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七百年前的古老暗號,讓兩人間的空氣凝固了片刻。
但莊杋的警惕心,瞬間提到了最高。
他忘不了上一個自稱老鄉的徐仁義,那個用最慈祥語氣,卻為他準備了最致命屠刀的老匹夫。
教訓太過深刻,以至于“老鄉”這個詞,在他這里等同于危險代名詞。
灰雁似乎察覺到他的戒備,琥珀色的眼眸收斂了情緒,很自然地略過這個話題。
“我們得盡快激活防御系統,沒時間了。”
她壓低聲音,語氣恢復冷硬:
“杜里安是個A級通緝犯,真名叫里昂,生性殘暴狡詐,如果讓他搶先拿到主控權限,我們都會成為他肉庫里的儲備糧。”
莊杋點了點頭,這是一個必須達成的共識。
相比起杜里安的瘋癲,灰雁則理智謹慎,至少像一個可以合作的正常人。
“主控室我知道在哪,走吧。”
他握緊了從哈里手中奪來的槍,灰雁對此也無異議。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過道里。
應急燈源投下慘綠光線,將他們的影子在斑駁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墻體上,有清晰看到利爪劃過的猙獰抓痕,地面散落幾片干涸鱗片和粘液。
莊杋聞了聞,忍不住皺眉,空氣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腐肉腥氣。
“你是哪一年接受冷凍的?”他率先打破沉默,想試探出灰雁的更多信息。
“2028年。”
灰雁的聲音顯得很輕,反問:“你呢?”
“2027年。”
“那差得不遠。”
“你是魔探?”他又問。
“不是。”
灰雁搖了搖頭:“魔探的懸賞很高,我也在找。”
看來,并非所有公元人都是魔探,這種體質估計萬里挑一。
莊杋暗自記下這點。
“2100年以前的人,官方檔案里一個都沒有了,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
灰雁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蕭索,“公元人的身份很敏感,你最好學會躲起來。”
“你就不怕我告密?”莊杋的目光很直接。
灰雁的腳步頓了頓,她側過臉,那雙眸子在昏暗中注視著他。
“我解凍至今,遇到最老的人是一個退休獵人,24世紀出生的,會說幾句蹩腳中文,但即便這樣,他和我的時代也隔著好幾百年。”
“你是第一個,可能也是最后一個,和我來自同個時代的人了。”
她似乎在組織語言,停頓了片刻,“如果我連唯一的‘老鄉’都要防備,那活著也沒什么意思,你真要告密,我認了。”
莊杋沉默看著她,許久,才低聲說:“我不會的。”
“最好不會。”
閑聊的時候,灰雁的聲音褪去了幾分沙場凌厲,多了一絲輕松,還帶著點吳儂軟語的腔調。
莊杋幾乎可以確定,她來自江南水鄉。
兩人來到主控室門外,厚重的合金門緊閉著。
莊杋通過“廢土旅行家”嘗試訪問,過了一會,識別系統開啟,又他念出另一句聲紋密碼,門鎖隨之解開。
灰雁沒有多問,每個人都有秘密,問多了容易滋生猜忌。
門軸轉動,一股濃重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
主控室內的景象,比預想的更糟。
大部分操作臺和設備都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許多精密儀器的外殼,在詭霧長年累月的侵蝕下,已化為一地殘渣。
墻角有一個被暴力破開的洞,顯然是蜥蜴人的杰作。
它們從這里鉆進來,將主能源組里那塊昂貴的核衰變電池偷走了。
“該死的盜洞賊。”灰雁也感到頭疼。
沒有主能源供應,整個避難所的系統都處于半癱瘓狀態,什么都做不了。
莊杋沒有放棄,他憑借腕部面板的地圖提示,很快在墻壁暗格里找到了備用能源箱。
箱體內部鑲嵌著一圈暗淡的輝晶石,正是它們的存在,才有效地隔絕了詭霧侵蝕。
他按下開關,備用能源隨之啟動。
“嗡——”
主控室燈光逐一亮起,雖然亮度不足,但足以看清一切。
莊杋轉身時,恰好看見一束光打在灰雁臉上。
那墨綠色的蛛網斑紋,在光線下愈發猙獰,如同活物般盤踞在她半邊臉頰和脖頸上。
毀容,劇痛,無法治愈,終生折磨。
他腦海里閃過“蛛菌菇”的資料,目光只停留了半秒,便不動聲色地移開,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避難所的系統總算恢復了基本運作。
莊杋在主控臺前操作,將避難所地圖與腕部面板實時綁定。
這是一個扁平式的地下蜂巢結構,而非傳統的垂直深井。
地圖上,絕大部分區域都閃爍著紅色的危險警告,提示有不明生物入侵,但具體情況無法查明。
絕大部分防御炮塔也處于離線狀態,根本無法激活。
“核子集團,為什么要發布S級懸賞令通緝你?”
灰雁看著他,終于問出了心中疑惑,“懸賞八百萬金鈔,這手筆可真不小。”
800萬金鈔…莊杋的記憶被觸發,迅速理解了這個金額的恐怖份量。
廢土世界通行的“金鈔”,是由黃金直接鑄成,面額與重量掛鉤,童叟無欺。
一千面額的金鈔,就是一克黃金。
這也是所有廢土客和黑市承認的交易方式,比物物交易更加便捷。
懸賞800萬金鈔,便是整整八公斤黃金,這筆巨款意味著什么?
它足以在廢土拉起一支裝備精良的私人軍隊,能讓無數亡命徒為之瘋狂,甚至可以搞到一顆迷你臟彈。
“懸賞的具體內容是什么?”莊杋反問。
“說你是一名‘公司員工’,涉嫌竊取集團最高機密,擊殺你能拿到一半酬勞,活捉就能拿滿。”
灰雁頓了頓,眼神銳利,“但我不太信,你看著就像個剛解凍的老冰棍,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而且在懸賞令發布當天,核子集團宣布創始人意外身亡,這兩件事,太巧了。”
莊杋含糊其辭:“徐仁義的死,確實和我有關系,具體細節......沒法說,你知道了沒好處。”
灰雁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那個老怪物,是這些年懸賞榜最大的金主,他為了所謂長生,到處抓冷凍人做實驗。”
她對徐仁義的厭惡毫不掩飾,“只要是幫他抓人的任務,我都拒絕了,所以我在團里的晉升一直很慢,上頭也對我很不滿。”
原來如此,這妹子人挺好的。
莊杋對她多了一分信任,但不多。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面板發出警報。
只見地圖上,有兩撥數量不少的熱源信號,正朝著同一個方向快速移動——武器庫。
“一波是杜里安的人,另一波…應該是蜥蜴人。”灰雁立刻做出判斷。
莊杋皺眉:“防御程序還需要一點時間重啟,但我可以先解鎖武器庫大門,我們速度比他們要快。”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趕回中央大廳。
“集合!轉移陣地,立刻!”
灰雁召集隊伍,迅速沖向武器庫,希望能搶在杜里安之前拿到武器。
可當他們抵達時,武器庫早已被洗劫一空,沉重的武器架翻倒在地,別說武器,連一顆子彈都沒剩下。
而在武器庫的后墻上,有一個被炸開的盜洞,洞口還殘留著新鮮泥土。
“這洞至少有兩三年了。”灰雁分析。
莊杋的目光,卻落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的合金墻壁上。
按照面板地圖的提示,這后面還有一個隱藏保險庫,儲存功能完好,隨時可以開啟,里面的物品應該價值不菲。
他沒有聲張,決定等人走了再說。
“他們要來了。”莊杋看著面板上的紅點,冷靜提醒。
他果斷關閉了武器庫的厚重鐵門。
哈里本就神經質,還以為中了陷阱,立刻怒喊:“搞什么,快開門!”
“安靜。”灰雁的聲音里滿是厭煩。
哈里想明白后,老臉微紅,沒再吭聲。
隨后,莊杋又操控兩邊連廊的氣閘門,“咔”的一聲落下,徹底封死了雙方人馬的退路。
他盯著手腕面板,語氣平緩:“來吧,狹路相逢勇者勝。”
另一邊,杜里安找遍了氣閘門的所有位置,都沒找到開關,忍不住皺眉。
是灰雁,還是蜥蜴人?
“砰——”
沒等他想明白,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和墻壁陰影中,十幾只蜥蜴人悄無聲息地現身,發起了致命突襲。
杜里安一伙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迎面而來的密集火力打了個措手不及。
莊杋通過監控畫面,注視這些不速之客。
它們的外形和記憶中的一樣,身形矯健,皮膚覆蓋著暗綠色鱗片,在昏暗燈光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只有那雙血紅色的眼珠暴露了殺意。
武器方面相當落后,是些簡陋的鐵管步槍和自制燃燒瓶,但它們動作迅猛而致命,足以彌補裝備的短板。
“轟——”
燃燒瓶爆開,狹窄走廊瞬間變成了火海煉獄,杜里安的隊伍陣腳大亂,慘叫聲不絕于耳。
蜥蜴人狡猾如鬼魅,它們利用鱗片的變色能力,在墻壁與天花板上高速爬行,一個匪徒剛抬頭,就被從天而降的利爪撕開了喉嚨。
“在那邊!”
有人驚恐大叫,朝著陰影處瘋狂掃射,卻只打出一連串的火星。
“別亂開槍,蠢貨!”
杜里安怒吼著,他的霰彈槍在這種混戰中幾乎成了擺設。
一番激烈交火后,整個團隊傷亡慘重。
杜里安又氣又惱,最后總算抓住了機會,用霰彈槍轟掉了一只蜥蜴人的腦袋,然后猛地踹向旁邊的小弟:
“滾!挖個破洞,搞這么久!”
走廊的輝晶石數量很少,導致不少墻體早已被詭霧腐蝕成了空心狀,挖個洞不算難事。
杜里安率先鉆了進去,其他小弟也連忙跟上,逃命最要緊。
但是蜥蜴人的鉆洞能力更強,在后面緊追不舍,為了保護它們的巢穴,這些入侵者必須要死。
最終,杜里安帶著殘兵敗將退回了他們在大廳的臨時營地,和整個團隊匯合一起。
追擊而來的蜥蜴人,見對面人數眾多,也沒有魯莽,而是躲在暗處,發出了呼喚同伴的嘶鳴。
杜里安根本不清楚對方有多少人,但他的團隊只剩16人,都是些步槍和手槍,肯定扛不住。
絕境之下,他將那些幸存的平民全部推向了前方,當作交易的籌碼。
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求求你,首領,放過我們吧,我什么都可以給你…”
“是啊,首領,我們還有用,我們可以做工,我們…”一個男人也跟著附和。
杜里安不為所動,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他一腳踹翻那個男人,用槍托狠狠砸在他的臉上。
“再廢話,我現在就將你塞進箱子里。”
他朝天花板開了一槍,槍聲震懾了所有人。
杜里安冰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絕望的臉,陰沉著臉對蜥蜴人說:
“這些都給你們!沒有疾病,都很健康,但是要放我們走!”
蜥蜴人猶豫了會,其中一個聲音低沉:“都別動,等俺老大消息。”
很快,蜥蜴人首領來到前方,它冷靜聽完戰報后,又暗中觀察了杜里安一伙人。
雖然對方裝備不精,但困獸猶斗,真打起來己方必然會有不少傷亡。
眼前這幾十個手無寸鐵的平民,是毫無風險的儲備,足以支撐族群一個月,這筆交易非常劃算。
它發出一聲短促嘶吼,同意了這筆交易。
在平民的絕望哭喊聲中,杜里安帶著他的人,從蜥蜴人挖出的一條盜洞狼狽逃離。
“他將平民都送給蜥蜴人了?”灰雁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
莊杋沒有回答,只是將監控畫面里,杜里安臨走前那帶著殘忍笑意的臉,展示給她看。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炮塔還能用嗎?”她看向莊杋,聲音已聽不出波瀾。
莊杋冷靜地看著面板:“可以,但要把它們引到殺傷范圍內。”
很快,僅存的幾座自動炮塔開始轉動,六名仿生士兵也從墻壁的暗格中走出。
莊杋輸入控制命令后,六名仿生士兵跟隨在他身邊。
它們的外殼由粗糙的工業合金打造,沒有仿生皮膚,內部裸露著冰冷的機械元件和管線,充滿了原始的暴力美學。
可惜,它們的武器掛載接口是空的,手里沒有任何制式武器。
但莊杋一行人別無選擇。
唯一的生路,就在蜥蜴人巢穴的后方。
他們只能用這幾臺沒有武器的鐵疙瘩,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硬生生打穿一條路。
至于那些被當作交易籌碼的平民…如果速度夠快,或許還能救下幾個。
灰雁抬起手,戰術手勢干脆利落。
“準備進攻。”
一場血腥突圍,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