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杋解除了罪民身份,摘下項圈。
但他的自由依舊受限,必須由衛兵押送。
他不方便看懷表,只能在心里默數著節拍,估算時間。
從管理處到焚燒廠,一共2258步。
正常步速需要7分30秒。
今天押送的衛兵,步速快了10%。
莊杋調整著步頻,盡量讓抵達目的地時,落在預設時間點上。
通道兩側的墻壁年久失修,裸露出一根根鋼筋,管線也搖搖欲墜。
他視線輕輕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當他踏入焚燒廠側門時,時間定格在7點24分。
偏差一分鐘,問題不大。
莊杋的目光從幾名專員身上移開,沒有看那臺醫療艙,視線落在了華生那里。
領班已經朝他走了過去。
他眉頭微皺,計劃外的紕漏出現了,華生但凡移開半步,都有可能當場喪命。
幾個罪民圍在傳送帶旁,無精打采地分揀垃圾。
他們看到莊杋回來,眼睛亮了起來。
這些人之前威脅過他,現在沒有離開,是真的在等著所謂的“獎勵”。
“喂,蛋白棒呢?”一個老罪民發現他兩手空空。
另一個人很快發現異樣,指著莊杋脖子:“他贖身了?成散工了?”
“還真是…”
身份地位的轉變,讓幾個罪民不敢再得寸進尺。
“你們現在回去,我不追究這事。”
老罪民皺眉,權衡了一番后,還是擋不住四根蛋白棒的誘惑。
他怕身邊的人因此退縮,直接硬氣了一回:“哼,什么不追究,你又不是領班,還指揮起我們了,我告訴你......”
“不用告訴了。”
莊杋站在了預設位置,緩聲說:“不是要蛋白棒嗎,等下你們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那幾個罪民愣了一下,沒聽出話語里的深意,只當是遲來許諾。
同一時刻,華生將半個身子鉆進淀粉反應器,假裝在里面尋找零件。
那個干瘦沉默的老領班,很快來到他身邊,“出來,先回窩點檢查。”
“啊,好好,我馬上出來。”
華生灰頭土臉地應著,動作很笨拙,艱難轉身,一點點將身子探出。
老領班背著手站在后面,等得不耐煩:“磨磨蹭蹭的,快出來。”
“快了,快了…”華生含糊回答,瞄了眼底座的一處縫隙。
就是那里。
他身體猛地一歪,右腳精準地卡進了那道縫隙。
“嘶,腳卡住了!拔不出來了!”他順勢倒在地上,表情有點痛苦。
“廢物。”
老領班閃過一絲不耐煩,伸出干枯的手,試圖將他拉出來。
華生用盡全力,將腳卡得更深,內心開始倒計時。
19:24:55
老領班失去了耐心,加大力道。
19:24:58
華生閉上眼睛。
19:25:00
第一聲,不是爆炸。
是來自焚燒廠鋼鐵骨架深處的斷裂聲,發出“噼啪”脆響。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起頭。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接連不斷的“噼啪”聲中,支撐著巨大穹頂的一根根承重柱,從基座開始扭曲斷裂。
蛛網般的裂紋,在穹頂上蔓延。
固定鉚釘被崩斷,巨型穹頂失去支撐后,緩慢傾斜,轟然塌落。
“轟隆——!”
傳送帶的承重結構應聲斷裂。
堆積如山的垃圾失去了束縛,雪崩般傾瀉而下,瞬間吞沒那幾個罪民。
焚燒廠的領班也被卷了進去,連同他剛點燃的一支粗煙。
巨大的沖擊揚起漫天粉塵,遮蔽了所有光線。
主燃料輸送管道同步斷裂,火焰瞬間竄出。
“呼——轟!”
粉塵在密閉空間內引燃,爆開一團巨大火球。
“嘶嘶嘶——”
消防傳感器也失靈了,水柱激起的滾燙蒸汽,迅速被更濃的黑煙吞噬。
整個焚燒廠,在短短十幾秒內,變成了一座混亂的廢墟火海。
大量預制鋼板和混凝土塊砸下,將淀粉反應器砸得千瘡百孔,但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沖擊。
“這…”
老領班癱坐在地,眼睛里滿是震驚。
華生也驚呆了,廣土哥鬧出的動靜,好像太大了。
焚燒廠的爆炸坍塌,引發更多連鎖反應。
“滋啦——!”
附近那些老化的供電繼電器,電路過載的警報聲都來不及響起,數個關鍵節點就已燒毀。
高壓電網瞬間崩潰,一大片區域落入黑暗。
剛在地震后修復好的幾處墻體,再次發生小規模坍塌。
巨大石塊滾落,堵死了一條衛兵巡邏和追捕的主要路線。
“又地震了?”
殘存的罪民們發出哀嚎,四散奔逃,加劇了混亂。
由于電網失效,變種營方向的騷動,來得更加猛烈。
尼森抬起鯊魚頭,眼睛猩紅。
他忘不了自己是如何從一個高高在上的管理員,變成這副人人嫌棄的鬼模樣。
項圈的定位束縛,讓他無法逃離變種營,但在黑暗中咬死人類衛兵,卻是很輕松。
“吼——!”
一名衛兵被他一口咬斷脖子,血液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鯊魚齒。
“還等什么,都咬死他們啊!”
尼森大聲嘶吼,點燃了許多鯊人的怒火,整個營地大亂。
其他變種營也陸續躁動,無數巨大身影撞擊隔離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大部分衛兵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變種營那邊,一場血腥鎮壓開始了。
許多變種人沖出營區后,觸發了項圈警報,頭顱一瞬間滾落在地,倒是讓后面沖鋒的變種人稍微冷靜了些。
于是,它們依托營內建筑,和外面的衛兵展開僵持。
謝科恩的辦公室里,通訊器傳來一片嘈雜。
“營長,查清楚了,焚燒廠發生劇烈爆炸,全倒了!”
謝科恩腦袋一嗡,第一時間想的不是人員傷亡,而是那臺醫療艙。
“醫療艙怎么樣了?那些專員呢?”他聲音冰冷。
“報告營長,醫療艙被埋在下面了!專員和士兵站在最外面,幸好沒事。”
“廢物!”
謝科恩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要的是醫療艙沒事!讓他們給我挖!馬上!”
他發泄完怒火,突然想起了什么。
“廣土和華生呢?那兩個負責淘金的罪民,都在哪里?”
“報告,華生被救出來了,但是廣土…被埋在里面了。”
謝科恩握緊了拳頭,比剛才更強烈的怒火涌了上來。
“加派兵力,都去給我挖!”
焚燒廠的廢墟中,全是嗆人濃煙。
華生和老領班艱難爬了出來,兩人一臉灰白,耳朵還在嗡鳴。
“廣土哥還在里面…”
華生掙扎著想沖回那片火海。
老領班一把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驚人:“這里不關你的事!”
他沙啞吼道:“先回窩點!接受核子的人檢查!”
“廣土哥他…”
“他死了!”
老領班聲音低沉,“你借出去的那兩千點,以后就慢慢還吧。”
他強行拖著華生離開,不想讓這個還算有點人情味的年輕人,因一時沖動而白白送死。
華生被帶回窩點后,核子集團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營外的騷動,絲毫不影響這些人的檢查流程,因為身邊還站著二十名裝甲兵。
“長官,還有一個人被埋在焚燒廠,叫廣土。”老領班如實匯報。
那名核子軍官皺著眉:“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立即調派專業的搜查人員。”
“是!”
華生整個人還沒回過神來,他也不清楚莊杋是成功了,還是失手了。
他躺進醫療艙里,全身爬滿冰冷觸感,由腳一直寒到頭部,讓人直打哆嗦。
二十分鐘后,他順利通過了檢查,然后被老領班趕回窩點。
另一邊,在謝科恩的安排下,所有能用的大型搬運車都被調動起來。
最終,在火焰蔓延過來前,壓在醫療艙上的混凝土和鋼板被清理干凈。
醫療艙的外殼凹陷了一大塊,變得更破爛不堪。
專員仔細檢查內部的核心單元,慢條斯理地說:“嗯…核心還算完整,沒什么大礙。”
謝科恩就在旁邊,他壓住內心的不滿,緩聲道:“請你們務必修復好,我需要看到一臺完整無缺的機器。”
專員內心嘀咕,一看就是撿來的破爛,這窮當兵的,還真擺起譜了。
“當然,當然,我們是官方的維修合作商,仿生智能旗下的所有產品,我們都能修好,價格就按照之前的來。”
“沒問題,我先轉你們定金。”
很快,醫療艙被運至隔離區,通過吊臂固定在浮空艇內。
安防士兵用紅外熱成像掃描了一遍醫療艙,沒發現任何異常。
專員正準備登艇時,核子的人及時趕來,攔住了他們。
“所有人,都要躺進納米艙里,立刻馬上。”
核子軍官語氣冰冷。
“憑什么,我們是仿生智能的維修專員,可不受你們核子的管制。”
專員臉上露出傲慢,“別仗著什么狗屁核子名頭,就在這作威作福。”
“抱歉,這是規定,如果你們堅持的話…”
隨著核子軍官的態度嚴肅起來,身后四名裝甲兵舉起了輪轉機槍,槍管緩慢旋轉。
“我們會格殺勿論,絕不放過任何嫌疑犯,然后再發函給貴司說明情況,洽談賠償事宜。”
這群人瘋了吧,來真的啊!
專員立即妥協,他也不想節外生枝,便讓隨行的檢修人員抓緊配合。
此時,在醫療艙底座一個隱蔽的檢修口內,莊杋蜷縮著一動不動。
他之前移除了等重的無關零件,讓設備整體重量沒有出現明顯異常。
如今,他將體內僅存的少量詭霧,形成一道無形屏障,隔絕了熱成像和生命信號掃描。
他聽到外面的爭執聲,那名核子軍官還走過來,用力敲了敲醫療艙外殼。
“咚、咚、咚。”
聲音在狹小空間內放大,讓莊杋屏住了呼吸。
軍官朝里面看了一眼,沒發現什么異常,但他很謹慎,親自打開外殼,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藏人的地方。
最底層的橫向檢修口也被打開,軍官拿出掃描儀往里照,確認了里面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而莊杋所在位置,恰恰是橫向檢修口的最下面,隔著一塊薄薄鋼板。
如果他們將醫療艙的底部翻過來,就會看到一個小凹陷,他整個人就藏在那。
“報告長官,所有人檢查完畢,沒有任何異常。”
“嗯,放他們走吧。”
專員瞪了核子長官一眼,隨后上艇,“砰”地關閉艙門。
莊杋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
新的難題擺在面前,他該怎么從這個鐵棺材里逃出去?
仿生智能作為十大財閥,地位是比肩核子集團的。
這些人既然是仿生智能的員工,同樣也不是善茬,他還得想辦法逃離維修基地。
但沒過多久,浮空艇平穩落地。
艙門打開瞬間,外面傳來重金屬撞擊聲和人群喧嘩,完全不像一個正規集團的駐地。
莊杋頓感疑惑,這把我干哪來了?
醫療艙被推出艇,專員跳了下來,滿臉笑容地迎向一個滿身油污的胖子。
“土老板,高端貨來了,我們從邊防區那搞出來的,費了好大功夫呢。”
被稱為“土老板”的胖子,是臨海城南邊一座垃圾場的掌控者,掌管面積達到300公頃。
但土老板沒有腿,他的腰部以下,是一個寬大的履帶底盤,轉動時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他看了一眼浮空艇,嗤笑:“又是租來的,還以為你們鳥槍換大炮了。”
“以后會有的。”專員略顯尷尬。
“什么貨色,醫療艙?”
土老板的履帶停了下來,他肥胖的上身微微前傾,用義眼掃描著眼前貨物。
“嗯…這玩意來路不明,上面全是仿生智能的烙印,你們又是從哪個倒霉蛋手里坑來的?”
“瞧您說的,我們這叫資源再利用,謝科恩那蠢貨,一聽我們是城里來的,眼睛都亮了,他還以為能巴結上大集團。”
另一個同伙也湊上來,得意補充道:“他估計還在做著美夢,想不到這玩意已經成廢鐵了哈哈哈。”
專員瞪了他一眼:“廢了你個頭,這是九成五新的成品,黑市里轉個手就能賣上百萬點,你沒屁就少放點。”
土老板搖頭:“別吹了,我收了就是個燙手山芋,還得請人去破解芯片呢,反正很麻煩。”
專員干笑一聲:“土老板,我懂的,行規價,八十萬信用點?”
“八萬,不賣拉倒。”
土老板說完,從兜里掏出一塊金條,拿出剪刀咔嚓分開,然后放在計量稱上,上面顯示80克整。
專員的臉色由紅變青,最后變得煞白,想罵人,又不敢在別人地盤里罵。
“說句話啊,成不成?”
“…好,就當交個朋友。”
專員至少還坑了謝科恩一筆定金,這筆買賣不虧。
交易完成后,騙子們登上浮空艇,迅速離開了。
土老板看著眼前的鐵疙瘩,對手下喊道:“先把它拖到三號地下倉!動作快點,別在這里礙事!”
幾名工人開來一輛老舊的磁力叉車,將醫療艙固定住,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駛向垃圾堆深處。
路面崎嶇不平,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垃圾廢料,叉車在狹窄通道中緩慢穿行。
這是莊杋的最后機會。
當叉車通過拐角時,劇烈顛簸了一下,一道身影滾落下來。
他一個翻滾,躲在旁邊的垃圾堆里,一動不動,直到叉車徹底遠去。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投向這個陌生而混亂的鋼鐵叢林。
這是城市背面,也是被遺忘的角落。
一天一夜過去了,焚燒廠的廢墟被清理干凈。
現場留下十幾具尸體,許多被燒得高度焦黑,很難分辨身份。
核子審查官站在廢墟中央,眉頭緊鎖。
“報告長官,現場的尸體數量,比登記的失蹤人數少了一個。”
“失蹤的是誰?”
“正在核對…”
審查官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厲聲道:
“查清所有尸體身份,那個失蹤的人,很可能就是我們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