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道不遠人,格物致知 信王府內,朱由檢的生活繼續保持規律。
自南城兵馬司歸來,午休過后,
他又來到院中開始練腿。
昨日練弓,用的是肩背之力,今天就得換個地方操練。
男人練腿,能促進睪酮分泌,對性能力和身體發育都大有好處。他今年才十六歲,還想再長高一點。
晚膳過后,天色將暮未暮,徐應元才領著王文政等三人,腳步匆匆地趕了回來。
四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疲憊、興奮、以及一絲絲惶恐的復雜神情。
“殿下,”徐應元一進門,便要下跪行禮。
“免了,”朱由檢擺擺手,目光落在周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周鈺,你昨天問本王的事情,答案這不就來了么?”
周鈺微微一愣,隨即也看向風塵仆仆的四人,眼中流露出幾分好奇。
“回殿下,”徐應元的聲音略帶沙啞,但掩不住那份激動,“今日共查驗在冊穩婆一十九人,錄得產婦生產條目,共計一萬一千二百八十三條,耗時近四個時辰。”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按殿下吩咐,十人取一驗證,需查問一千一百余位民婦。時間匆忙,奴婢斗膽,自作主張,于其中先選取了五十人查問,核對記錄,并無差錯。”
朱由檢心中不由一尬,他設定抽查比例的時候沒有細想,卻沒想到還有這個漏洞。
“無妨,此事是本王欠考慮了,你的方法很好。”
徐應元卻不為所動。他抬眼看了看朱由檢,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么了?”朱由檢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還有其他問題嗎?”
“回殿下…奴婢似乎察覺到,那產婦的年紀越小,似是…似是早產、難產的可能就越高。只是今日事務繁雜,人手緊張,奴婢也不敢斷言。”徐應元躬著身子,語氣愈發恭敬。
“不敢斷言?”朱由檢微微一笑,“這有何難?”
他放下茶杯,施施然起身,走到書案前,再次鋪開幾張大號的宣紙,提筆在手,又畫了一個表格。
“豎列,為婦人初次生育之年歲,自十四至二十四。橫列,為生育情形,分順產、早產、難產三項。”
他將筆遞給徐應元,“來,將你們今日所得的頭胎數據,一一報上。王文政、李承恩、高時月,你們三人負責報數,徐應元,你負責記錄。每報一人,便在對應的格子里,記錄‘正’字。”
“是,殿下!”四人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一股莫名的緊張。
書房內的燭火被點亮,光線有些昏黃,映照著每個人的臉龐,平添了幾分肅穆的儀式感。
“年十六,早產。”王文政高聲念出第一個名字。
徐應元深吸一口氣,在那表格“十六歲”與“早產”相交的格子里,鄭重地落下第一筆。
“年二十,順產。”
“年十四,難產。”
“年十五,難產。”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和數據,在靜謐的書房中回響。起初,王文政三人的聲音還算洪亮,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語調不自覺地開始變得干澀、嘶啞。
而負責記錄的徐應元,他握筆的手,也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燭火搖曳,將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照得晶亮。
周鈺站在一旁,一開始還只是好奇,但漸漸地,她的臉色也變了。
那表格之上,呈現出一種極為明顯的不對稱!
在“十四”、“十五”、“十六”這幾列,“早產”與“難產”的格子里,“正”字越聚越多,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而在“二十歲”往后的格子里,“順產”的“正”字,則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當最后一個數據報完,徐應元顫抖著落下最后一筆時,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臉色蒼白如紙。
王文政三人也是呆立當場,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看明白了么?”朱由檢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緩緩從徐應元手中拿過那張寫滿了“正”字的紙,神情嚴肅。
“奴婢…奴婢…”徐應元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朱由檢沒有再追問,他拿起另一張干凈的宣紙,簡單列出算式,將每個年齡段的非順產率算出。
最后,他以年齡為橫軸,以比例為縱軸,開始繪制后世稱之為“直方圖”的圖形。
隨著一個個數據點被標注,一條觸目驚心的曲線,逐漸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曲線,自十四歲起,便高高揚起,然后隨著年齡的增長,一路陡峭地向下滑落,最終在二十歲之后,才趨于平緩。
這不僅僅是一條曲線,這背后,是無數年輕女子的血與淚,是無數新生兒的夭折!
“撲通”一聲,徐應元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王文政三人也齊刷刷地跪下,頭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去看那張圖。
周鈺也是面色慘白,嘴唇緊緊抿著,身體抑制不住地輕顫。
朱由檢看著他們的反應,眼神銳利如刀,沉聲道:“世事的道理,往往就在世事本身之中。
此即所謂‘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在這不起眼的柴米油鹽、生老病死中,自有世間的大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四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而現在,你們發現了生產的道理。這,其實就是圣人所說的‘格物致知’啊!”
格物致知!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徐應元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們是什么人?他們是閹人!是世人眼中不人不鬼的存在!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讀書人眼中,他們連人都算不上,更遑論去觸碰“格物致知”這種圣人大道了!
可今日,信王殿下卻親口告訴他們,他們所做的,就是“格物致知”!
巨大的震驚與一種前所未有的榮譽感,瞬間沖垮了他們內心的防線,四人齊齊叩首,淚流滿面,激動得不能自已。
“本王會找一個朝會上,公開此結果,令天下人都明此大道。”朱由檢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或許要青史留名了。”
青史留名!
這四個字,對于一個太監而言,是何等的分量!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四人頓時感到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已然是無法思考了。
“不過,”朱由檢話鋒一轉,“現在的數據,還遠遠不夠。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要想讓這個結論無可辯駁,我們還需要更多、更全面的數據來支撐。”
他看著徐應元,沉聲道:“明日開始,你們再去南城兵馬司,讓周奎把所有未在冊的穩婆,也一并調來問話。南城問完,就去查宛平、大興二縣。務必將這份數據做實做透!”
“這個任務,本王可以放心交給你們嗎?”
“奴婢遵命!萬死不辭!”四人被這番話術激勵得熱血沸騰,異口同聲地吼道,聲音都喊破了音。
“好!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你們!”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做這件事所需用銀,全部從府上支取。有任何解決不了的問題,都來尋本王,本王為你們兜底!”
“此事若成,你們不僅能青史留名,本王還額外重重有賞!”
一連串的刺激下來,四個太監的大腦已經過載了,個個面色潮紅,眼神狂熱。
“行了,”朱由檢擺擺手,“此事不急。你們先去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本王還沒有差使餓兵的習慣。”
他轉向周鈺,“周鈺,你親自去膳房,吩咐他們給徐公公他們備些好的。他們今日可是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謝殿下隆恩!”徐應元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涕零,正要退下,卻又被朱由檢叫住。
“等等。”
“殿下還有何吩咐?”
“吃完飯,你們今晚再討論一下,明早把你們接下來的計劃,寫一份給本王看看。”
“計劃?”徐應元一愣,臉上露出幾分茫然。
朱由檢笑了笑,耐心解釋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計劃,便是做事的章程。你們今日調查,想必也遇到了不少問題,哪些解決了,哪些沒解決,明日需要多少人手,預計花費多少時日,都一一開列上來,明日本王再與你們一同商議。”
說罷,他揮了揮手,“去吧,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奴婢…遵命!”
徐應元躬身退下,腦子里一片亂麻,一會兒是青史留名,一會兒是格物致知,昏昏沉沉間連晚膳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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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表格這個東西,漢時司馬遷就用在史記上了。但基本不用在數據統計、分析上,反正我看度支奏議或萬歷會計錄全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
注2:折線圖以及其余可視化圖表,是由蘇格蘭工程師威廉·普萊費爾發明的,時間是1786年,那個時候正是中國的康乾盛世時期。
第9章謠言風起,赤心相印 天啟七年,二月初八,清晨。
朱由檢用過早膳,正在院中活動手腳,便有小太監通報,說徐應元帶著王文政三人在門外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
片刻之后,四人魚貫而入,齊齊跪下行禮。
朱由檢抬眼望去,只見四人眼圈發黑,布滿血絲,臉上帶著一股子被掏空了的疲憊,顯然是一夜未眠。
“起來吧。”朱由檢淡淡地說道,“看你們的樣子,是商議了一夜?”
“回殿下,”徐應元站起身,便把商量好的章程細細說了一遍。
然后又有些遲疑,這才開口道。“奴婢們復盤了昨日之事,以為有兩處最為掣肘。”
朱由檢不做聲色,淡淡開口,“說罷。”
“是。”徐應元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
“其一,是表格的準備。昨日錄入萬余條目,耗費紙張千數,多是現畫現用,常有人等表格的窘境。我等商議,此事可用雕版印刷之法解決,先印制一萬張備用,可大大提升效率。”
“其二,是查驗人手不足。依殿下十抽一的規矩,昨日便需查驗千余民婦,僅憑我等幾人,實是杯水車薪。故而,奴婢斗膽,想請殿下示下,能否調用南城兵馬司的人手協助我等。”
說完,徐應元便垂首侍立,靜待朱由檢的回復。
朱由檢聽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問道:“就這些了?”
四人對視一眼,皆是茫然,最后還是徐應元硬著頭皮回道:“奴婢等人愚鈍,確實…確實只想到了這些。”
朱由檢這才放下茶杯,開口道:“雕版印制,可行。錢從府上支取,印完后,雕版好生保留,日后或有他用。”
“謝殿下!”四人聞言一喜。
“至于調用兵馬司的人手…”朱由檢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本王問你們,若是兵馬司的人真的插手此事,會發生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冥思苦想。
王文政試探著說道:“恐怕…恐怕需要支使些銀子?”
朱由檢聞言,不由得笑出聲來:“若是銀子能解決,那便不是問題了。”
他站起身,踱了踱步,沉聲道:“兵馬司的官吏,平日里管的是什么?市井商販,巡查盜匪。比起牌子更響亮的巡捕營、錦衣衛、巡城御史,能分到他們手里的利益不過九牛一毛。
如今,你們讓他直接去查調成千上萬的居民,你們覺得,他們會如何?
“他們肯定會借機盤剝索取。沒事,他們也能給你搞出事來!
你們在做的,是要上青史的大事,何必為了些許便利,給這件功在千秋的事情,抹上擦不掉的污點?”
一番話,說得徐應元等人冷汗涔涔,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得有多么簡單。
“十抽一的說法,依舊對穩婆們說。但實際操作,你們只需每人抽查三條記錄即可,足以起到震懾核驗之用。”
朱由檢看著他們,又追問道:“你們昨日調查了十九名穩婆,耗時近三個時辰。那你們有沒有想過,每日最多能調查多少人?應當讓周奎提前安排多少人過來,才能不耽誤工夫?”
“還有,南城有周奎居中聯絡。那宛平、大興二縣呢?誰去召集當地的穩婆?如何召集?”
“再者,你們也要預留出每晚回來匯總數據、分析討論的時辰。總不能日日都熬到三更半夜,連飯都吃不上吧?”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一般,敲在四人的心上。他們只覺得自己的思慮漏洞百出,同時也對信王的體恤關懷感激涕零。
“奴婢…奴婢知錯了!”徐應元帶頭跪下,其余三人也跟著跪倒在地,臉上滿是羞愧與感激。
“行了,起來吧。”朱由檢揮了揮手,“事必有法,然后可成。無法無度,雖有才者亦不能為也。你們初次經手此事,思慮不周也是常情。”
“你等照此修改一番,然后徑直去做便是,不要怕犯錯,萬事有本王兜著。后續每日匯總一次最新情況便是。”
“奴婢遵命!”
把這四人PUA完,朱由檢精神上一陣愉悅。
他轉身走進內室,見周鈺正拿著一本女誡裝模作樣,便走上前去,笑道:“別看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周鈺抬起頭,細細的眉毛一陣抖動,臉上藏不住的全是開心,“那我們去哪里玩啊?”
朱由檢一愣,他還真不知道。前身一直呆在宮里,原宿主對這京城的繁華,竟是一無所知。
周鈺見他茫然的樣子,掩嘴笑道:“不如,我們去都城隍廟的廟會看看吧?”
“好,就聽你的。”
兩人換上尋常百姓的衣衫,帶了四個護衛,便從王府后門悄悄溜了出去。
都城隍廟廟市每月逢一、五、十五開市,今日正是初八,雖未到正日子,但西起廟前,東至刑部街,近三里的長街已是人頭攢動,車馬駢闐(tián)。
一踏入街口,那股獨屬于市井的喧囂與活力便撲面而來。
路邊攤販鱗次櫛比,既有尋常百姓家所需的針頭線腦、鍋碗瓢盆,也有外地運來的蘇繡蜀錦、龍尾徽墨。
捏面人的小攤前圍著一圈孩童,正眼巴巴地看著攤主巧手翻飛。
不遠處的茶棚里,說書人正講到新橋市韓五賣春情的緊要關頭,引得一眾窮漢伸首瞪眼,雙腿不由夾緊。
朱由檢甚至還看到了一個賣西洋畫的攤子,上面掛著一幅耶穌受難的畫像。攤主是個精明的商人,正唾沫橫飛地跟人吹噓:“客官,您瞧瞧,這可是泰西來的神仙,買一幅掛在家里,保管您龍精虎猛,壯陽補腎!”
朱由檢看得是啼笑皆非,心中暗道,這要是讓后世的教徒們聽見,怕不是要當場氣得升天。
就在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幅明代市井風情畫時,一陣高亢的議論聲,傳入了他的耳朵。
“諸位鄉親,你們可知,那信王殿下,為何要大張旗鼓地召集全城的穩婆?”
人群中,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儒衫,面容消瘦的酸秀才,正唾沫橫飛地高談闊論。
“我跟你們說,這里面的水,深著呢!你們想啊,他一個王爺,吃飽了撐的,管這些生孩子的閑事?”
“那…那是為啥啊?”有好事者問道。
那酸秀才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我聽是那信王不能人道,遍尋穩婆欲找一生辰八字上佳的孩童收養呢!”
此言一出,滿場頓時一陣嘩然。眾人一方面驚訝于這個勁爆消息,一方面又幻想著自家孩子能被選上,進入王府。
周鈺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氣得渾身發抖,攥緊了拳頭,就要沖上去跟那人理論。
朱由檢一把拉住了她,對她搖了搖頭。
“殿下!他…他怎能如此污蔑你!”周鈺的眼圈瞬間就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不是委屈,是抑制不住的憤怒。
“悠悠眾口,鑠石流金。”朱由檢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在她耳邊說道,“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日由他們說,他日,這滔天議論,便是我登天之梯。”
見周鈺依舊憤憤不平,眼中淚光閃爍,朱由檢又忍不住逗她:“好了好了,別氣了。這就叫什么?這就叫扮豬吃老虎,莫欺少年窮,莫欺中年窮,莫欺老年窮,人死為大!”
一連串聽不懂的怪話,讓周鈺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帶著眼淚笑了出來。
她擦了擦眼淚,仰起頭,看著朱由檢,眼神里滿是認真:“我的信王才不是豬,信王是龍,總有一天,要翱翔于九天之上。”
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崇拜。
朱由檢的心,猛地被觸動了一下。
前世今生,他從未被這樣一個女子,用這樣純粹的目光注視過。那是一種足以融化鋼鐵的溫柔和力量。
他心中一暖,拉著周鈺的手,柔聲道:“這里太吵了,要不我們去西山逛逛吧,我還沒去過呢。”
“這群無知之徒”周鈺心里還是有點憤憤不平,但又怕呆在這里聽到更多閑言碎語,于是自無不可。
兩人買了些零食碎嘴,便一路向西山而去。
路上的朱由檢心中卻不平靜。
倒不是因為這所謂的流言蜚語。
后世祖安大舞臺,上來可是直接報銷戶口本的,這古代的強度實在是太輕了。
他只是想起了以前沒放在心上的一段細節。
明朝歷代整頓京營,常常是“一人造謠,傳之一隊,一隊傳之一營,一營傳之都下。不三日,達諸內廷,聞御前矣”。
最終,試圖整頓京營的將帥,幾乎都沒有好下場。
他領府內內使查調穩婆,不過是這兩日之事,結果短短時間這謠言就發酵、變異,飛到了城隍廟的市井之間。
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
不管其中是否有人煽風點火,推波助瀾。
但這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輿論力量,都顯得如此的強大。
要怎么才能控制它,讓它為己所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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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明朝京城街面上的“官方力量”,不僅僅是五城兵馬司,中間因為各種捕盜不力,引入了錦衣衛,巡城御史,京營。后來京營的兵馬干脆就給了個番號叫巡捕營。
注2:新橋市韓五賣春情是馮夢龍所寫喻世明言第三卷,成書于泰昌天啟之間。馮夢龍現在53歲了,考了多年都考不上編,現在還在寫小說。
注3:明朝京城中有大量廟宇,廟宇周邊會有廟會集市,其中最大的就是都城隍廟會——燕都游覽志注4:京營用造謠對抗改革是前錦衣衛王世德所說——崇禎遺錄第10章藏鋒斂銳,日講射雕 西山中,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山間的風依然帶著幾分凜冽。
景色也不算是最佳,游人也稀稀疏疏的。
朱由檢與周鈺并肩走到山腳下,終究是興致缺缺,不約而同便決定回府。
回到信王府,剛進門,便見王文政迎了上來,躬身行禮。
“殿下,王妃。奴婢們商議過后,定了輪值的法子。每日留三人貼身伺候,其余人手,則全部派出,跟進查問穩婆之事。”
朱由檢點點頭,這幾個太監的執行力倒是讓他省心。他心中一動,正好有件事要他們去辦。
“甚好。本王正好有件事要你們去做。”朱由檢吩咐道,“你們立刻派人去市面上,把能買到的報紙都給本王買回來。”
“奴婢遵命。”王文政雖然對報紙這個詞有所疑惑,但也能明白意思,于是領命而去。
朱由檢用過午膳,小憩片刻。
醒來時,王文政等人已經回來了,帶回來的報紙在書案上堆了雜雜疊疊的一大摞,竟有數十份之多。
“這么多?”朱由檢有些驚訝。
“回殿下,”王文政開始介紹起來,“這里面,大半都是邸報。這邸報,即所謂‘題奏得旨,科抄下部,即發邸報,使中外咸知’。
正陽門左近的報房,每日拿到六科抄發內容,就會立馬安排安排刊抄。京中官員,乃至外地的大人們,都會遣人訂購。”
朱由檢隨手拿起一份,入手頗沉,紙張厚實,字跡工整,顯然是手抄的。他翻開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遼東巡撫袁崇煥題:寧遠總兵滿桂忿餉銀不公,拔劍張目,幾致激變。臣以理折之,然其驕悍不馴,恐誤封疆。乞圣裁。”
“工科都給事中郭興言題:殿工亟用,各省直捐助銀兩,拖欠不下五十余萬。非地方延緩,必解役侵欺。乞敕撫按嚴核,限三月內造冊查對,違者參究。從之。”
“升湖廣按察司按察使茅瑞征為本省右布政使,上湖南道。”
整份邸報內容從軍事、稅收、任免無所不包。甚至連遼東重地,總兵巡撫鬧矛盾也放上來了。
難怪史傳皇太極要派人偷偷來訂閱邸報呢,這簡直是篩子一樣的信息管理啊。
他又拿起幾份不同的邸報,發現內容大同小異,只是字跡和排版略有不同。“為何大多都是手抄的?”
“回殿下,這京城的報房,多是些書鋪老板的小本經營。雇幾個落魄文人抄寫,本錢最省。畢竟雕版印刷趕不上每日出報,活字印刷嘛…”
王文政從一堆邸報中抽出十來份紙張泛黃,墨跡模糊的,“殿下請看,這便是活字印的。紙張吃墨不勻,字體邊緣粘連,只有最窮的京官或文人才會買。”
朱由檢接過一看,果然如此。他放下邸報,又指向旁邊那一小堆報紙。
王文政會意,笑著介紹道:“這些便是民間的小報了。內容多是些神神鬼鬼的奇聞異事,或是驚悚駭人的坊間傳聞。”
他從中抽出一份天變邸抄,“殿下請看,這份講的是去年王恭廠大爆炸之事,至今還有人買。還有這份通州漕河魅影,說的是漕運總督的公子在河上被女鬼迷了心竅。還有白塔夜哭,西苑狐仙…”
朱由檢聽得心中發笑,這不就是后世的地攤文學嘛,十塊錢一本,開頭女鬼夜襲,結尾走近科學。他小時候可是買了好多本世界XX未解之謎的。
“價格如何?”
“邸報最貴,根據紙張好壞、書法優劣,一份在二十文到兩百文不等。這些小報就便宜了,大都十文以內。”
朱由檢點點頭,心中開始盤算起來。
這個時代購報的主力人群還是朝中勛貴文臣,其次則是應考文人,再再次才是商人市民。
邸報正因如此,才能賣得更貴,而地攤文學卻賣不上價錢。
這看起來是因為手工成本、紙張成本導致的,其實更本質還是因為信息的價值。
他不可能在“時政信息”這上面超越邸報,做出差異化,但來自后世的精彩文學或許能夠做到。
尤其是超長的篇幅,簡直是為報刊連載這種形式量身打造的,足以培養起一批忠實的讀者,維持所謂的“用戶粘性”。
他看著眼前的王文政,心中模模糊糊誕生一個想法。
“文政,你今日辦事條理清晰,果真是磨煉出來了。”朱由檢先是慣常的PUA,讓王文政喜上眉梢。
“你去把府里當值的侍女、太監、護衛,都叫到這院里來。本王閑來無事,腦中也有一些故事,想試著講一講。”
王文政雖然對這奇怪的話題跳躍感到莫名其妙,還是遵命去做。
片刻之后,院子里便稀稀拉拉地站了四十多號人,一個個都有些不明所以,好奇地看著信王殿下。
朱由檢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將在后世爛大街的網文套路搬出來。
“斗之力,三段!”
可話到嘴邊,他卻卡住了。
他尷尬地發現,除了“斗之力,三段”、“蕭炎”、“莫欺少年窮”這幾個碎片化的信息,關于斗破蒼穹的具體情節,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凈。
網文看得時候是爽啊,腦皮質層都舒展了,但是看完也真的是雁過不留痕,干干凈凈。
他腦筋飛轉,又想起了另一部國民級的作品——射雕英雄傳。幸好,這部劇每年暑假都會重播,總算是能記起個七七八八。
朱由檢也不鋪墊,直接開口就道:“在一個叫牛家村的地方…”
院中眾人,起初還不明所以,可聽著聽著,便不自覺地被吸引了進去。
當聽到丘處機為了一句“江南七怪,徒有虛名”的激將法,便與柯鎮惡等人定下十八年之約,要以郭靖、楊康二人的成就一決高下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顆心都懸了起來。
尤其是那些護衛,更是聽得熱血沸騰,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
朱由檢講到郭靖的母親李萍懷著身孕,在冰天雪地里艱難北上,最終在蒙古大漠產子時,便停了下來。
“今天就先講到這里吧。”
眾人如夢初醒,臉上都帶著意猶未盡的神情。那個叫郭靖的孩子怎么樣了?他娘倆能在殘酷的大漠活下來嗎?江南七怪能找到他們嗎?
無數個鉤子,撓得他們心里癢癢的,可誰也不敢開口催促信王殿下。
晚膳時分,眾人都是一副神思不寧的樣子,連飯菜都覺得不香了。
到了夜里,一陣劇烈喘息后,周鈺躺在被窩里,還是輾轉反側。
她挪到朱由檢身邊,抱住朱由檢的胳膊輕輕磨蹭。
“殿下…”她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里,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那個…那個李萍,她和剛出生的孩子,后來到底怎么樣了呀?你再給我講一點點,就一點點好不好?”
看著周鈺那雙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充滿渴求的眼睛,朱由檢心中暗笑,看來射雕的魅力是足以穿透這個時代的。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朱由檢干脆哪兒也不去,進入一種固定的節奏。
每日用過早膳,朱由檢便會給王府上下講上一段射雕英雄傳,然后由周鈺在一旁用筆記下,整理成文。
午休過后,他便雷打不動地開始練弓或練腿,鍛煉身體。
而到了晚膳過后,徐應元等人便會帶著最新一天的數據,風塵仆仆地趕回來匯報。
二月初八,因為重新優化了流程,又減少了人手,只查問了11個不在冊的穩婆,收錄數據3314條。
二月初九,查問穩婆29人,收錄數據6028條。
二月初十,查問穩婆25人,收錄數據3871條。
到此,南城穩婆已全部查問完畢,共計穩婆84人,數據24496條。
內使們又像打了雞血一樣,散成兩組,各自前往宛縣和大興。
二月十一日…
二月十二日…
轉眼到了二月十五日,終于將南城以及兩縣數據匯集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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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明朝邸報手抄居多,到崇禎十一年才多用活版。另外明朝人當然也覺得這泄露機密,萬歷、崇禎時期都對此做過限制,但都被文臣們大面積反對。他們是這樣說的:“禁科抄之報,不使謄傳,一世耳聾,萬年長夜。”——來自萬歷年間,南京戶科給事中段然注2:南城人口天啟元年做過保甲登記,共計人戶四萬三千三百名,我略微擴算成26.5萬人,這個保真。——明熹宗實錄·卷九 注3:生產率按60%生產適齡婦女推算的一年4000次生產案例,這個我可能算低了,不保真。
第11章天街凍骨,紫禁朝會 天啟七年,二月十六日,寅時。
朱由檢是被徐應元輕輕推醒的。
“殿下,殿下,該起了。”
徐應元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朱由檢睜開眼,還有些迷糊,但很快就清醒過來。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入宮奏報,展示這十幾天來的查調成果。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心中忍不住吐槽。
寅時,也就是凌晨三點,就要起床準備上朝,神經病啊!
等我登基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上朝的時辰改了!朱由檢在心里暗暗發誓。
匆匆忙忙地洗漱完畢,換上親王朝服,再用幾塊糕點墊了墊肚子,出門時,已經是寅時三刻。
王府門外,一隊侍衛早已提著燈籠肅立等候。昏黃的燈光在凌晨的寒風中搖曳,勉強驅散了周圍的黑暗。
徐應元這次學乖了,沒再問要不要備肩輿,只是默默地牽過朱由檢的坐騎。
朱由檢翻身上馬,一行人便朝著皇城方向,策馬而去。
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脆。
“停步!”
突然,最前方的侍衛一聲低喝,整個隊伍瞬間停了下來,氣氛陡然緊張。
侍衛們訓練有素地將朱由檢護在中間,警惕地望向前方。
只見不遠處的巷口,昏暗的燈光下,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靜靜地倚靠在墻角。
“什么人!”兩名侍衛手按刀柄,小心翼翼地上前喝問。
那人影一動不動。
侍衛走近了,用燈籠一照,這才松了口氣,回頭稟報道:“殿下,是…是個凍死的人。”
朱由檢策馬向前,借著燈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男人,約莫三十來歲,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里衣,面色青紫,身體已經僵硬。他面朝墻壁,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雙手虛抱在胸前,仿佛在守護著什么。
“應該是這幾日天氣漸暖,從城外混進來的流民。”徐應元跟了上來,低聲說道,“舍不得花一文錢去住草店,就想在街上對付一宿。沒想到今晚突然倒春寒,就這么…唉。”
他看了一眼天色,催促道:“殿下,天亮后兵馬司自會處理這等路倒,咱們還是快走吧,莫要誤了上朝的時辰。”
朱由檢點了點頭,正要調轉馬頭。
“哇…哇…”
一陣極其微弱,如同貓叫般的嬰兒啼哭聲,突然從那具僵硬的尸體上傳來。
朱由檢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什么。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那具尸體前,不顧尸身的冰冷僵硬,小心翼翼地掰開他那雙已經凍成青色的手臂。
一件滿是補丁,卻還算厚實的外衣,正包裹著一個襁褓。
啼哭聲,正是從襁褓中發出的。
原來,這個男人,在臨死前,脫下了自己最后的外衣,用自己最后的體溫,和那并不寬厚的胸膛,為自己的孩子,擋住了致命的寒風。
朱由檢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激蕩難平。
他將嬰兒抱在懷里,那小小的、柔軟的生命,在接觸到他溫暖的懷抱后,漸漸停止了哭泣。
“徐應元。”朱由檢的聲音有些沙啞。
“奴婢在。”
“你先帶這孩子回府,好生照料。”朱由檢將嬰兒遞了過去,又解下自己的披風,將嬰兒連同襁褓一起裹住。
“是。”徐應元沒有騎馬,他小心地抱著嬰兒,甚至打開了一把傘,放在前面擋著寒風,腳步平穩地朝著王府的方向走去。
朱由檢在原地站了許久,寒風吹動著他的衣角,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胸中只有一股郁結之氣,不吐不快。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可這邦國的根本,如今卻在天子腳下,如螻蟻般無聲無息地死去。
狗日的世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重新上馬。
“出發。”
天色微明。
朱由檢站在右掖門外,等待著入宮的鐘聲。
寒風吹過,讓昏昏沉沉的頭腦愈發清醒。
穿越過來后雖然因為王承恩之事略有驚惶,跑出去城外瞎逛了一天。
但隨后以查問穩婆為切入,又找到市井輿論這個抓手,他心中已然想好了一整套棋路。
他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棋手,俯瞰著整個棋盤,只要一聲令下,便有無數人聞風而動,為他奔走效力。
這種執掌權柄,世事在握的感覺,讓他一度有些沉醉。
可街頭那具僵硬的尸體,和那一聲微弱的啼哭,又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從頭到腳澆醒。
將他從那“運籌帷幄”的幻夢中,狠狠地拉回了這真實的人間。
我朱由檢,真的能夠改變這個殘酷的世界嗎?
不僅僅是所謂的“王朝中興”,而是真正徹徹底底地打爛他,將他塑造成他心中的雄偉帝國!
“鐺——”
鐘聲響起,宮門緩緩打開。
朱由檢收斂心神,隨著人流,走入奉天殿前的廣場。
他被安排在勛貴一列的最前方,身后,便是英國公張維賢。
兩人略微點頭示意,隨后并無言語。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他不過二十二歲的年紀,但臉色卻帶著一種不太健康的蠟黃,眼下也有些浮腫的痕跡,眉宇間,一縷若有若無的焦慮揮之不去。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階下,看到站在勛貴之首的朱由檢時,那份焦慮悄然散去,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一個老太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在他落座后,便如一截枯木般,靜立于龍椅之側的陰影里。
朱由檢的目光,在與皇帝對視后,才轉向了那個太監。
那太監看上去有些枯瘦,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中,雙眼半瞇,仿佛在打盹。
但他身上,卻穿著一襲朱紅色的蟒袍,袍上用金線繡出的蟒紋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呵,這就是此時的大明雙舵,九千歲和一萬歲嗎?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不自覺的波動按下,隨著百官一同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平身。”
“謝陛下。”
眾人行過一叩三拜之禮,各自站定。
內閣首輔黃立極,當先從文臣班列中走出,躬身奏報。
“臣,有事啟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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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眾正盈朝,盡頌廠臣 黃立極聲音洪亮,抑揚頓挫,奏報的正是關于遼東的軍務。
“啟奏陛下,遼東督撫不和,由來已久。此乃國之敝疾,亦是邊事之大患。今圣明獨斷,晉王之臣于中樞,委內鎮諸臣以便宜,又令閻鳴泰鎮薊門,袁崇煥守寧遠,互為策應。真乃神來之筆,足令奴孽聞風喪膽,遼土恢復,指日可待!”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帶上了幾分諂媚的意味。
“然臣竊以為,此皆仰賴陛下天威,更有廠臣魏忠賢,矢志報國,殫心籌邊,克副皇上之托。內鎮諸臣亦善體廠臣之心,中外同心,何愁大事不成?臣等不才,唯有拾陛下與廠臣之牙慧,稍作潤色,亦難增萬一。”
朱由檢站在下面,聽得差點笑出聲。
這件事說的就是前面邸報袁崇煥、滿桂不和的后續了。感情袁崇煥不止是看滿桂不順眼,現在干脆把薊遼總督王之臣也頂回北京了。
沒想到圓嘟嘟這時候就這么牛了。
不過黃立極,這馬屁拍的,夜真是清新脫俗。夸了皇帝,捧了魏忠賢,最后還順帶把自己貶低一番,顯得自己毫無功勞,全是領導指揮得當。
這番話術,放之后世,也是教科書級別的。
龍椅上的天啟皇帝,似乎很是受用,他那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黃愛卿所言,甚合朕心。師克在和,事立于豫。督撫失和,確是取敗之道。廠臣為國分憂,勞苦功高,朕與諸卿,皆看在眼里。”
他的聲音并不高,甚至有些虛浮,但話語中的意思卻很明確,既肯定了黃立極的提議,又對魏忠賢大加贊賞。
一直半瞇著眼的魏忠賢,此刻仿佛毫無所覺,依舊如枯木般立著,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黃立極退下后,又有一人出班奏事。
“臣,中書舍人朱慎䤰,有本啟奏。”
朱由檢抬眼望去,此人他有些印象,是宗室開禁后的第一位進士,在朝中任了個閑職。
“臣聽聞京城大工將興,國庫或有不濟。臣不才,愿捐白銀1000兩,以助圣工。此非臣之功,實乃感佩廠臣之德。廠臣忠孝性成,佐治于內,籌邊于外,實乃我大明之柱石。有廠臣在,何愁工程不成,何愁奴孽不平?”
這番話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朱舍人高義!”
“廠臣功德,我等皆感佩在心!”
天啟皇帝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好,好一個‘忠孝性成’!朱慎䤰,你身為宗室,能有如此覺悟,急公好義,朕心甚慰。你所捐銀兩,著戶部查收。至于廠臣之功,朕與天下人,實已共識!”
接下來,黃立極再次出班,這次是代臥病在床的兵部尚書馮嘉會奏事。
“啟奏陛下,總督薊遼閻鳴泰、順天巡撫劉詔等人上疏,言及去歲荒情,商民困苦。幸得廠臣慷慨解囊,捐資撫軍,發粟助賑,使災黎更生,軍心大振。百姓感念廠臣恩德,欲于景忠山為廠臣建生祠,以彰其功,以慰民心。”
為活人建祠,本是極盡諂媚之事,但在此時的朝堂上,卻仿佛是一件理所當然的盛事。
“準奏!”天啟皇帝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廠臣為國損資,朕心知之。百姓感念,亦是人情。于景忠山建祠,彰顯我朝君臣一體,中外同心之意,甚好!另外,馮愛卿既然病了,著太醫院遣得力御醫,好生看顧。”
“臣,替馮尚書叩謝陛下天恩!”黃立極躬身行禮。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不動的魏忠賢,終于有了動作。
他顫巍巍地走出一步,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說道:“老奴…叩謝陛下天恩。老奴不過是為陛下分憂,做了一些分內之事,何敢受此殊榮。百姓感念的,是陛下的圣德,老奴…愧不敢當。”
他一邊說,一邊以頭搶地,砰砰作響。
這番姿態,做得是十足的忠奴之態。
天啟皇帝見狀,連忙道:“廠臣快快請起,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此事不必再議。”
一場君臣相得的好戲,演得淋漓盡致。
朱由檢冷眼旁觀,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不管天啟用魏忠賢是真的寵幸,還是壓制黨爭,集中力量。
但如今從上到下,把整個朝堂國家扭轉成這樣的氛圍,又怎么可能指望國事能好轉呢?
就在這歌功頌德,一片祥和的氣氛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臣,戶部尚書郭允厚,有事啟奏。”
郭允厚的身影,顯得有些蕭索。他頭發花白,面容憔悴,官袍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他一出班,整個大殿的氣氛,似乎都為之一滯。
他沒有歌功頌德,也沒有拍誰的馬屁,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陛下,臣要說的是遼東的兵餉。關門內外,兵馬員額與實數,始終對不上。”
“各處塘報,自說自話。前說關內外有兵十一萬七千,巡關御史洪如鐘又揭報兵止九萬,兵馬不清,錢糧便是一筆糊涂賬。”
“問關內,說糧草運去了關外;問關外,又說關內增兵,餉銀短缺。長此以往,國庫如何支撐?兵士如何用命?”
郭允厚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每說一句,臉色便更白一分,仿佛支撐著他的,只剩下胸中那一口不平之氣。
“臣請陛下下旨,令袁崇煥將關內外兵馬員額,各營駐地,詳細查核,造冊上報。臣部四月發餉,便以此為憑。否則,臣部難以發運,各處餉司,也無從遵守!”
說完,他便立在那里,不再言語,只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龍椅上的皇帝。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朱由檢心中暗嘆,這郭允厚,算得上是條漢子。
戶部尚書這個位置,本就是個火山口,誰坐誰燙屁股。他敢于在這時候,說出這番不合時宜的話,必然是已經被逼到了絕境。
閹黨勢大,但想來也沒人愿意接手戶部這個爛攤子,這或許也是郭允厚唯一的倚仗了。
天啟皇帝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最煩的就是臣子之間的互相攻訐。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此事,朕知道了。就依郭愛卿所議,著袁崇煥會同內鎮,將兵餉數目,清查造冊,上報兵部、戶部。日后若有增補,也需題明,不得含糊。”
說罷,他似乎有些意興闌珊,揮了揮手。
“今日就到這里吧,退朝。”
朱由檢呆了一下,趕忙從看戲狀態切換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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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這一章用了黃立極、朱慎䤰、立生祠這三個案例,全來自天啟七年二月的奏章。我甚至沒有去翻其他月份,僅僅二月就有14份奏章在拍魏忠賢馬屁。這個時間段,整個朝堂的氛圍真的妖異得不正常——明熹宗實錄·卷八十一第13章育齡安產,震撼人心 天啟皇帝意興闌珊,正欲擺駕回宮,卻被一聲清朗的奏報留住了腳步。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
藩王不理政事,這是大明朝不成文的規矩。信王今日來上朝,本就有些奇怪,此刻竟還要上奏?
一時間,殿內起了些微的騷動。不少官員都想起了近來京中的傳言,說這位信王殿下,不知怎么和城南的穩婆攪和到了一起,行事頗為怪誕。
天啟皇帝也有些意外,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自己的弟弟,原本有些不耐的神色緩和了些許:“皇弟有何事要奏?”
朱由檢手持笏板,躬身道:“臣此奏,名為題奏育齡安產疏。”
他抬起頭,環視一周,目光坦然:“臣弟新婚燕爾,本是人生大喜。”
聽到這里,殿中響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輕笑聲,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連天啟皇帝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然臣弟也因此,對民間婦人生產一事,略微上心。”朱由檢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自古以來,婦人生產,便如過鬼門關,生死一線。臣弟心中不免疑惑,此事究竟是天命難違,還是人事有失?”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之前還面帶輕笑的官員,此刻都收斂了神色,變得莊重肅穆。
朱由檢的聲音在殿內回響:“為解此惑,臣弟斗膽,拜托南城兵馬司指揮周奎,召集南城穩婆,共計八十四人。又遣府內內臣徐應元、王文政等人,一一查問記錄。自天啟元年至今,共錄得產婦生產條目,計兩萬四千四百九十六條。”
兩萬四千多條生產記錄!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他們沒想到,信王竟然在私下里,做了如此浩大的一項調查。
朱由檢從寬大的袖中,緩緩抽出一卷紙,雙手呈上:“此乃臣弟等人查問之結果,請陛下御覽。”
一名小太監連忙上前,接過圖紙,正欲呈給天啟皇帝。但朱由檢卻搖了搖頭:“陛下,此圖懸掛起來,方能看得真切。還請內官,將此圖貼于屏風之上。”
天啟皇帝愈發好奇,揮了揮手,示意照辦。很快,那張巨大的圖紙,就被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貼在了御座之下的屏風上。
朱由檢走上前去,伸出手指,指向圖上的曲線。
“陛下請看。臣等查閱近兩萬五千條記錄,赫然發現,產婦之年歲,與安產與否,有至為緊密之關聯!”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這其中的道理,便藏在這萬千民婦的生死之間!”
他的手指點在圖表的最左側,那里是曲線的最高點。
“十四歲產子者,二十人中,便有十一例或難產,或早產!”
“十五歲,二十人中,有九例!”
“十六歲,二十人中,有七例!”
朱由檢的手指順著曲線急速滑動,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快,越來越響亮,如同連珠炮一般,轟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靈!
“十七歲,有五例!十八歲,有三例!十九歲,有兩例!”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曲線趨于平緩的地方,聲音振聾發聵!
“直至二十歲,此數字,方能降至二十人中,僅有一例!”
朱由檢的聲音落下,但殿中的震撼才剛剛開始。他收回手指,再次躬身道:“臣以為,此即圣賢所謂‘格物致知’。萬物皆有其理,非是虛無縹緲,而是蘊于實事之中。臣所做的,不過是效仿先賢,將這萬千婦人之生死,格上一格,便窺得這一絲天道之理。”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龍椅上的天啟皇帝猛地站了起來,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幾步沖下御階,跌跌撞撞地跑到屏風前,死死地盯著那條陡峭的曲線。
“燃兒…朕的燃兒…”他口中喃喃自語,眼中竟泛起了淚光。
天啟皇帝的皇后張嫣,當年懷上朱慈燃時,便是僅有十七歲。而朱慈燃,正是一個死胎!
魏忠賢見狀,大驚失色,連忙搶上幾步,扶住搖搖欲墜的天啟皇帝,低聲勸慰道:“陛下,龍體為重,龍體為重啊!”
他一邊安慰著皇帝,一邊用不可察覺的眼神瞥了一眼朱由檢,心中警鈴大作。
原以為信王不過是新婚燕爾,沉迷肉味,卻不想滿城嘲笑的背后,竟做下這等大事!
此時,殿下的百官早已炸開了鍋。
“這…這怎么可能?”
“聞所未聞,簡直是聞所未聞!”
首輔黃立極最先反應過來,他出班奏道:“陛下,可否將屏風轉向,令我等百官,也得以一觀究竟?”
天啟皇帝正自失魂落魄,聞言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算是允了。
屏風緩緩轉向,那條觸目驚心的曲線,第一次如此直觀地展現在了大明朝的文武百官面前。
一瞬間,人群中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有官員想起了自己那早早嫁人,卻因難產而亡的女兒,不由得老淚縱橫。
當然,也有人對此不屑一顧,認為信王此舉,混淆婦人之事于朝堂之上,簡直是不務正業,有失體統。
唯獨戶部尚書郭允厚,他那憔悴的臉上,沒有太多的悲戚,反而死死地盯著那張圖表本身,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這種將賬目數據化繁為簡,使其一目了然的工具,若是用在戶部的錢糧統計上…郭允厚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止是他,許多精于算學的官員,此刻也看出了門道。他們看向信王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驚疑,變成了深深的震撼和一絲敬畏。
以往朝堂議事,引經據典,空談義理。何曾見過如此清晰了然,從數萬條記錄中挖掘規律,直指問題核心的論證方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奏對,而是一種全新的,足以顛覆許多傳統觀念的“道”與“術”!
殿內嘈雜不堪,禮儀官連喊了幾聲“肅靜”,才勉強讓眾人安靜下來。
就在此時,朱由檢再次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從袖中,又掏出了另一張圖紙。
“諸位,僥幸順產,只是其一。臣還有一個疑問。那便是,即便婦人正常生產,其所生之嬰孩,能否存活長大,是否也與產婦的育齡有關?”
這句話,比剛才那張圖表還要震撼!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還只是關乎婦人,在這重男輕女的時代背景下,總有人不在乎。
那么這第二個問題,則直指所有人的痛點——子嗣!
天啟皇帝猛地回過神來,他一把推開魏忠賢,沖到朱由檢面前,甚至沒等太監動手,便親手搶過那張圖紙,貼在了屏風的另一側!
因為,他不僅皇長子是死胎,其余的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也全都是不滿一歲便早早夭折!
這一次,朱由檢甚至不用再開口解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第二張圖上。那又是一條陡峭的曲線,清晰無比地向所有人展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產婦的年齡越小,即便正常生產,其嬰孩在周歲內的夭折率,就越高!
殿內的轟鳴聲,幾乎要將奉天殿的屋頂掀翻!
如果說第一張圖,觸動的是百官們的“悲天憫人的道德”,那么這第二張圖,則狠狠地擊中了所有人的“私心”!
魏忠賢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那個在風暴中心,卻神采飛揚的信王,心中已經感到非常不妙。
信王所報,樁樁件件全都直擊天啟痛點。天啟本就疼愛這個弟弟,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可能讓信王出京就封嗎?他對天啟皇帝的影響力又會攀升到什么地步?
他悄悄地對翰林院侍講孫之獬,做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孫之獬的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他本不想摻和,但廠臣的眼神,他不敢違抗。掙扎了片刻,他最終還是硬著頭皮,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信王殿下,臣…有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