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城的市中心,同樣一片灰霾。
一棟棟低矮建筑隨意擺放,外墻掛滿了裸露的線纜和管道。
豎起的全息廣告牌,影像廉價,色調失真。
廣告上的人影奇裝異服,扭動著軀體,笑容夸張。
一些圖像偶爾還會卡頓,笑容凝固成抽搐的模樣,很快又恢復正常。
“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來到這里,他們管這個叫商業區?”
洛洛的聲音里,滿是無法掩飾的厭惡。
“這里每一棟建筑,都是胡亂拼湊起來的,他們連電線都懶得藏進去。”
所謂的商業區,不過是幾條稍微寬敞些的街道,店鋪里陳列的商品,在她看來全是27世紀的老古董。
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這里沒有一家能提供正宗宮廷下午茶的餐廳。
虛偽的接待,虛偽的客氣,虛偽的臨海權貴,洛洛不屑于去這類低端場所。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臭氧、劣質燃料和若有若無的排泄氣味。
洛洛用手帕捂住口鼻。
她實在受不了,即便關上車窗也能聞到那股味道。
坐在她旁邊的南亦薇,正專注地看著窗外,指尖在柔性筆記板上快速劃動,記錄著什么。
她眼中沒有厭惡,反而閃爍著亮光,像發現新大陸的探險家。
“你看他們的眼神。”
南亦薇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在如此高壓的環境下,依然保持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
她將自己剛寫下的句子念了出來:“…這是一種未經雕琢的美。”
“美?”
洛洛忍不住嗤笑。
“薇薇,你的審美標準總是出人意料,在我看來,這里的一切都是賤,賤筑,賤民,賤音,賤風。”
南亦薇輕輕蹙眉,覺得這話有點過了。
洛洛扭過頭,指向街角一個正在修理義肢的男人。
那男人就坐在地上,用一把錘子粗暴敲擊自己的金屬小腿,發出刺耳金屬聲。
“你看這人,連維修都如此…野性,粗糲,豪邁。”
她學著南亦薇用詞,語氣全是嘲諷。
“洛洛,你呀......”
南亦薇苦笑,沒再理會她的抱怨,繼續觀察著周圍一切。
街上的行人基本都接受了身體改造,但義體非常劣質。
金屬與血肉的接口粗糙不堪,偶爾還能看到迸射出的微弱電火花。
“薇薇,我們還要在這里待多久?真的太無聊了。”
洛洛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住她的手臂:“哎,要不我們出城去轉轉吧,去看看真正的廢土是什么樣子。”
這個提議,讓坐在對面的行政官臉色微變,他恭敬地勸說道:
“維特根女士,城外剛經歷了好幾輪尸潮,安全等級很低,我非常不建議您現在外出。”
“安全?”
洛洛打斷他,指了指不遠處那兩架鋼鐵巨獸:“有兩架男爵跟著,還怕什么尸潮?它們是擺設嗎?來多少尸潮,都不夠一輪火神炮掃的。”
“維特根女士,我不是這個意思......”
“也對,你們這里太小了,沒見識過男爵的威力。”
洛洛的語氣略帶倨傲。
“等尸潮來了,正好給你們長長眼。”
行政官更加為難了。
這兩個女子但凡有點閃失,他不僅丟掉官職,連榮譽公民的身份都保不住。
他求助的目光,投向南亦薇。
南亦薇停下筆,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行政官閣下,就出去一小會兒吧,我們不會走遠,放心。”
她拍了拍洛洛的手,算是安撫,“正好,我也想親眼看看廢土的真實地貌,這能為我的作品提供更多靈感。”
她的話像是最終判決,行政官不敢再有異議,只能硬著頭皮同意。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幾分鐘內,一支規模龐大的護衛隊在城門口集結完畢。
除了那兩架“男爵”機甲,還額外加派了十輛多功能裝甲車,五輛野戰坦克,以及一個滿編的突擊團。
突擊團長親自帶隊。
臨行前,行政官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反復叮囑:
“記住,就在城外繞一圈,天黑前必須回來!無論她們提什么要求,你都要想辦法拒絕,明白了嗎?”
“明白!”
團長立正敬禮,表情嚴肅。
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臨海城,在荒原上揚起一片塵土。
勘探車的自動駕駛系統,原本設定了一條環繞城區的安全路線。
但洛洛覺得那條路和城里一樣乏味。
她隨手在全息地圖上劃了一條新路線,方向指向更深處的廢墟。
“去這邊吧,看起來更有趣一點。”
勘探車立即偏離了原定航向,南亦薇猶豫了會,沒有阻止她。
“狗屎,凈整幺蛾子......”
團長在通訊頻道里發了幾句牢騷,卻不敢違抗,也不好真的攔截那輛車。
于是,后面的軍用車輛被動跟隨,整個陣型被逐漸拉長,被牽著鼻子走。
幸好,在經過上一輪尸潮洗地后,廢墟的威脅程度很低,烈日當空,野外的詭霧濃度也降到最低水平。
團長懸著的心漸漸放下。
車隊深入廢墟十幾公里后,前方的偵察兵突然傳來警報。
“報告!發現不明生物!重復,發現不明生物!”
兩架“男爵”機甲立刻上前,重機槍炮的槍口緩緩轉動,鎖定了前方一處斷壁。
士兵們迅速向前,構建起臨時防線,槍口一致對外。
洛洛和南亦薇從勘探車里探出頭,臉上帶著好奇。
幾分鐘后,四只瘦小身影被士兵們從廢墟后驅趕了出來。
是鼠人斥候。
它們看起來非常年輕,都還沒成年,身上皮毛稀疏,手里拿著木棍和石塊,連一件像樣武器都沒有。
在被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后,它們嚇得瑟瑟發抖,擠作一團,發出恐懼的“吱吱”聲。
團長走上前,看了一眼,便對手下做了個抹脖子手勢。
“處理掉。”
對待鼠人這種以狡詐和背叛著稱的種族,任何一絲憐憫,都會招致毀滅后果。
“等等!”
南亦薇從車上跳了下來,快步走到團長面前,臉上滿是不解。
“為什么要殺了它們?它們只是路過的,而且......它們看起來還未成年。”
團長壓住了內心火氣,轉過身,對她敬了個禮,語氣依舊平靜:
“女士,它們是鼠人斥候,意味著附近有一個規模不小的巢穴,如果不清除掉它們,就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但它們還是小孩!”
南亦薇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按照中都的法律,任何智慧生物在放下武器后,都享有作為戰俘的基本權利!你們不能這樣草率地處決生命!”
她指著其中一只蜷縮在地上的鼠人,那只鼠人的眼睛里全是淚水。
“你看,它們只是害怕,還流淚了,對我們沒有威脅,團長,請你相信我。”
團長沉默了,一時語塞。
他看著眼前這位來自中都象牙塔的貴客,覺得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比正確,也無比天真。
最終,他選擇妥協。
“好吧,女士。”
他點了點頭:“聽從您的吩咐。”
他揮揮手,示意士兵們放開那些鼠人。
“滾吧。”
四只鼠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鉆進廢墟里,消失不見。
南亦薇臉上露出欣慰笑容,她覺得自已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但她沒看到,在遠處的一座高樓殘骸上,一名狙擊手迅速就位,悄無聲息地調整好瞄準鏡。
四聲幾乎無法察覺的輕響。
三只正在逃竄的鼠人,腦袋后方爆開小團血霧,身體抽搐著倒下。
最后一只非常僥幸,只是肩膀中槍。
它趴在地上好一會,確認威脅解除后,從口袋里拿住草葉和細繩,包扎好傷口,隨后匍匐著返回巢穴。
在距離車隊五公里外的一處山丘背面,灰雁正用望遠鏡觀察著一切。
“中都來的貴客,排場真不小。”
她放下了望遠鏡,聲音輕盈。
“組長,我們的目標死了三個,還剩一個。”狙擊手在一旁低聲匯報。
灰雁的小隊,已經在這片區域搜尋了整整兩天。
小隊的任務,是解救一名被鼠人綁架的臨海城二等公民。
報酬不高,但哈里為了在新職位上刷業績,強行接了下來,然后把爛攤子扔給了她。
他們追蹤了很久,總算鎖定了四只鼠人斥候,只等它們回去交班時,就能定位到巢穴位置。
如今三只死剩一只,稍微棘手了點。
灰雁一行人沿著血跡往前追蹤,但到了后面,行蹤就徹底斷了。
她蹲下身,捻起一點泥土,里面混雜著一些未被消化的植物纖維。
旁邊還有幾道清晰爪印。
根據爪印的位置、深度和間距,已經可以判斷出很多信息。
“方向沒錯,巢穴就在不遠的地方。”
于是,兩輛裝甲車停了下來,八名隊員下車,悄然跟上了那只逃脫的鼠人。
十五分鐘后,他們抵達一處廢棄的地下停車場入口。
入口被偽裝得很好,但那股濃烈的鼠人氣息,根本無法掩蓋。
灰雁沒有立刻行動。
她讓隊員們散開,占據制高點,對整個區域進行偵查。
很快,她發現了不對勁。
除了鼠人哨兵,還出現了一些其他身影,而且各種族的變種人都有。
它們穿著統一的灰白色斗篷,臉上帶著狂熱,在停車場入口進進出出。
“是天啟教的人。”
隊員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厭惡。
天啟教,是廢土存在時間最長的反人類勢力。
他們信奉人類是過時物種,必須擁抱新生,主動變種,才能迎接神的到來。
教徒絕大部分是變種人,他們被人類社會排斥后,投入到這個極端組織的懷抱。
灰雁認真觀察著。
她發現鼠人族的首領塔塔吉,正和幾名天啟教的高層站在一起,低聲交談什么。
隨后,鼠人精英和天啟教成員,全部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地離開停車場。
灰雁立刻意識到,他們的目標,很可能是剛才那支“游山玩水”的車隊。
中都貴客,才是他們真正的獵物。
有好戲看了。
既然鼠人主力被吸引到前方,現在正是潛入巢穴,解救人質的最佳時機。
“后方空虛了,我們進去。”
灰雁做出決斷。
她取下背上的復合弓,搭上一支通體漆黑的箭矢。
箭頭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那是貧鈾箭。
“咻——”
弓弦輕顫,箭矢無聲無息劃破空氣。
一名站在入口處的鼠人哨兵,身體猛地一震,低頭發現胸口板甲上多出一個窟窿,隨即倒下。
“咻咻咻——”
又是干凈利落的幾箭,四五名巡邏的鼠人衛兵也全部額頭中箭。
灰雁收回箭矢后,擦拭干凈,重新放入箭筒。
她的隊員們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潛入停車場。
內部光線昏暗,彌漫著腐爛氣味。
他們一路清理掉零星的守衛,很快找到了關押人質的區域。
一間改裝過的冷庫。
大門被撬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年輕隊員忍不住干嘔。
冷庫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腐肉。
角落鐵籠里,關著十幾個幸存者。
他們看到灰雁等人后,眼中爆發出求生光芒,激動地搖晃鐵欄。
灰雁做了個噤聲手勢。
她目光掃過整個冷庫,最終在一個獨立冷凍箱里,找到了任務目標。
只剩一個腦袋。
解救任務,還是遲了一步。
灰雁輕嘆一聲,拿出生物識別儀,提取了目標的虹膜和DNA信息。
確認身份后,她將人頭封存在一個手提式低溫箱里。
任務只完成了一半,能拿到一半懸賞。
“把其他人質都放出來。”她下令。
鐵籠逐一被打開。
那些被釋放的流民,沒有感謝,也沒有逃跑。
他們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獸,嘶吼著撲向了那些長滿蛆蟲的腐肉。
用手撕扯,用牙啃咬。
咀嚼和吞咽聲,在冷庫里格外刺耳。
年輕隊員臉色煞白。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些人質要被分開關押,就是防止他們互相啃食。
灰雁抿著嘴,正準備離開,發現墻角有一個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那。
她餓得面黃肌瘦,嘴唇干裂,卻沒有去搶食那些腐肉。
眼神里有一絲恐懼,更多的是茫然。
灰雁收起目光,正準備離開冷庫,女孩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姐姐,可以帶我走嗎,求你了。”
灰雁回頭看著她。
“我叫華昕,我不吃那些肉的,尸潮來臨時,我就被鼠人抓過來了。”
女孩聲音柔弱,卻很清晰,“如果你們是回臨海城,在城外放下我就可以了,對了,我這里......還有一些金鈔,都給你。”
灰雁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她摸了摸女孩的頭,輕聲說:“沒事,那就跟著吧,車里還有位置。”
灰雁一行人剛撤出停車場,就聽到遠處傳來的密集槍聲和爆炸響。
但更多的是沉悶地震,這讓灰雁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尸潮又來了?
他們迅速撤退,回到山坡后的兩輛裝甲車里,然后開向了山丘最高處。
眾人下車后,匍匐在地,舉起望遠鏡。
鏡片里的景象,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