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地球唯一超能力者_第一百三十八章納瓦利·埃文斯其人(下)(八千字大章)影書 :yingsx第一百三十八章納瓦利·埃文斯其人(下)(八千字大章)第一百三十八章納瓦利·埃文斯其人(下)(八千字大章)←→:
第二天早晨,埃斯特雷亞被喚醒了。
她并不是自然而然地從沉困的睡眠之中醒來,等待著她的,也不是沉沉的長夢之后酒窖木桶間逼仄的空間還有酒槽泥與灰塵的混合物。
而是一種堅硬的觸感,貼近著額頭的皮膚,中間有著空洞。
——那是一把手槍。
在“醒悟”——醒轉并且領悟過來的一瞬間,埃斯特雷亞的身體便已經繃緊了,張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看著昏暗的酒窖中那個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胸膛被完全收緊。
“喂,小子。”
那個身影用沉沉的聲音對埃斯特雷亞教訓道:
“——你躲在這里干什么…你偷走了什么東西?”
“我,不,先生…我只是太困了,才偷、偷偷溜進來睡了一覺…”
埃斯特雷亞斷斷續續地說道,因為剛剛經歷了一番睡眠,大腦尚未完全清醒,遠沒有昨晚的機敏。
半蹲在她身前的那個男人遲疑了一下,因為他聽見這個渾身污泥的“小子”發出來的腔調雖然稚嫩,但卻能聽出來是女孩的嗓音,于是他把槍柄朝旁邊搖了搖,對埃斯特雷亞示意道:
“你,走出來。”
埃斯特雷亞戰戰兢兢地從木桶架子的旁邊爬了出來,縮手縮腳地站在了男人面前,因為男人早就堵在了唯一能上去地面的臺階入口,埃斯特雷亞已經斷絕了所有逃跑的念頭,只能等待命運的審判,心中同時向上帝和泰茲卡特里波卡祈禱——盡管無論這兩者中的哪一方她都不信。
酒窖的柔光照射之下,埃斯特雷亞看清了那個男人的模樣——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但鼻梁卻又高高地挺立了起來,臉部的輪廓就像是用刀削過一樣瘦長。純黑色的眼睛配合他的相貌,呈現出一種危險而又銳利的邊緣感,看起來年齡在三四十歲左右,但比一般同年齡的人要壯碩。
而男人的右手,一直握著那把手槍,沒有放松過對埃斯特雷亞的監視,他用猛獸一般的眼神審視著埃斯特雷亞,但語氣稍微平緩了一些:
“喂,小女孩。伱為什么會在這個地方?”
埃斯特雷亞一句也不敢隱瞞,眼角的余光掃視著男人的手槍,將自己來到這里的緣由從頭說了個遍。
一開始埃斯特雷亞還結結巴巴的,有些詞不達意。但很快,因為男人沒有打斷過她,一直沉默地聽著,埃斯特雷亞也就說得越來越流暢,越來越清晰,不僅是從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事情——就連她在姨媽家度過的這一年半,那個厚厚的記賬簿,她存下來的一千比索的金錢,卡特馬科的那個小村莊,母親的儀式,遺留下來的阿茲特克傳說…
埃斯特雷亞一時之間差點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沉浸于講述之中,將過去的一切經歷吐露了個遍。等到終于講完之后才意識到現在究竟是什么情況,嚇得打了一個激靈。
男人默不作聲地凝視著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完全能分辨出來,這個少女所講述的都是真實的故事,她的身上并沒有什么隱藏的秘密。但即使如此,男人此時也可以一槍擊斃她,然后隨手將尸體拋到哪個山崖下面或者是大海里。
此時的阿卡普爾科,一個無家可歸的女孩,其性命也并不比一只老鼠昂貴多少。
但是——男人注意到,就在酒窖的柔光之下,瑟瑟發抖的埃斯特雷亞,雖然其面目沾染上了諸多灰塵,但已經顯露出美妙的輪廓,如果將她身上的污泥清洗干凈,換上一套合適的衣服,恐怕立刻就能顯露出來美人胚子的潛質。
這樣想著,男人改了主意。
“喂…你是叫埃斯特雷亞對吧,你現在沒有地方去是嗎?”
埃斯特雷亞畏懼而緩慢地點點頭。
男人拍拍她的腦袋:
“既然這樣…你想在這里工作嗎——在我的酒館里?每個月五百比索,將來的工資可以隨業績漲幅而一同上升。”
看著埃斯特雷亞不可思議瞪大的眼睛,還有她用力上下晃動的腦袋,男人滿意地笑了:
“很好…我的名字叫做帕特里西奧,這個酒館名叫‘扎帕羅斯’,從今天開始,這就是你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了。”
于是,從和帕特里西奧見面的那一天起,埃斯特雷亞的生命進入了新的階段。
“扎帕羅斯”是一間擁有三層小樓的酒館。第一層和第二層都是酒客區,第三層則是帕特里西奧的居住區,但就在酒館的地下里,還有一間酒窖,里面珍藏著帕特里西奧收集來的各種美酒。
酒館位于阿卡普爾科安查十字街道的路口,這里是阿卡普爾科最繁華的幾個地方之一。能夠在這里擁有一間三層酒館的帕特里西奧,自然不同凡響。在后來酒館的工作生涯中,埃斯特雷亞也逐漸從酒客們的閑聊,還有附近的風言中明白了一些老板的背景。
原來帕特里西奧過去曾是阿卡普爾科暗面的頗有背景和聲望的道上人物。但是隨著新一代勢力的崛起還有外來者的沖擊,帕特里西奧便選擇了金盆洗手,開設了一家小酒館聊以度日。但因為其過往的積累和沉淀,哪怕直到如今,帕特里西奧也是阿卡普爾科數得著的人物,“扎帕羅斯”除了單純的酒館以外,還有著為其他錯綜復雜的勢力在斗累了之后提供一個“和解場”的作用,整個阿卡普爾科里,能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帕特里西奧這樣游曳于各路組織派別之間,有若即若離的利益關系,卻又能抽身事外的人物。
當明白了這些事情以后,埃斯特雷亞對于能夠收留她于此的帕特里西奧,除了感激之情以外,就更多出了尊敬與畏懼,不過埃斯特雷亞能夠清晰地理解這些事情,明白成人世界的權力分布和地位劃分,已經是她進入“扎帕羅斯”的五年以后了。
至于埃斯特雷亞一開始在“扎帕羅斯”里工作的時候,就像是任何一個青澀而努力學習的新手一樣,反的錯誤絕不能說多如牛毛,但也時而有之。
而“扎帕羅斯”,正如前文所言,并不是那種散漫的閑憩場所,里面不時有阿卡普爾科地下世界的大人物出沒,對于這些人來說,一個酒館的侍應生是沒辦法讓他們用好脾氣來對待的。
所以當埃斯特雷亞犯下那種打碎杯子、漏送酒水、以及在酒館里的其他侍應生刁難捉弄下出的錯之時,這些人即使不大發雷霆,也往往會讓埃斯特雷亞感到十分難受。
然而,每當這種時候,帕特里西奧卻總會出面。
雖然不至于嚴加維護,但總能稍加婉轉的修飾,讓埃斯特雷亞躲過一劫,并且牢牢記住這個教訓。
長此以往,埃斯特雷亞對于“酒館侍應生”這份工作做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但其他人也越來越能夠感受到帕特里西奧對于埃斯特雷亞不一樣的態度,于是對她展現出來的模樣也越來越和藹,讓埃斯特雷亞的工作感受越加得心應手。
在“扎帕羅斯”工作的期間里,時光一年接一年的過去,埃斯特雷亞也一年勝過一年地成長了起來。
她就如帕特里西奧設想中的那樣,變得越發美麗——身材苗條,小麥膚色,宛如超模一般的外貌。隨著時間的流逝,“扎帕羅斯的侍應生少女”名氣也變得越來越廣,甚至有專門為了埃斯特雷亞而專門來酒館的人,在埃斯特雷亞將酒杯端上來的時候,偷偷在她的手心中軋一張兩百比索的小費。
對此,埃斯特雷亞絕不能說懵懂無知。
但是,始終對帕特里西奧心懷感激的她,將來自其他人誘惑牢牢拒之于外,哪怕收下高額的小費,也不會做出越軌的舉動,甚至會專門請示帕特里西奧——而帕特里西奧對此往往只是一笑置之,讓她不用顧慮,隨便收下。不過埃斯特雷亞每年都會得到帕特里西奧的多次漲薪,如今一個月的工資已經超過了五千比索,已經比一個公司中層管理員的收入還要高出不少。
不過,埃斯特雷亞無論吃住都留在酒館里,生活上的花費極少,只是偶爾會在工作的間隙來到阿卡普爾科的街道中閑逛,幾年下來,她已經積攢了一筆超過三萬比索的金錢。
這幾年間雖然在“扎帕羅斯”中工作,但埃斯特雷亞并非對外界一無所知。
她了解到了一些關于姨媽家的情況——他們本來想將孩子送往美利堅的想法完全崩塌了,姨媽找到的留學中介是個騙子,別說將埃斯特雷亞的表兄送到全美前五十的大學,就算是社區大學也進不去,姨媽家的花費全部打了水漂。
埃斯特雷亞也向自己遠在卡特馬科的母親寄去了數千比索的收入和一封信,并在信中強烈要求她搬來阿卡普爾科和自己一起住,以現在埃斯特雷亞的收入,已經可以在阿卡普爾科里買下一座小房子,為母親提供一個棲身之所。
但是母親并沒有來,送回來的卻是另一封她自書的信。
信紙的前半頁,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村子里的生活,那場瘟疫已經過去,現在臨湖的土地上又恢復了以往繁盛的面貌,就算埃斯特雷亞回去也有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住處,但既然埃斯特雷亞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那么她便不強求埃斯特雷亞回家了。不過她自己并不會來阿卡普爾科,她早已決定要一輩子留在村子里,那里是她的世界,全部的棲身之所。
而在信紙的后半頁,母親又展現出了過往那熟悉的一面。她又向埃斯特雷亞宣揚起自己的迷信觀念,“有得必有失”,“沒有無代價的得到,也沒有無條件的財富”,“阿茲特克王國用活祭換取泰茲卡特里波卡的庇護,你也需要嘗試舍棄一些東西,才能維持這樣美好的生活”…尤其是——“必須要做好放棄的準備”。
看著母親寄來的信紙上如此陳腐的述說,埃斯特雷亞對于阿茲特克神話無感的態度里增添了一絲厭惡,她搖搖頭,將信紙收到了自己的柜子里,并決定從此以后和母親少一些信紙上的來往。
就在埃斯特雷亞十八歲的那年,也就是她進入“扎帕羅斯”的六年半之后,她順理成章地和帕特里西奧結了婚。
盡管帕特里西奧已經是一個年逾四十六歲的男子,但他的外表絲毫不顯衰老,肌肉飽滿,皮膚緊致。
那一年正是墨西哥金融海嘯的年代,大量美元回流美利堅本土,比索多次貶值卻還是看不到跌落的盡頭,阿卡普爾科的游人瞬間少了一大半,原本繁華茂盛的海濱城市骨血被完全抽空。
雖然如此,但埃斯特雷亞一時之間并沒有感到命運的陰翳正籠罩在自己身上,她與帕特里西奧在婚禮現場——同樣也是“扎帕羅斯”的酒館之中拍下的結婚那一刻的照片上,女孩從額頭到嘴角無不閃耀著甜蜜的微笑。
只不過,同樣微笑地看著埃斯特雷亞的帕特里西奧,其唇邊的笑容中,卻隱隱露出了幾分迷茫的味道。
就在結婚當年,埃斯特雷亞便懷上了帕特里西奧的孩子。
懷胎十月期間,阿卡普爾科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許多毒貝反公開在城市街頭大打出手,每天都有新鮮的尸體在街邊倒下,讓蒼蠅云集,大快朵頤。
為了自己和孩子的安全。埃斯特雷亞不再出門,天天待在“扎帕羅斯”的三樓,只能無聊地躺在床上,而且這個時期的酒館也停止了運營,其他侍應生都收到一筆離職金被遣散了出去,整個酒館里,除了埃斯特雷亞和帕特里西奧夫妻兩人,就只剩下一個專門來照顧埃斯特雷亞的老仆人。
帕特里西奧很愛她,但卻早出晚歸,甚至常常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而且他哪怕回家,也還是皺著眉頭不說話,埃斯特雷亞也不敢主動去問,家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
她唯一能說說話的就是那個老仆人,后者缺了一個牙齒,總是樂呵呵的樣子,哪怕埃斯特雷亞因為孕期躁郁癥而大發脾氣,他也都是微笑以應,對埃斯特雷亞就像是父親一樣關照著。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個月,埃斯特雷亞的總算忍受了下來。
但就在一個雨夜里,已經習慣了帕特里西奧不在家的埃斯特雷亞忽然被在深夜被拍醒,醒來之后,看見帕特里西奧站在自己的床頭,樣子有些狼狽,身上穿著的西服上顯得皺巴巴的。
“親愛的,起來——跟我下樓。”
帕特里西奧嚴肅的語氣一下子讓埃斯特雷亞明白這不是在開玩笑,她穿好衣服起身,眼巴巴地跟著帕特里西奧來到樓下,那里有一輛小汽車停靠在雨中,汽車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臉部肌肉就像磐石一樣堅硬的男人。
“埃斯特雷亞,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家鄉——那是在卡特馬科的小村子里對吧?他是加方索,是我最信得過的人。他會把你帶回去。”
說著,帕特里西奧將一個小箱子塞到了埃斯特雷亞手里:
“現在比索已經快要成為廢紙,這是十萬美元,這能保證你和孩子今后的日子。”
埃斯特雷亞木然地接過了箱子,但卻下意識地拉住了帕特里西奧的手,驚慌地看向對方的眼睛。
“…帕伊,那你呢?”
帕特里西奧毫無躲閃,靜靜地與埃斯特雷亞對視著,良久,臉上消融出一絲笑容。
“放心吧,我會沒事的…我會來看你和孩子的。”
說著,帕特里西奧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在埃斯特雷亞的唇瓣上印下一個充滿煙味的吻,然后,他拉開車門,將埃斯特雷亞推了進去,紛擾混沌的雨幕之中,留給埃斯特雷亞的只有一個孤獨的身影,還有最后的那句話——
“埃斯特雷亞,我的摯愛…請相信,我會回來的。”
埃斯特雷亞被名為加方索的男人一路送回到了卡特馬科的小村子里。
盡管一路上多次詢問,但對方卻始終一言不發,沒有任何回答,就像是石塊一樣,只是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而等到她被送到母親所在的那個小屋以后,加方索便轉過身回到了車上,將汽車開走了。
看到挺著大肚子的埃斯特雷亞手里提著箱子重新回到家里,母親的臉上并沒有任何意外,她的身上依舊如過去自己剛剛離家之時那樣,帶著濃濃的柯巴脂熏香味道,只是眉頭間卻多出了數條皺紋。
“埃斯特雷亞,你回來了。”
一看到母親的面容,不知為何,埃斯特雷亞原本仿佛暴風來臨時的海域一般洶涌不平的心情變得鎮定了不少,她強忍著抽泣,對母親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埃斯特雷亞由母親照料著。
在小村子這樣的地方里,巫師通常還會身兼醫生、產婆、護理員等數職,因此母親照顧起她來也是得心應手。
或許是因為這個從小到大熟悉的環境讓她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下來,又或者是卡特馬科附近的風景適合調養身體,在這段時間里,雖然離開了現代城市,但埃斯特雷亞卻要感覺比“扎帕羅斯”三樓待著,足不出戶的那段時間更為愜意。
只是,她心中還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那就是帕特里西奧。
那一個雨夜里,帕特里西奧送她上車的態度,分明就是訣別的模樣,現在的他又在何處呢?他所承諾的“會看自己,還有自己將來出生的孩子”,能否實現呢?
每個夜晚,埃斯特雷亞都會被這樣的念頭困擾,時常會從夢中驚醒。盡管母親會用傳自阿茲特克時代的助眠方法,把熏香,松脂,焦炭混合在一起,再加上充分的植物燃燒,使她能夠更安穩地入眠,但埃斯特雷亞心底隱藏的不安始終無法消去。
——直到她進入臨產期后的某一天,那一份不安終于化成了現實。
那是收音機里播報的新聞。
是家里購買的收音機,雖然母親對于這種現代科技產物絲毫不感興趣,但為了排遣孕期的寂寞還有行動不便的無聊,回到家之后,埃斯特雷亞專門買了一臺。
那天,她專門關注的“阿卡普爾科之聲”電臺里,出現了熟悉的名字。
“帕特里西奧”,當這個名字一傳入耳中之后,原本倚靠在窗口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室外天空的埃斯特雷亞立刻繃緊了身體。
她回過頭,迅速地挪到了收音機旁邊。
盡管一開始還擔心那會不會只是錯覺,但很快電臺里繼續播報下去的新聞證明了那并非埃斯特雷亞的錯覺——然而埃斯特雷亞卻寧愿那就是一個錯覺,這條新聞所說的東西,自己從沒有聽到過。
“…日前,警方在安查十字街道路口的‘扎帕羅斯’酒館中,找到了酒館主人帕特里西奧的尸體,同時在旁邊發現的還有一個老年人和一個青年男子的尸體…三人的尸體分別被切割成了幾十塊,給辨認工作帶來了極大的麻煩,而且三名死者的臉皮已經被剝下…最后還是通過認識帕特里西奧的相關人士,通過其中一條手臂上的舊傷痕才辨認出來酒館主人的身份…
“…根據調查,帕特里西奧生前是阿卡普爾科地下有名的‘調解人’,周旋于各路勢力之間,就連數州之外的大梟也能多少聽聞他的名聲…但自經濟危機以來,帕特里西奧的海外投資破產,因之簽下的債務也無力償還,或許正是因此得罪某些勢力,導致如此殘酷的報復…另外,經查帕特里西奧有一名新婚妻子,在其死亡之前不久便已不知所蹤…”
聽到收音機里的新聞,埃斯特雷亞低下了身子。
心理上的沉重打擊轉為生理上的惡心,埃斯特雷亞嘔吐了起來。她弓著腹部趴到了地上,翻江倒海一般,仿佛要吐出自己胃部里的一切東西。
但也就在這時,肚子里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子宮內部就像是吸水的海綿突然皺縮了起來,眼前的世界變得一陣模糊,就像是電視訊號被太陽黑子干擾了一樣。
埃斯特雷亞下意識地驚呼大叫道:
“噢!噢!!”
房屋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雙強有力的臂膀抱在了埃斯特雷亞的身體上,母親溫柔的聲音傳來:
“埃斯特雷亞…還有力氣嗎?”
“我…我已經沒辦法起來了…”
身體內部傳來沉甸甸的痛苦,還有一種仿佛要破腹而出的刺痛。埃斯特雷亞搖了搖頭。
母親強行將她抱起,抱到了床上,用剪刀剪下她的衣裙,看著從口子里淌出的大片鮮血,屏住了呼吸:
“埃斯特雷亞…孩子要生了。”
身體上強烈的痛苦還有精神上墜落的打擊,讓埃斯特雷亞絕望地大喊道:
“…我不想生下來了!讓這個孩子去死吧!我和他一起死吧,我們一起去見他的父親!在地獄里團聚!”
面對瀕臨絕望的埃斯特雷亞,母親絲毫沒有為之動搖,將剪刀放下,握住了埃斯特雷亞的手,冷冷地道:
“我們是阿茲特克的后裔,不可能去基督教的地獄——我們死后的歸宿是米克特蘭。”
大概是母親冷靜的表現透過兩人手掌緊握時皮膚的相連接觸感染到了埃斯特雷亞的內心,一時之間,埃斯特雷亞竟然沒有再說話,而是閉著眼睛,用力呼吸著,上下兩片牙齒緊緊地咬合住,耳畔繼續傳來母親平靜的話聲:
“埃斯特雷亞,弓起腿,用力張開…呼——吸、呼——吸…沒錯,就是這樣…想象,想象孩子從里面鉆出來的樣子…查爾丘特里魁會庇佑你…河水…雨水…湖水…萬物之水…一切都在此匯聚…”
強烈的疼痛極大地稀釋了埃斯特雷亞的精神,從母親口中所說出的話,就是她堅持下去的唯一依據。
朦朦朧朧中,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片被浸濕的泥土,不斷地被雨水攪拌、粉碎,又像是置身于無垠的太空,一個人承受著無聲的耳鳴,巨大的空虛。因為內部強烈的聲音已經超過了限界,身體里面劇烈的匯聚沖破了極致。
良久。
就在埃斯特雷亞感到那份痛苦已經突破了閾值,快要讓她休克過去的時候,身體忽然一緊——然后一松,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感傳遍全身上下,讓她的身體重重朝后仰去,緊緊弓起的雙腿也搖搖晃晃地垂落了下來。
“咔嚓”。
耳邊傳來母親用黑曜石剪刀剪斷臍帶的聲音,然后就是剛出生的小孩子凄厲的哭聲。
聽到這個哭聲,埃斯特雷亞強睜已經漸漸迷蒙起來的雙眼,向母親伸出了雙手。
“我想看看他。”
母親將滿身血污的孩子放在了她的雙臂之間,意料之中的,那是一個男孩。
——剛出生的孩子,皮膚皺縮,一臉苦悶,而且身上染著鮮血和穢物,看起來骯臟又難看,但是雙手抱住他,看到自己孩子面貌的一瞬間,埃斯特雷亞的心底傳過一絲猶如電擊般的情感激流,就仿佛大腦深處與生俱來的某個區域被激活了一樣,那是催產素的驅動,從物質層面上在盡力讓埃斯特雷亞產生母性。
不過,由于帕特里西奧死亡帶來的影響,這份母性之中還是夾雜著許多痛苦和猶疑,令埃斯特雷亞無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這份母愛之中。
看著孩子,埃斯特雷亞心底壓抑著的痛苦一時間似乎也緩解了不少。她對著孩子微微一笑,而剛出生的孩子,也像是被她這一笑牽引了一樣,張開了嘴巴。
下一刻,埃斯特雷亞注意到了孩子嘴巴里的東西,臉上的笑愕然凝固。
“那是…”
“…他天生就有牙齒呢。”
母親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站在埃斯特雷亞的窗邊,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孩子,眼中散發著異樣的神采。
“埃斯特雷亞,你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講過的‘托什卡托’的故事么?阿茲特克時代,王國每年會選中一個少年作為當年的‘托什卡托’,通過他的死亡和獻祭以將泰茲卡特里波卡迎回天上,而泰茲卡特里波卡正是黑夜之風,同時掌握生與死的煙霧鏡面之神,生與死,彼此交匯…這個孩子,他降生于得知自己父親死訊的那一天,就像是一個‘逆托什卡托’儀式一般,從死亡中誕生,就像是‘托什卡托’儀式的反面一樣,從鏡子中延續了出來。還有他的牙齒,嬰兒有牙正是冥府的象征…啊啊,他注定將會成為泰茲卡特里波卡在人間的化身,他注定將為這世間帶來死亡的迷霧!”
母親的聲音雖然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埃斯特雷亞卻還是從她的話語里聽出了悸動,以及宛如讖語一般的宣示。
這讓埃斯特雷亞的心臟一陣陣抽緊。
她看著那個剛出生沒多久,便陷入到睡夢之中,但仍舊微微張開嘴巴,露出唇口里雪白的乳牙的嬰兒,有些頭暈目眩,剛剛因為催產素在心中呼應起來的稀薄的母愛,就在此時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他那張明明方才還覺得有些可愛的睡臉,此時又變成了一種令她望而生厭的模樣。
與此同時,帕特里西奧死亡帶來的心理陰影,讓埃斯特雷亞的心情變得越來越糟糕,聯想起為了生育這個孩子所經歷的痛苦,埃斯特雷亞一下子將嬰兒扔在了被褥上,還好那上面夠軟,并沒有驚醒熟睡的孩子。
“死亡的迷霧?帕伊的死…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孩子嗎?”
她喃喃地說道,用冰冷的目光掃向自己的孩子,而渾然不顧母親在一旁朝自己掃射而來的同樣冰冷的目光。
半個月之后,剛剛稍微修養好一點點埃斯特雷亞將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留在了卡特馬科的村子里,帶著那只小箱子離開了這里。
她的目標是墨西哥北部的蒂華納城,在阿卡普爾科八年多的人生中,她也了解過不少其他方面的知識。她準備在那里通過中介渠道去往美國——已經受夠了墨西哥擔驚受怕的人生的埃斯特雷亞,認為美利堅才是與死亡相距最遠的“生”。
盡管是不告而別,但母親——或者說,現在已經升級為祖母的那個女人卻什么都明白一樣知曉她的離開,在她悄悄走出家門后站在了窗口,凝望著她在夜色中逐漸遠去的身影。
“納瓦利。”
她抱著孩子,用自己剛剛取的名字稱呼著這個嬰兒,對著還在襁褓之中熟睡的他輕輕說道:
“一切自有定數,得到和失去總是相伴而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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