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_第37章不忘影書 :yingsx第37章不忘第37章不忘←→:
蹇義深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心中卻有種松口氣的感覺。
雖然他也喜歡那種掌握大明數萬官員權力的感覺,但如果這種感覺的代價是讓天下停滯乃至于衰頹的話,那他寧愿不要。
這是他讀了數十年圣賢書所煉就的一身傲骨,他絕不會讓自己變成禍亂天下的奸佞之臣。
蹇義望向了李顯穆,恰好李顯穆也正在看他,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好像是沒有看錯,剛才李顯穆好像是對著他微微的笑了一下?
但轉瞬即逝,他甚至覺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在他有些懷疑人生的時候,殿中已然開始紛然向皇帝推舉自己心目中的人選。
朱瞻基聽著這些推舉,不時微微頷首,好像是在表達著認同,待幾人說完后,他望向李顯穆,淡淡笑道:“老師可有什么要推薦的人選嗎?”
李顯穆淡然道:“臣沒什么要推薦的,但對于新的吏部尚書人選,臣有一些話要說。
方才諸位公卿所推舉的人選,各有長處,也都是精干之人才,但所謂術業有專攻,人有長短,譬如方才諸位都不推舉大司徒,便是因為大司徒擅長經濟之道,戶部離不開他。
吏部尚書掌握著天下文官的考選,世人稱之為天官,乃是僅次于禮部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如今,吏部尚書之職,至關重要。
概因,如今的大明正處于一個非常關鍵的時刻,若是一個不慎,大明就會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朱瞻基緩緩坐直了身子,其余殿中諸人也都紛然挺直了身子,望向李顯穆,眾人皆心知,李顯穆這是又要放炮了,又要說一些關鍵性的、可能決定天下事務的大事了。
他總是這樣!
在不經意間就說出影響九州萬方的事情。
“歷史上有各種治世,譬如周朝的成康之治,漢朝的文景之治,隋朝的開皇之治,唐朝的貞觀之治。
治世與盛世的區別,應該不用我再為諸卿解釋了吧。”
眾人自然齊齊點頭,治世和盛世的區別,其實很大,或者說治世>盛世,盛世主要指的是國家強盛、經濟富裕。
當然,這種富裕也是封建國朝的富裕,歷史上最有含金量的盛世,大概就是開元盛世,即便是貧苦人家也有存糧,且社會治安也比較好。
而治世,指的是政治清明,這其實比盛世更難。
眾所周知,經濟富裕是需要時間來發展的,唐朝初期,由于被楊廣那敗家子,把天下人口霍霍沒了百分之八十,導致生民凋敝,就算李世民是神,也不可能二十年就恢復人口,所以貞觀盛世是不可能的。
政治清明,是一件即便在現代國家也非常難的事情,這需要統治者個人有極強的掌握以及政治道德,這就不得不提,最有含金量的治世,貞觀之治。
李世民以一種極度的、甚至堪稱自虐的自控力,壓抑住了一個封建君王百分之八十的欲望,他這種覺悟,在整個兩千年封建王朝之中,是佼佼者。
甚至可以說,是封建社會對皇帝要求本就不高的道德水平,拉低了他的上限。
“方才我舉例的那些治世,諸位應該看出來了,都是王朝建立初期的時候,而王朝建立初期沒有治世的,都已經滅亡了。”
李顯穆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出了很讓人害怕的話,讓殿中所有人的眼皮都是一跳,有人甚至不由自主的苦笑起來。
“大凡一個王朝剛剛建立的時候,總是吏治清明,君臣之間攜手共治,于是一個國家開始強盛,繼而向外征討,在內則鑄就盛世,這便是一個王朝的巔峰,但巔峰意味著以什么?
意味著開始走下坡路了!”
李顯穆的聲音相當沉重,他繼續向著所有人質問道:“那為什么會這樣呢?千里之堤、毀于蟻穴;多年病痛難道是一日之疾嗎?
是因為,早在巔峰到來之前,吏治就已經敗壞,只是過去吏治清明的慣性,還在推著龐大的王朝向前走。
那些君臣還在沾沾自喜于王朝的繁榮,卻不知危險就在繁榮之中。
安史之亂前,唐明皇李隆基還沉浸在開元盛世和天寶年間的萬國朝拜之中,洋洋自得呢!”
“說得好!”李顯穆話音剛剛落下,朱瞻基就猛然擊掌大笑,“這才是朕想要聽到的話,這才是真正有見地的意見,老師你繼續說,諸卿也都好好聽著。”
李顯穆先向朱瞻基拱了拱手,而后接著道:“于是當王朝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君臣想要改變,卻發現處處使不上勁,到處都是窟窿。
吏治亡、王朝亡!”
李顯穆環視殿中諸卿,沉聲道:“大明建立六十年了,人已經換了差不多兩三代,地方上有幾十年都不曾動過刀兵,那些經歷過亂世的人,漸漸都去世了。
那大明的吏治呢?
即便不用我說,諸位也都知道,吏治是注定不好了,這些年因為有海外白銀的輸入,所以大明的財政一直都沒有出現問題。
但我一直都記得,這些年朝廷的開支在穩定上漲,其中損耗上漲了半成,皆被混弄過去了。
我特意讓人在浙江省某縣悄悄核對過土地冊,在冊的土地,甚至比洪武三十年時,還縮水了一小部分。
這是為什么?
想必不用我多說了,難道是統計失誤嗎?還是那些田地棄耕了?
亦或者…
有人公報私囊,將那些田地兼并后,不為朝廷交稅了呢?”
皇帝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盯著夏原吉道:“夏卿,真有此事?”
往昔的報告中,是不報告這些的,因為清賬田地是件非常耗費人力物力的事情,夏原吉也有些躊躇,只能硬著頭皮道:“陛下,上次清丈土地還是在永樂五年,戶部收取地稅時,是按照在冊的土地收的。”
朱瞻基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又不傻,土地少了,稅卻一樣,那百姓的稅不就多了。
“朕的錢!”
朱瞻基畢竟是個年輕人,憤然道:“他們敢把朕的錢揣到自己懷里!他們找死!”
皇帝的憤怒讓在場眾人都縮了縮脖子,夏原吉倒是不擔心皇帝因為這個責罰他,畢竟這和他沒關系,朝廷不清丈土地,他又不可能知道下面的土地變動。
能不出大亂子把稅收上來,讓朝廷的各項開支都有錢花,他這個戶部尚書就有功。
漢朝的桑弘羊為了漢武帝搞錢,發明了人頭稅,把天下搞得戶口減半,皇帝也照樣重用。
朱瞻基發泄了一下后,便知道發脾氣沒用,再次望向李顯穆,“老師,正如你所說,吏治之重,重過泰山啊。”
李顯穆拱手沉重道:“回稟陛下,如今大明建極近六十年,在您的治下,盛世已然可以期待,天下百姓也正日漸富足,外無強敵、內無大亂。
可吏治卻正出現敗壞的苗頭,洪武時期的濫殺固然不可取,但若放任貪官污吏,敗壞天下官吏的風氣,卻必然會國將不國。
新任的吏部尚書,應當有卓然的擔當,敢于為天下先,將如今這股不好的風氣及時剎住,以免大明落入深淵。
臣雖然沒有可推舉的人,但這些話便是臣想要說的,還請陛下圣裁。”
“老師說的好啊。”朱瞻基滿是贊嘆道:“說的一陣見血,吏部尚書之重,便在這其中了,方才諸卿所舉薦的,可有對老師這一番話,有所針砭?”
殿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吏治的重要性誰都知道,但基本上都是在中后期敗壞到一定程度上,才會被人提出來,當成一件重要的大事去整治。
如今天下吏治雖然有問題,但似乎還沒有緊急到那種危害國家社稷的地步。
禮部尚書躊躇道:“太祖時期對貪官污吏整頓頗嚴,太宗皇帝御下同樣頗嚴,想必還算是尚好吧。”
“是啊,應當沒有那么嚴重,我看同僚尚頗為清廉。”
有了人開頭,其他人也紛紛開口,但說的都比較模棱兩可,以免落人口舌。
只有李顯穆才知道,洪武時期別看殺的貪官污吏多,但吏治一點都沒變好。
李顯穆緩緩開口道:“諸卿這就是一葉障目了,中樞朝廷、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那自然不必說,能活下來的,基本上沒太差的人。
譬如諸位,轉遷翰林,而后歷任六部,在京城中做官,大部分都尚且好。
但下面呢?
諸位都沒去過吧?”
李顯穆嗤笑道:“我有個問題,諸卿覺得,在一個混亂的年代里,是好人容易活著,還是壞人容易活著?”
這一問,讓眾人頓時肅然起來,就連朱瞻基都微微變色。
誰都知道答案。
好人難活、好官難做,自然是壞人容易活著。
至于那個禍亂的年代,雖然李顯穆沒有指名點姓,但誰都知道就是太祖皇帝喜歡亂殺人。
雖然有些不敬,但沒人閑的沒事干,去指責李顯穆,任何人、包括皇帝都對那種恐怖的環境,有些畏懼。
那種株連大案下來,不跑不送的官員,隨便就被牽連,根本就到不了皇帝那里,就直接被一筆畫在戶籍上,身死道消。
“太宗皇帝誅獨夫、靖國難之后,大明的上層一批高級官員,但下面卻沒動,這種情況下,正是最容易上下其手的時間段,于是又上去了一批擅長鉆營的人。
所以真實的吏治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啊。”
現在大明朝的吏治風氣,已經到了一種比較嚴重的程度,到了正統年間就可以說非常嚴重了,打一個麓川王國都打了那些多年。
至于成化年間、孝宗年間,就不用提了。
這次再也沒人說話了,李顯穆這一番話實在是有理有據,又把他們這些京官摘了出去。
“否則諸卿以為我為什么要力推巡撫制度,且建議讓巡撫皆掛都御史的銜呢?
這是因為我連十九道監察御史都不信任,因為他們在地方待的太久了。”李顯穆慨然道:“正是因為察覺出了些苗頭,才出此之策。”
“不必再議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李顯穆的話,便聽到自上首傳來的、皇帝的聲音。
眾人有些迷茫的向皇位上望去,見皇帝滿臉皆是凝重之色,卻又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如釋重負之感。
望著疑惑的諸位重臣,朱瞻基平靜道:“朕覺得不必再議吏部尚書的人選了,朕心中已然有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這話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心中一跳,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后,即便最后一個答案再不可能思議,也只能是那個答案!
他們的眼角余光紛紛投向了李顯穆。
“朕以為老師最適合擔任這個至關重要的位置。”
當皇帝朱瞻基將他們心中的猜想落在現實中后,他們還是有種恍然如隔世的錯覺。
皇帝竟然真的將吏部尚書的位置交給了李顯穆!
“陛下,那內閣首輔?”
“自然依舊由老師擔任。”
這下所有人都麻木了,內閣首輔加吏部尚書,大明的朝堂難道不需要制衡了嗎?
怎么能如此重用一個大臣呢?
皇帝你是不是忘記了他岳父是英國公?
朱瞻基沒在意他們的神色,只笑著望向李顯穆,“老師覺得呢?可有信心去戰勝那些困難,這可不是一個輕松的差事啊。
老師既然說的那么恐怖,那朕可是要成績的。”
李顯穆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有過猜想,但還是為朱瞻基的魄力而震驚。
起碼他當皇帝的話,絕不會給一個臣子這么大的權柄。
“陛下信重,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李顯穆跪下,而后重重叩首。
朱瞻基自皇位上走下,走到李顯穆身邊,伸手將他扶起,“老師,這萬人之上的位置,學生給你了,朕想要的,是一個昌盛的大明。
永樂十一年,第二次北征,在草原上,我們說好的!
學生一直沒忘,也不敢忘!”
朱瞻基神采飛揚,眼中、臉上滿是笑意!
這笑意暈染開,讓李顯穆也不由笑起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會的,陛下,會的。”
太陽升起。
大明冉冉。
洪熙元年十月初三,帝委顯穆吏部尚書,時顯穆集特進光祿大夫、少傅、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既掌內閣事,又予吏部事,權柄之重,自太祖罷相后,無出其右者,朝野既見,或稱“閣老”、“元輔”,以喻顯穆,名雖輔臣,實則宰執。——《明史·李顯穆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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