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二章科試_狀元郎__筆尖中文 月洞門內的后花園,才是整座建筑的精華所在。
賈知州對這方隱秘的小天地著實下了功夫。半月池水面浮著幾片圓闊的睡蓮,粉白花瓣正隨風輕搖。三峰太湖石嶙峋立在池畔,綠苔爬滿石縫,水下幾尾紅鯉擺尾穿梭,讓這靜謐的景色多了幾分生趣。
池邊金桂、銀桂相間栽種,枝頭隱隱綴著無數花苞,用不了多久便會滿園飄香了。
桂樹叢中立著座臨水的四角涼亭,四根杉木柱未做雕飾,只架著青灰瓦頂。亭內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擱著紫砂的茶具、精美的茶點,蘇家的年輕人們或坐或站在桌旁,輕松閑適地談天說地。
只有蘇滿微微皺眉,忍不住道:“還有三天就考試了,難道不應該抓緊時間復習嗎?”
“師兄放松點兒,科試有一千五百個名額呢,你閉著眼也能考過的。”朱茵好容易才見著他,可不舍得放他去讀書。
“師妹,科試十取其一,斷不能大意啊!”蘇滿卻正色道:“科舉之路每一步都艱難無比,哪怕拼盡全力依然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倘若輕敵懈怠,斷無僥幸之理。”
“師兄教訓的是,是小妹錯了。”朱茵滿眼小星星,心中狂叫道,我男人認真的樣子好有魅力啊!狠狠地教訓我吧…
“我不拖你們后腿了。”她面上卻乖得像小貓。
“算了,好容易才聚起來,再多坐一會吧。”蘇滿這才稍稍松口道。
“嗯嗯!師兄怎么著都好…”朱茵面若桃花,點頭不迭,嚴冬過后綻春雷,冰火兩重天了有木有!
一旁的黃峨都沒眼看了,不禁想起當初朱茵說,她要是遇上可心的情郎,就擺上茶水點心,把所有的姐妹都叫來,讓你們看個夠。”
心中暗嘆道:‘姐姐還真是說到做到,真就擺上茶水點心讓我們看…’
蘇錄也很是尷尬,心說難道我和黃峨膩歪的時候,也這么惡心心嗎?
為了緩解尷尬,他問一旁的單身狗道:“淡哥兒,科試排名次嗎?”
“哥,不排的,只要過了就行。”蘇淡答道:“所以這回你不用爭榜首了,放輕松就行。”
“這樣啊…”蘇錄點點頭,又問道:“我們瀘州大概有多少名額?”
“五六十個吧。”蘇滿道:“州縣學里加起來,卻足足有七百生員啊,我說十取一還說少了呢。”
“那確實還挺殘酷的呢。”蘇錄也是一陣頭皮發麻。
功名為什么值錢,實在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而且是一道又一道的獨木橋…
科試是鄉試的預備考試,由大宗師在鄉試前巡回所屬州府舉行,專為選拔生員參加鄉試而設。成績列一、二等及三等前列者方可錄送參加鄉試。
又因為大宗師精力有限,科試往往與歲試相結合,所以科試列四五六等者,還會遭到相應的處罰。
按照朝廷‘每舉人一名,取科舉二十五人’的之規定,各省參加鄉試的人數應是解額的二十五倍。
四川每科的解額是七十人,所以科試應該錄送一千七百五十人。
大宗師基本上會按照各府州縣的學額來分配。四川有十三府、六直隸州、一百一十縣。所以每所學校也就十一二個錄送名額。
而每所學校的生員人數,基本都在一百兩百之間,因此競爭確實挺殘酷的。
所以蘇家兄弟在涼亭里坐了半個時辰,就乖乖跟著蘇滿去溫書了。
就連蘇泰也不例外,他也得去成都參加武鄉試的…
轉眼間,涼亭中便只剩下女孩子們。
蘇滿一走,朱茵就悵然若失道:“這才剛見面,就又去用功了,過兩天還要去省城考鄉試,一去又是幾個月…”
“師兄那么優秀,肯定能考上舉人,到時候又得去京城趕考,一去就是一兩年,”說著她愈發幽怨道:
“哎,真是‘悔教夫婿覓功名’啊…”
“…”黃峨本來還覺得有些好笑,但是聽著聽著也跟著難過起來,感同身受啊!
“要不我們去成都陪考吧!”奢云珞便一拍桌子道。
“不行的。”可是就連朱茵都不贊同:“與同窗一起到省城趕考,可是每個秀才夢寐以求的時刻,我們可不能添亂。”
“確實,他們還要到省城訪名師、作文會,全力以赴地備考。”黃峨更是懂事道。
“可是我怎么總看戲文上演,書生趕考都去逛青樓呢?”奢云珞道。
“…”一番話直接給朱茵和黃峨整沉默了。
“師兄肯定不會去那種地方,那些女人又沒他好看…”好一會兒,朱茵才小聲道。
“弘之也不會去的。”黃峨附和一聲。
“哼,你們不去我去。”奢云珞便抱著胳膊道:“反正我男人到哪里我都得跟著,不能讓他被狐貍精拐跑了!”
晚宴后,黃珂朱玠兩家人告辭,蘇錄和蘇滿自然要分別送送老丈人。
黃珂今天高興,多喝了點二郎陳釀。加上天色已黑,也看不清誰是誰了,便拉著蘇錄和黃峨道:“走,陪爹去河邊散散步。”
兩人自然從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邊。
蘇錄便聽黃珂低聲道:“看過最新的邸抄嗎?”
“龍場驛上哪看去?”蘇錄苦笑問道:“岳父,有什么大事嗎?”
“楊新都楊閣老也得罪了劉瑾,被攆到南京去當吏部左侍郎了。”黃珂輕聲道。
“哦?”蘇錄吃驚道:“他不是剛入閣嗎?”
“是。”黃珂點頭道:“楊閣老是年初入閣的不假,但他對劉瑾的厭惡可不是一兩天了。”
說著他便將楊廷和得罪劉瑾的經過講給蘇錄:
“上月的一次經筵日講中,楊閣老與翰林學士劉野亭以唐朝李輔國逼遷唐玄宗、宋代童貫誤國為例,向皇上進言宦官干政必致社稷傾危。”
“皇上身邊都是劉瑾的人,這段話很快傳到他耳朵里,于是次日劉瑾便假傳圣旨,將楊閣老貶為南京吏部左侍郎,劉野亭調為南京禮部左侍郎。”
“而且此次調職未經過吏部正常程序,完全由劉瑾私自行‘內批’決定,內閣諸公懦懦不敢反對。”
“劉瑾的權勢已經夸張到這種地步了嗎?”蘇錄瞠目結舌道:“堂堂閣老,一念之間便可斥退,這跟皇帝有什么區別?”
“所以,現在朝野都說,京里有一個坐皇帝一個站皇帝。”黃珂抬頭只見夜色漆黑如墨,完全看不清前路。不禁嘆息道:
“總之現在朝廷大權完全掌握在劉瑾手中,真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蘇錄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黃珂,只能輕聲道:“岳父可千萬別沖動啊。”
黃珂知道,蘇錄這是在擔心自己,而不是怕自己連累他…他要是怕連累的話,就不會陪著‘奸臣榜’上排第八的王陽明去龍場了。
“放心吧。”所以黃珂還是很受用的,溫聲坦誠道:“為父想做個好官不假,但也比較顧家。”
“這一點你要跟爹學。”黃峨聲如蚊蚋道。
“我也挺顧家的。”蘇錄笑笑道。
“哈哈,這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黃珂拍了拍蘇錄的肩膀道:
“你也不用太擔心跟陽明先生的關系。劉瑾掌權時日尚短,雖然他掌握了批紅之權,但具體執行還得靠兩京一十三省的一座座衙門。他連京里的衙門都掌控不過來…”
“我們文官除了個別無恥之徒,是不可能跟閹豎沆瀣一氣的。就像楊閣老和劉學士,都是他掌權后換上來的人,一樣會反對他。”
“是。”蘇錄點點頭,文官集團和太監集團歷來水火不容,斗爭貫穿整個大明朝的歷史。
“所以目前劉瑾還沒把手伸到省這一層,省里的官員反而比京里的更反對他。”黃珂接著道:“你是王陽明的學生這一條,反而會給你加分。”
“那感情好。”蘇錄松口氣道:“其實孩兒還真有點兒擔心。”
“那你還陪他去龍場?”黃珂笑問道。
“那是我老師,義無反顧。”蘇錄理所當然道:“怕歸怕,該干還是要干的,不然岳父會瞧不起我的。”
“哈哈哈,油嘴滑舌,怪不得把我閨女哄得五迷三道!”黃珂不禁放聲大笑,現在在他心里,這半個兒可比那一整個的分量重多了。
“爹,不拿我開玩笑行不?”黃峨害羞不依道。
“不過寫文章的時候,你還是要注意的。”黃珂又低聲囑咐蘇錄道:“不要攻擊劉瑾…所有中舉的試卷,都要解送京里磨勘。劉瑾最喜歡在字里行間抓人把柄,連王狀元那樣細致的老兄,都沒能幸免。”
“所以考試時,一定要仔細再仔細,不能給劉瑾留下任何把柄,不然你就算中了舉,他也會黜落你的。”他接著諄諄道:
“別以為為父在危言聳聽——你和陽明先生的關系,一定會被人捅出去的!到時候,有的是人會盯著你,雞蛋里挑骨頭找你的錯處!一旦找到了,絕對不會讓你好過的!”
“是,孩兒記住了,接下來考試一定細致。”蘇錄沉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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