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地圖大變樣這事兒,太久遠了,恐怕得有兩百多年,都是老一輩口口相傳下來的。”
大衛如實復述,“我剛才問過檔案庫那個老家伙,他只記得有許多隕石砸下來,最后連月球都砸崩了一角。哦,那些能驅霧的隕石就是這么來的。”
房間里寂靜了好一會。
“非抬杠,我就是純好奇。”
莊杋再次指向地圖,“哪怕真有隕石雨,最多把地球砸出些大坑,也不可能改變地殼板塊吧?七大洲變成這樣,簡直匪夷所思。”
“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地殼它自己突然就長腿了,而且哪需要上百年?聽老頭說,它在幾個月內就給你挪得明明白白。你要說上帝在搬家我都信,這事兒就離譜。”
莊杋沉默少許:“那會死很多人吧?”
“嗯,很多。”
大衛的語氣變得唏噓,“板塊碰撞初期,人類恐怕死了95%,許多號稱永不陷落的避難所,被地殼一擠壓,直接成了墳墓,后來各種天災不斷,又死了很多人,反正聽老頭說,當時是真的慘。”
這一刻,莊杋稍顯黯然,他第一時間想到自己的家人,他們能在這場災難中活下來嗎?
恐怕希望渺茫。
他腦海里的零碎記憶如拼圖般,正逐一變得清晰:
從小就喜歡觀星,可由于光污染遮蔽了夜空,只好用記憶宮殿背熟星系坐標,節省定位時間;
高中沉迷數學建模,大學鉆研機械工程和生物醫學,后來入讀蘇黎世聯邦理工,主攻神經機器人學;
19歲查出腦癌,23歲并發胰腺癌和肝癌,25歲被列入第一批冷凍實驗計劃對象,負責給自己執行冷凍的,正是低溫醫學領域的權威——他的父親。
莊杋還記得冷凍前的最后一刻,父親給他的預估解凍時間是2120年,因為冷凍液的保護期最長只能到那時候,而冷凍艙的維生系統極限是2150年。
“到2120年,或者更早一點,我會親自幫你解凍的,到時候肯定能治愈癌癥了,放心,沒事的。”
父親的這番保證,讓莊杋越發迷茫,這中間的700年歲月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眼見莊杋還有更多疑問,大衛擺了擺手:“我就知道這么多了,再多我也瞎扯不出來。”
“我能去查閱資料庫嗎?”莊杋總有種不祥預感。
大衛搖頭:“你整不明白的,避難所的現存資料,或者說人類的完整歷史,最久遠也就到一百多年前,再往前的,全都支離破碎。”
“這么短,為什么?”
“2583年,公司大戰,全人類的重要資料都被毀掉咯,不過嘛,反正沒人在乎,又不是啥老學究對吧,世界地圖哪怕變了,你看大伙不也窮得明明白白。”
“沒事,我就看看。”
“你沒自由了!你被禁足了,懂嗎?”
大衛語氣陡然抬升,見莊杋一時語塞,又恢復語重心長:“老弟你心眼多,但這里的安防非常嚴,相信老哥,在這兒好好待著吧。”
“......”
“哦對了。”
大衛忽然想起什么,“待會有個大人物要見你。”
“誰?”
大衛醞釀片刻,壓低聲音:“嗯......反正也不需要保密了,他是核子集團的創始人,我的頂頭老板,徐仁義,徐老先生。”
話音剛落,幾名護衛走了進來,大衛的耳廓通訊環也瞬間收到消息,他眼神一凜:“徐先生已經到了。”
噢,終于要大結局了。
莊杋臉色平靜:“需要先把我拷上嗎?”
大衛搖頭:“你留在這兒就好,徐先生會親自過來。”
莊杋再次看向大衛,很認真地凝視,大衛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輕咳一聲后離開。
當房間只剩莊杋一人時,他再次嘗試操控詭霧。
即便是在如此明亮潔凈的房間,莊杋也能隱約感知到詭霧的存在,只是稀薄到肉眼無法察覺。
但在避難所的驅霧裝置下,別說黑霧,就連一絲淺霧都難以凝聚。
按照他的估算,要吸收足夠多的淺霧,再壓縮成“黑霧子彈”,恐怕需要很長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又過了一會,房門開啟。
安防士兵率先進來,仔細檢查一番后,如雕塑般分立門旁,槍管傾斜,面無表情。
隨后,一位中年婦女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的白發老人已形如枯槁,干瘦的軀體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化。
除了大衛、金發醫生等人,更多的陌生面孔也走了進來,莊杋猜測他們應該都是管理層。
徐仁義抬起蒼老頭顱,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從頭到尾仔細地打量莊杋,忽然用標準的漢語開口:“小友,吃飯了沒?”
莊杋略顯驚訝,這下是真老鄉見老鄉了。
“我暫時不餓。”
“這可不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徐仁義語氣里滿是“心疼”,他話音剛落,后勤主管便立刻去安排。
片刻后,一張白色圓餐桌被擺在莊杋面前,上面是滿滿一桌豐盛的中式菜肴。
“小友,坐吧。”
莊杋不清楚這老頭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便也大咧咧坐下,拿起一根雞腿開啃。
“要喝點不,我這窖藏了380年的茅酒,這時代可沒人愿意喝咯。”
莊杋看了一眼熟悉的紅色瓶身,頓感親切,旋即搖頭:“謝了,我不喝酒。”
“很好的習慣,喝酒傷身吶。”徐仁義點點頭,給自己倒上一杯,細細品酌。
他遵循食不言的古禮,莊杋也樂得清閑,只管悶頭吃喝。
一旁的大衛看得直眼饞,暗嘆老板的品階果然高級。
徐仁義始終用一種長輩般的慈祥目光看著莊杋,眼神里卻帶著一種讓莊杋渾身不自在的審視。
飯后,桌椅被撤走,換上了一套中式紅木茶幾和標準茶具。
徐仁義親自泡茶,那嫻熟的沏茶手法,更讓他顯得“老鄉范”十足。
“小友,你可知,我今年幾歲啦?”
“兩百歲?”
莊杋知道,這時代的人類壽命普遍有了很大提升,便往高了說。
“呵呵,不對。”
“三百歲?”
“再大膽一點。”
莊杋皺了皺眉:“四百?”
徐仁義露出慈祥笑容:“嗯,今年剛好四百歲,上個月才擺完壽宴。”
老而不死......莊杋依舊面無表情。
“他們呀,都叫我徐先生,這樣聽上去顯得年輕,不過呢,我知道,自己的壽命是真不多啦。”
猛然間,莊杋心中升起一個不好的猜想,目光緊緊直視著老人。
徐仁義輕聲感嘆:“我這輩子膽小怕死,唯獨在延壽這件事上很大膽。我嘗試過很多手段,換腦袋,換軀體,接義肢…都試過了,可無論怎么弄,我就是沒法‘機械飛升’,想不通這其中的門道。”
“嗯......”
莊杋沒法插話,只能耐心傾聽。
其他人就更聽不懂古老的中文對話了,沒經老板允許,他們禁止開啟同聲傳譯功能。
“小友,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嗎?”
“知道,一個古老的思想實驗。”
莊杋簡單復述了一下:“一艘航行了幾百年的船,如果不斷被維修替換,整艘船的每一塊木板和部件都不是原來的了,那這艘船,還是原來的忒修斯之船嗎?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原文意思。”
徐仁義點頭:“沒錯,在一開始,人們想要機械飛升,思路也是這么走的,逐漸將全身的器官都替換成義肢,再將大腦里的每一個神經元都替換成晶體管。”
這時,他又咳嗽了好幾聲,喝口茶潤肺后,繼續說:“但問題來了,大家發現,大腦里有一個區域是絕對沒法被機械替換的。”
莊杋想了想,不確定問:“屏狀核?”
“嗯,就是屏狀核。”
徐仁義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狂熱與失落,“一個薄如紙片的扁平灰質神經結構,只要它被替換或損傷,原來的個體意識就會徹底消失,也就是說,人類的壽命,直接和屏狀核的壽命綁定在了一起。”
他語氣譏諷,像是在自嘲:“所以說,現在的人類,可以將自己改裝成各種形態,將腦子摘下來裝在浮空車里,裝在輪胎里,花盆里,都沒問題,但只要誰敢打屏狀核的主意,那完了,這人鐵定沒救,等于腦死亡。”
他滿是羨慕和憧憬:“可惜啊,現在的仿生人陣營里,就已經出現最頂級的、可以媲美人類思維的仿生人了,一具具完美的硅基生命,我是真饞啊。”
“所以,你也沒找到更好的延壽手段了?”莊杋抓住了重點。
“小友,我老了,也折騰不動了。”
徐仁義的目光重新落在莊杋身上,充滿毫不掩飾的希望,“現在,我只剩下最后一個機會了,所以…你能幫我一下嗎?”
“我要怎么幫你?”
老人的一雙渾濁眼睛,映出莊杋的年輕軀體,他一字一頓,用古老言語輕聲說:
“借汝軀體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