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華生整理了一下混亂思緒,用力劃出幾個字。
成功率有多少 莊杋沉默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華生語氣干澀。
莊杋再次點頭,寫字速度很快:
這是建立在項圈不會在拆除瞬間,就將我們腦袋炸成漿糊的前提下 這比九死一生更糟。
是用自己的命,去賭工程師在設計時,留下的一絲微不足道的“仁慈”。
莊杋倒是比較豁達:總要賭一下,不賭就是死 華生用力抹掉地上的字,力道之大,指甲蓋都泛起白色。
他又重新寫下一行:你還剩多少錢 莊杋在地上寫了個數字。
2200
華生也寫下自己的。
1000
贖身需要3000信用點,他倆的錢加起來,剛好夠一個人走。
華生松了口氣,寫字速度變快了:
廣土哥,你走我把1000點都轉給你你比我厲害,出去以后,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賺錢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積攢最后力氣。
你找到我妹妹,把1000點給她,讓她找個地方活下去,不要再回來了 最后一句話,他寫得極慢。
如果她沒了,那就算了 莊杋看著地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內心被觸動了。
這不是簡單的信任,而是用自己那幾乎不存在的未來,為別人的生死下注。
他伸出手,將那些字跡全部抹去,看向華生。
“這些話,你自己去跟她說。”他聲音平淡,卻很堅定。
華生愣住,忽然明白了什么。
莊杋繼續在地上寫:我出去后,會盡快賺錢,給你贖身,你在這里活下去,低調一點,別惹事 華生用力點頭,將那根掛墜麻繩遞了過來。
這是我妹妹編的,她能認出來 莊杋接過麻繩,小心地放進口袋。
隨后,兩人一起去找領班。
那個干瘦老頭,正躺在搖椅上乘涼,平日里總是沉默寡言,非常古板。
“轉賬?”
領班睜開眼,審視了一下華生,“1000信用點?你確定?”
“確定。”
“我怎么看著,你有點不情愿?”
他那渾濁的目光變得銳利,盯向了莊杋,“小子,用威脅手段來搶別人的錢,在我這里是行不通的。”
華生連忙搖頭:“老大,我是自愿的,我之前欠了他錢,現在還回去。”
“我在這里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自愿了,爆哥剛死沒多久,你就成了新刺頭,挺能耐啊。”
領班的視線又回到華生身上。
“你要想清楚,如果不是自愿,你可以說出來,沒人敢把你怎么樣。”
莊杋暗道,這是一個好領班。
“老大,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倆關系很好的。”
領班有些失望,咂了咂嘴,像在驅趕兩只煩人蒼蠅。
“行吧,既然是你自己的決定。”
他在終端上操作了幾下,一道光幕投射在兩人面前。
華生伸出手,在上面按下自己指紋,轉賬完成。
莊杋的賬號里,數字變成3200。
“謝謝。”
“滾吧。”領班不耐煩道。
兩人轉身離開,沒有多說一句話。
當晚,焚燒廠加班。
還是一如既往,華生負責打掩護,莊杋則像一個幽靈,出現在焚燒廠的每一個角落。
在一根根支撐廠房的承重柱基座下,他加重了詭霧的腐蝕速度;
在主燃料輸送管道的一個隱蔽閥門旁,他用鐵片,轉動了某顆不起眼的螺絲,剛好停在安全閾值邊緣;
在消防系統的水壓傳感器旁,他留下一截被精準截斷的銅線,只有在特定情況下,它才能造成致命短路。
他動作隱蔽,精準高效,就連華生都不清楚他在做什么。
沒有激起任何浪花,卻悄然改變了水流方向。
第二天中午,陽光毒辣。
莊杋獨自一人,走進謝科恩辦公室。
“營長。”
謝科恩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看到他后,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有事?”
“我在垃圾山深處,發現了一臺報廢的醫療艙。”
“什么樣的醫療艙?”
“型號是第九代,外殼破損得很嚴重,但我檢查過,核心部件應該還完好。”
莊杋如實回答,“如果能被修復,它的價值…您應該比我清楚。”
謝科恩手中的茶杯,在空中停頓了半秒,略微詫異道:“還能用?”
能被扔進垃圾堆里的大件物品,都被人里外檢測過一遍,基本沒法撿漏。
“應該是可以的,需要找人看看。”
“行。”
一臺納米醫療艙的市場價,超過了800萬信用點,他很清楚這里面蘊含的巨大回收價值。
謝科恩通過內部通訊,讓派了一隊士兵去保護現場,再讓技術師到場核實。
二十分鐘后,消息傳來,確認了莊杋的說法。
“報告營長!初步判斷,這臺醫療艙的核心單元完好無損!有巨大的修復價值!”
謝科恩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喜色,這是大功一件。
醫療艙只要修復好,在黑市里,轉手就能賣出上百萬信用點。
“干得不錯啊。”
謝科恩看著莊杋,像在看一棵茁壯成長的搖錢樹,揮了揮手。
秘書上前,主動給莊杋倒了一杯水。
“營長,我還有一件事,我想啟動贖身程序。”
莊杋適時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贖身?”
謝科恩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怎么可能放走一只會下金蛋的雞。
“就是之前說好的,我贖身后,到焚燒廠做散工......”
“哦,這樣啊,可以。”
謝科恩以退為進,最終還是同意了:“不過,你贖身后,需要和我簽一份長期勞工合同。”
“是多久呢?”
“終身。”謝科恩說得輕描淡寫。
莊杋搖頭:“最多十年。”
“你在跟我討價還價?”
謝科恩徹底冷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威脅。
“你要搞清楚,在這里,我隨時可以讓你一輩子爛在焚燒爐里。”
“十年。”
莊杋沒有退讓,重復了一遍。
他平靜地迎向謝科恩,沒有畏懼,也沒有憤怒。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
最終,謝科恩笑了。
“好,十年。”
他不在乎。
反正十年后,他有的是辦法,讓這份合同無限續期。
他當場簽署了莊杋的轉崗申請書,將他的身份,從罪民改為外聘人員。
“你需要先去贖身,然后才能完成轉崗流程。”
“謝謝營長。”
“對了,還有。”
莊杋準備離開時,謝科恩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口說道:
“邊防區公布了新政策,為了公平起見,各營的贖身名額,都需要通過信用點競價獲得。”
“每天一個名額,起拍價三千點,價高者得。”
莊杋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腦袋一陣嗡鳴。
“順便再說一句。”
謝科恩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昨天的成交價,是5200點,你的賬戶還差不少呢。”
“好的,營長,我再想想辦法。”
莊杋走出辦公室,發現外面的陽光刺得生疼,心情格外沉重。
下午,他回到了焚燒廠。
隔著老遠,他就看到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拉起了警戒線,禁止任何人靠近。
那臺破舊的醫療艙,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來,周圍站著幾名維修人員,正圍著它低聲討論。
“核心結構完整度超過60%,竟然能被當成垃圾扔在這里。”
“別管那么多了,棘手的是這個。”
另一名維修人員指著儀器上的紅色警告,“納米蟲艙有微量泄漏,雖然劑量很小,但活性極高,不能再強行挪動了。”
“頭兒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已經上報了,就地封存,等上面派專員過來吧。”
“也只能這樣了。”
聽到這里,莊杋了然,一切還在自己的計劃之中。
他要確保這臺醫療艙的價值能被謝科恩看到,又不能被營地里的這群庸才,輕易地搬動和修復。
華生發現他回來后,立即拉著他躲進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在地上瘋狂寫字。
最新消息,今晚輪到86營篩查 屋漏偏逢連夜雨。
篩查提前了一整天,留給莊杋的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
莊杋只覺得非常頭疼,他寫道:
這邊有變數,每天一個贖身名額,采取拍賣制,3000點根本不夠 華生沒有太意外,在地上繼續寫:
我中午也看到通告了,成交價可能漲到5000點 莊杋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事到如今,只能強行來了。”
華生搖頭:“廣土哥,錢的問題,我已經解決了。”
莊杋不解地看向他。
華生臉上,第一次露出“運籌帷幄”的得意神情。
“中午休息時,我找了幾個信得過的工友,從他們那里湊了2200點。”
“利息?”
“月息三分。”
莊杋皺起了眉:“借來的錢,是不能用來贖身的,每一個信用點都會追溯來源,系統會判定為無效資金。”
“我當然知道。”
華生笑了笑,“但我可以把錢‘無償贈與’給你,你拿去贖身,就不受這個限制了。”
莊杋再一次看向了他。
“廣土哥。”
華生拍了拍他肩,力道很重:“這次,該輪到我罩你了。”
莊杋點頭,一切在不言中。
整個下午,兩人瘋狂提速。
華生不知疲倦,來回奔波,為他創造著一個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莊杋甚至動用了最后一絲黑霧儲備,只為了矯正時間,加快朽霧的腐爛速度。
他必須在今晚前,完成所有布置。
收工時,領班照常結算,華生不要報酬,200信用點全給了莊杋。
另外,他將自己賬戶里東拼西湊的2000信用點,也全部劃給莊杋。
領班看著終端上顯示的數字,又看了看兩人,什么也沒說。
只是在轉賬服務費那一欄,他按照行規,多收了5%手續費。
最終,莊杋的賬戶總額,達到5100點,華生的賬戶是200點。
華生稍微計算了一下:“200點,再加上薪資,我省著花,可以撐兩個月。”
莊杋看著他,在地上寫下一行字:
用不了那么久,等我回來 離開焚燒廠前,莊杋最后確認了一遍計劃,讓華生自己寫出來。
今晚7點25分,我準時站在F區,盡量靠近那臺報廢的淀粉反應器,絕不能遠離它莊杋確認無誤后,接著寫:之后,無論發生什么事,都和你無關了,你像正常人一樣就行還有,忘掉今天所有的對話 華生用力點頭。
兩人長期在焚燒廠共同進出,關系非常牢固,如果讓華生獨自先回窩點,反而很難洗清嫌疑。
所以,華生必須留在事故現場。
就在這時,那幾個在焚燒廠盤踞的老罪民,又一次攔住了莊杋去路。
為首的男人,臉上帶著貪婪笑容。
“小子,聽說你今天發現了醫療艙,獎勵應該不少吧?”
恰恰相反,莊杋今天的獎勵很少。
“我們兄弟幾個,胃口不大,每人每天,四個蛋白棒,不過分吧?”
“你們確定要多拿?”
“非常確定,今天就要給到我們。”他們摸透了莊杋的退讓,步步緊逼。
他看著幾個罪民,沉默了片刻。
“好,今晚加班,我拿來給你們。”
“小子,算你識相。”
莊杋匆忙趕到了管理處,發現拍賣已經開始了。
有五名罪民站在臺前,神情緊張。
他們每人有一個紅色按鈕,每次加價100點,而光幕上的數字正瘋狂跳動。
4900
莊杋看到有人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數字瞬間跳到5000時,心臟猛地一沉。
他全部家當,只有5100信用點。
他快步上前,站在第六個空位,用力按下那個按鈕。
“滴。”
光幕上的數字,變成5100。
之前出價5000的壯漢,眼中閃過一絲兇狠,手再次抬起。
但他的手指,在距離按鈕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眼神變得茫然。
另一名罪民想加價,也同樣僵住了。
當他們回過神時,刺耳的提示音響起,宣告拍賣結束。
光幕的數字是5100。
莊杋靠著作弊贏了。
接下來,他被兩名守衛帶進房間。
管理員拿出一臺金屬儀器,扣在他脖頸上,只聽見“咔噠”一聲,項圈從他脖子上脫落。
“贖身后,你還不能出營,要接受核子那邊的檢查,嗯,等等......”
管理員才發現,莊杋的資料更新了,是謝科恩簽署的轉崗同意書。
他確認了申請的真實性后,朝莊杋點頭:“恭喜,你的申請通過了,我讓士兵帶你去焚燒廠。”
“謝謝。”莊杋禮貌答復。
同一時間,86號營地。
幾名核子人員,在領班的帶領下,走進莊杋所在窩點。
“登記在冊100人,實到92人,有8人不在,怎么回事?”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終端數據,皺眉:“通知都已經下達了,還這么磨蹭。”
“實在抱歉,有六個在礦區,兩個在焚燒廠。”領班小聲解釋。
“沒時間了,派人去帶回來吧,一個都不能少。”
“是!”
在垃圾山的某個角落,華生緊盯著手里的舊懷表。
19:23
還有兩分鐘。
就在這時,焚燒廠大門進來一隊士兵,還陪著幾名專員。
華生頓感不妙,又看了眼時間。
1分30秒 專員打量了一下醫療艙,點頭:“就是這臺了,有漏液,小心點搬走。”
1分10秒 四輛平板工程車,緩緩駛來,它們需要卡住醫療艙的底部基座。
醫療艙絕不能挪動!
華生猛地低頭,時間還有一分鐘。
他的血涼了半截。
與此同時,窩點的領班也帶隊過來,皺著眉大喊。
“廣土,華生,你倆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