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很多年后，狄英志才恍然明白。

　　他九歲那年，在湖里撿到的那些黑色石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石頭。

　　那東西冰涼入骨，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漂亮異常。當時他只覺得稀奇，欣喜地把它塞進衣袋，如獲至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顆名為「火精石」的石子，孕育于千萬年的火靈之力中，純粹而又危險。

　　他此生所有的悲歡離合、無可挽回的命運轉折，都從那顆不起眼的小石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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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李村，隱在霽城北方數十里的太余山脈。

　　這里四季如春，滿山桃李。花開時嫣紅雪白，果熟時累累滿枝，遠望宛如人間仙境。

　　湖泊不大，卻終年溫熱，池中銀魚成群。湖底還散落著一種晶瑩小石子，有的深黝如墨，有的斑斕透光。雖不值錢，卻是孩童眼里的至寶。

　　因此，每逢天朗日和，總能見一群孩子跳進湖里打撈，順手還能捉幾尾魚回家加菜。

　　今年九歲的狄英志，正是其中最能折騰的那一個。

　　濃眉大眼，渾身勁頭十足，像頭蓄勢待發的小獸。下水撈石子、追魚群，他總是沖在最前。村里大人雖被他鬧得頭疼，卻都暗暗承認：這孩子，天生是帶頭的。

　　這天，他聽說村里搬來了一戶新人家，還有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耐不住好奇，他立刻招呼玩伴去瞧。

　　于是，在村口，他第一次看見了那少年—宋承星。

　　與村里曬得黝黑的孩子截然不同，那少年膚色白凈，神態清秀，眉眼精致得甚至比許多女孩子還要細膩。只是身上透著股病弱的氣息，像是風吹一下都要倒。

　　狄英志第一反應是想笑。可偏偏，那雙靜靜望來的眼睛，像星子一樣，讓他渾身一顫，目光再也移不開。

　　那少年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書。陽光透過枝葉灑落，斑駁照在他臉上。鼻梁上架著兩片薄薄透明的東西，在光影下格外特別。

　　狄英志看得目瞪口呆—自小到大，他哪見過這樣的景象？

　　更怪的是，那雙漆黑的眼睛在光線一閃之間，竟似透出一縷銀光。狄英志揉了揉眼，暗自心想，八成是自己眼花。

　　就在這時，那名少年突然眉頭微蹙，像是察覺有人窺視。他抬起頭，目光隨意一掃，冷冷地與他正眼對上。

　　狄英志心臟猛地一跳。那一瞬，他竟有種獵人被獵物反盯的錯覺，血液在體內瞬間沸騰，帶著莫名的顫栗與興奮。

　　可過不到一會兒，那名少年立刻又淡淡收回視線，合上書本轉身往屋里走去。

　　還沒反應過來的他忍不住脫口叫道：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腳步一頓，側過身，陽光正好映亮他的臉。

　　「宋承星。」

　　普通三個字，卻重重烙印進狄英志的心里。往后一生，就再也無法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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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子里，宋承星碰到提著竹簍、正要去后院晾曬衣服的母親。

　　「怎么這么早就進來了？外頭天氣正好，多曬曬太陽才有精神啊。」宋母笑著囑咐，語氣里帶著溫柔的憂心。

　　宋承星抿著唇，不耐回道：「外面有討人厭的蟲子。」

　　宋母愣了下，隨即失笑，早已習慣自家兒子冷淡又挑剔的性子，只是搖了搖頭，任他去。

　　宋承星穿過長廊，來到書房。案幾上攤開一張星象圖，幾支狼毫筆隨意橫陳，墨跡間點點勾勒出滿天繁星。

　　一名中年文士正伏案繪圖，身形修長，鬢邊已有些霜白，神態卻極為專注。他便是宋父—宋思渺，出身名門，博學知禮，曾任朝廷「鑒地司」首長一職。

　　「父親。」宋承星輕聲請安。

　　宋思渺抬頭，眼底透著溫和的笑意：「星兒，這幾日住得還習慣嗎？」

　　「尚可。」少年語氣平平，卻隱約透著一絲放松。

　　「那便好。」宋思渺頷首，神情愈發愉悅，「今夜戌時，天象將現異兆—有一顆長庚掃尾星會劃過天際。為父要帶你上山觀測，這可是百年難遇的良機。」

　　宋承星微微一怔，旋即點頭：「是。」

　　宋思渺隨即又吩咐道：「屆時你可脫下鏡片，用肉眼去測量并記錄星軌數據，為父過幾日便能更新星圖記載。」

　　「遵命。」宋承星面上依舊淡淡，卻忍不住眼底一閃期待。

　　宋思渺看著兒子，語氣稍顯鄭重：「不過，記得小心保護那副水精眼鏡。若有損壞，恐再難尋到能重制的材料了。」

　　「兒子明白。」宋承星伸手輕輕扶了扶鼻梁上的鏡片，神色間，罕見地浮起一絲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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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霞光把太余山脈的天際染得一片通紅。

　　狄英志扛著一根削過的木棍，滿頭大汗，正和幾個玩伴打道回府。

　　誰知一抬頭，竟看到新搬來的宋家父子帶著提燈，手上抱著一大包東西，在林子里繞來繞去，模樣狼狽，好像迷了路。

　　他吹了聲口哨，邊走邊喊：「哎，你們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宋父立刻迎上前，客氣地拱手：「小兄弟，敢問哪條路能上山頂？我和犬子想去觀星。」

　　「觀星？」狄英志瞪大眼，滿臉不解。星星抬頭就能看，還非要跑山上？

　　宋父只是笑了笑，從懷里摸出幾個銅板遞來：「不耽誤你太久，帶我們上去吧，這些給你買糖吃。」

　　銅板在掌心冰冰涼涼，讓狄英志眼睛一亮。不過還是撓撓頭，嘴里嘀咕：「這么晚了…得回去問我爹一下。」

　　很快，他得了允許，舉著火把在前帶路。

　　山林里藤蔓橫生、鳥雀驚飛，但對他來說熟門熟路。他腳步快得很，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還不忘回頭朝宋承星喊：「行不行啊？快跟上！」

　　白凈的少年沉默不語，卻咬著牙加快腳步，死活不肯落后。這模樣讓狄英志覺得好笑，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絲佩服。

　　宋父看在眼里，表情微微一變，好像對兒子的反常很意外。

　　終于，在戌時之前，他們一行人抵達了山頂。

　　此處空闊，夜幕壓下，星子一顆顆點亮天穹。宋父長長松了口氣，笑著對狄英志說：「小兄弟，今晚多謝你了，快回去吧。」隨即將銅板塞到他掌心。

　　狄英志攥緊了銅板，心里卻莫名癢癢的，有點想留下來瞧瞧。但見宋承星臉上寫滿不耐，他索性咧嘴一笑：「沒事，下次還能叫我！」

　　宋承星眉頭一皺，冷冷回了一句：「誰跟你一樣，成天像猴子似的亂跑。」

　　「喲，你才臉紅得像猴屁股呢！」狄英志把火把湊近，笑得一臉欠揍。

　　「你！」宋承星氣得握拳，還沒動作就被宋父攔住：「時辰差不多了，該準備了。」

　　狄英志聳聳肩，笑道：「叔，我叫狄英志，叫我小狄子就行。」

　　「好，那…小狄子，今晚多謝你了。」宋父點頭道。

　　「不客氣。小宋子，下次見！」

　　宋承星不理他，轉身忙自己的事。

　　狄英志也不在意，假裝要下山，卻在轉角一閃，悄悄繞到一塊大石后蹲下。他兩眼閃著光，滿心好奇—這父子倆搬這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上山，絕對不只是單純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