手腳靈巧，幾乎是孩子們心照不宣的常勝將軍。

　　果然，沒過幾回合，便連續把幾個石子精準擊出，贏得滿場叫好。就在比賽最熱鬧的時候，宋承星提著竹籃，安安靜靜地從一旁走過。

　　狄英志不知怎地，心神一恍，手一歪，竟失了準頭，眼睜睜看著自家石子被打出圈外。滿場頓時哄笑，他臉一紅，心里頓時生起一股不快：這小子昨天的冷眼讓他已經憋著氣，如今又害自己分心輸了！新仇舊恨一起涌上。

　　「喂，小宋子！」他忍不住大跨步走上前，叉腰堵住宋承星的去路：「有種來玩一局。」

　　宋承星眉心微蹙，看樣子想直接走人。可周圍孩子起哄聲一片，他最后還是淡淡放下竹籃，彎腰撿起一顆最普通的石子：

　　「好。」

　　游戲開始。

　　狄英志捏緊石子，準備給對方個下馬威。可誰知，宋承星出手不快不慢，每一擊卻穩準得嚇人。石子劃出一道漂亮弧線，靜悄悄就把目標擊飛。

　　一顆、兩顆、三顆…

　　轉眼間，圈里石子被清得干干凈凈。

　　四周先是鴉雀無聲，隨后炸開。

　　「贏了！」

　　「不可能吧！」

　　一個又一個孩子輪流挑戰，卻全敗得徹底。

　　場子越來越熱鬧，氣氛卻開始變味。老馬家的兒子小馬臉漲得通紅，咬牙撿起一顆石子，趁宋承星彎腰時，猛地往他臉上砸去。

　　那瞬間，陽光刺眼，石子呼嘯而出，直直朝著宋承星的鏡片飛去。

　　「小心！」

　　狄英志幾乎沒想，手臂一揮，把石子硬生生攔下。劇痛立刻傳來，火辣辣一片。

　　他卻顧不上，轉頭怒瞪小馬，抬腳一踹，把人踢得連滾幾步。

　　「找死啊？！」他的聲音低沉，眼里透出狠勁，嚇得周圍孩子一片死寂。

　　小馬想沖上來，又被人死死拉住。最后丟下一句狠話，灰頭土臉地跑了：「你們給我等著！」

　　「切！」狄英志冷哼一聲，甩甩手，才回頭看宋承星。

　　少年抬頭，神色依舊淡淡，卻靜靜盯著他紅腫的手背。

　　「笨蛋。」他吐出兩個字。

　　不是嘲諷，反倒有點復雜。

　　狄英志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辦法，誰要我輸了呢。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罩的，別怕！」

　　宋承星一怔，眼底閃過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謝謝。」他低聲道，「還有…別叫我小宋子，難聽死了。」

　　狄英志怔了一下，心口突然「咚」地撞了一下，不明所以。

　　「不然，我叫你小星子吧~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樣。」他咧嘴笑道。

　　從這天開始，狄英志便三天兩頭往宋家院里跑。

　　宋承星表面依舊冷淡，總是一副「隨你吧」的態度，卻也從不真正把人趕走。就這樣，兩人奇異的交情漸漸生了根。

　　狄英志性子急、脾氣烈，遇事只管往前沖。宋承星卻穩重內斂，習慣先觀察再開口。

　　有一次下河捉魚，狄英志嫌水太淺，二話不說直接一頭扎下去，攪得水花亂濺，魚蝦全嚇跑了。

　　宋承星在岸邊看得直搖頭，隨手摘片樹葉丟到水面，靜靜等著，沒多久就有小魚湊上來，被他一把撈起。

　　狄英志冒著泡浮出水面，滿臉狼狽，看見他手里的魚，氣得瞪眼，最后還是忍不住笑了，往宋承星臉上潑了一把水。

　　還有一次去山上摘果子，樹枝太高，狄英志怎么跳都夠不著，干脆抄塊石頭砸，結果果子沒砸下來，頭上倒落了一堆灰。

　　宋承星嘆了口氣，繞到另一頭，踩著藤蔓穩穩摘下一串果子，丟給他，淡淡來了一句：「笨。」狄英志抱著果子卻笑得合不攏嘴。

　　還有一次，幾個孩子在空地上吵起來，眼看就要打架。狄英志見狀，準備沖上勸說，宋承星卻先一步站出來，說：「你們誰打得過他，就算誰贏。」幾個孩子一聽，頓時立刻啞火。

　　這村子有哪個孩子打得過狄英志呀~便不敢再吵，不一會兒全散了。

　　狄英志在旁邊瞪大眼睛，大呼冤枉：「小星子，我看起來像這么不講理的人嗎？」

　　宋承星冷冷丟下一句：「你自己怎樣，心里沒半點數？」

　　狄英志摸摸鼻子認了，快步上前搭著宋承星的肩膀直道：「啊啊~還是你了解我。」

　　他們兩個一熱一冷，一吵一靜，卻意外合拍。

　　村里的人不知不覺也習慣了這兩個人總是黏在一起。有人打趣說，他們就像火撞上冰，偏偏誰都離不開誰。

　　這樣愉快的日子，很快就過了三年。

　　殊不知改變一切的人，正裹著一身風塵，踏入桃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