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天平_創業在晚唐__筆尖中文 那夜,楊復光看完后,心中澎湃,未留在這吃宴就盡興而返。
他的義子和幕僚們倒是糾結了,畢竟監軍使你是吃了紅燒肉呢,可咱們卻光聞個味了。
但楊復光都走了,他們又能留著干啥?所以也只能一步三回頭,隨著監軍使準備回去了。
卻不想,他們剛到營口,那個叫豆盧封的胖子已經等在了那里,他后面跟著數十人,各個手里提著一份食盒。
里面就裝著一份酒水、一份紅燒肉和一份稻米飯,甚至在盒底還有沉甸甸的東西。
這些幕僚和牙將、義子們每出來一個,那胖子就笑著遞過來一份食盒。
眾人拎著扎實的食盒,各個喜笑顏開,連夸趙刺史心細。
那豆胖子一路將這些人全送走,然后才撇了撇嘴返回營內。
真是的,大郎為啥老叫自己干這種迎來送往的事情?就因為自己胖?很喜慶?
但即便如此,減肥是萬萬不能減肥的,最多今天少吃一塊紅燒肉。
就這樣,趙懷安結束時,看到一眾監軍系的人都不在時,還很愕然,還是老墨走了過來,對他道:
“大郎,那楊監軍走的時候非常高興,他還給你留了句話,說且勉之,他日必有畫圖凌煙之日,還讓大郎且休息幾日,說這中原戰事正需要咱們。”
趙懷安點了點頭,然后后營的度支也有人過來了。
他此前因大部分生意都已經開始運作,所以就將長史留在了光州負責坐鎮,代表自己處理茶葉、糧食的生意。
所以這會王鐸并不在,不過也幸好是不在,因為他昨日和十三叔閑聊的時候,才曉得現在的宣武節度使也叫王鐸,這要是碰到一起,多尷尬啊。
此時,度支那邊來的是董光第。
這位老董的兒和他老子一點不像,做事非常踏實,平日不怎么說話,就埋頭干活。
這讓趙懷安很欣慰,覺得老董那偌大的家業也是后繼有人了。
當然,趙懷安更高興,因為不出意外的話,老董的女兒會給自己做小妻,所以眼前這個董光第也就是自己未來小舅子了。
能有個能做事不做妖的小舅子,無論是對他趙懷安和對老董,都是一件好事。
董光第年紀比趙懷安要小一些,才十六歲,正是學事情的時候,所以之前就一直在度支那邊學習。
這會他抱著摞冊子過來,臉有點紅,對趙懷安恭敬道:
“使君,杜度支命我過來匯報楊監軍使送來的年禮。”
趙懷安坐在棚子下,外面的保義軍吏士們也開始吃喝了起來,他對董光第道:
“除夕談這些干啥,來,找個位置先坐。”
這邊話一出,坐在趙懷安下手的幾個義子們紛紛抬屁股,把自己的那席換給他。
趙文忠這些義子歷練這么久,哪還會沒眼力見,誰都曉得這位董家大郎,必然是咱義父的舅子,那不就是他們的舅舅?所以各個示好。
董光第很乖,給趙文忠幾個人都行了禮,然后自己找了個小馬仔蹲在趙懷安那邊,老墨見狀又搬了個案幾過來。
雖是除夕,但度支那邊還在忙,包括匯算最近一路來的開支,以及后面需要從幕府索要的出界糧這些都需要處理。
所以度支那些人也就自己那邊開了個小宴,并沒有來到這里。
這就是保義軍,一線的在戰場玩命,后方的也要玩命加班,任勞任怨。
本來趙懷安還讓人去喊過董光第,但這董光第還是很有集體意識的,不愿意離開加班干活的同僚來參加酒宴。
但董光第懂事,他們的領導杜宗器也不能不懂事啊,所以就讓董光第這個時候來使君這邊匯報工作,其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可偏偏董光第還真的就不明白,真就這個時候還抱著一摞賬簿坐旁邊,就準備繼續匯報。
趙懷安被董光第的率直也給弄笑了,就由著他繼續匯報。
“百煉橫刀五十柄,波斯鑌鐵刀二十柄,強弓一百張,破甲箭三千支。明光大鎧二十領,鎖子甲四十件,戰馬三十匹,熟牛皮盾牌兩百面,皮鎧百套,蜀繡百絹,棉布千匹。…,最后就是臘肉五千斤。”
報完這些數字后,董光第還猶豫了一下,耳朵根紅道:
“楊監軍還送來四輛帷幔車,說要給主公送坐駕。”
趙懷安愣了一下,莫名其妙:
“我有驢寶車一架,隨我轉戰西川,有這個就夠了。”
于是那董光第臉更紅了,吞吞吐吐道:
“車內是四個美人!”
這下子趙懷安才曉得啥時候,捏著胡須反應好一會,自然吩咐:
“嗯,楊公送來的后面送我帳里,我檢查檢查,車這種東西,品相不好是不能上車的。”
董光第低著頭,哎了聲,然后就叉手明白了。
于是趙懷安就更是放聲,招呼弟兄們吃酒,而如黨守肅、康彥君這些舞林高手更是在眾人的擊節中豪邁起舞。
乾符三年,春,正月八日。
本該繼續留在汴水休整的保義軍忽然得到行營宋威宋大帥的最新軍令,令淮南二州軍前驅到曹州境內的白溝一帶,驅除鄉野的草寇,維護白溝水道的安全。
白溝就是此前十三叔說的汴州北面湛渠,是連接開封到巨野澤之間的水道,貫穿曹、兗。
此地在漢時為重要水路,關東漕舟往來此道者,軸轤千里。但隨著大唐越發依賴東南,這條水道也無昔日繁華了。
宋威除了帶了命令,還給趙懷安帶來了一份禮物,一支人數在三十人的重甲騎團,領兵的還是之前來宣令的平盧軍牙將王敬武。
他告訴趙懷安,草賊軍中騾馬眾多,要趙懷安必須謹慎對待,此前天平節度使薛崇就是因為沒防備草賊的騎軍,所以才兵敗吃了大虧。
所以這一次他和朝廷要了甲騎五百,專門用來克制敵軍的游騎,現在還專門分出三十甲騎給趙懷安。
趙懷安欣然領命,然后和楊復光商量了一下,就帶著淮南二州軍坐船沿著白溝,向天平軍進發。
而在趙懷安這邊走后,此前猬集在開封的鄭、滑二軍也開始向著濮州挺進。
在宋威的軍略中,義成軍將要和宣武軍部分清掃濮州的殘賊,趙懷安和后面抵達的忠武軍清掃曹州殘賊,而的天平軍節度使薛崇也將會帶著軍隊從鄆州出發,配合兩軍共同掃蕩。
總之,宋威的目的就是,在草賊主力轉移到沂州附近時,先行對草賊的后方行雷霆掃穴。
讓敢于投賊的曹、濮二州人曉得,什么是背叛朝廷的下場!
趙懷安率領保義軍衙內八都一千五百眾,甲騎三十,突騎三百,武裝附軍隨夫三千,并壽州牙兵五百,縣卒千人,隨夫兩千,浩浩蕩蕩地開往曹州戰場。
此時的曹州經過兩年草賊和天平軍的拉鋸,鄉野已經徹底失去秩序,再加上蝗災、水災,大量的難民都武裝游蕩在鄉野。
這些人縱然沒有投賊,但也是趙懷安潛在的敵人。
可趙懷安帶領大軍進入曹州后,并沒有直接向著前面第一站冤句進發,而是在白溝進入到曹州段的時候,在河道最寬的那處開始下船扎營了。
是的,趙懷安并沒有打算就這樣沒腦子地扎進曹州,尤其是那冤句更是黃巢的家鄉,他在沒有了解曹州情況的時候,是萬不會輕易動兵的。
趙懷安并不覺得靠著自己手上這些精兵就能在曹州有何作為了,因為他的敵人不是面上的那些草賊,而是整個崩塌的社會秩序。
就他這點人填進去,連個沫子都翻不出來。
這一次出汴州,趙懷安專門托楊復光的關系,把幕府的十三叔要了過來。
裴迪在汴州多年,又處在要害部門,所以對于中原諸藩都有很深的了解。
趙懷安就從裴迪那邊了解過天平軍,然后才有了這番謹慎。
此前趙懷安也沒把曹州當回事,畢竟說破大天了也不過就是一州之地,當年在西川之戰,他保義軍自己就收復了雅、邛二州,不也就那樣?
可在裴迪的描述中,天平軍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在大唐的藩鎮排序中,天平軍、淮南鎮、西川鎮這三州都是排名最第一梯隊的,都是門下宰相們外放的回翔地。
可天平軍的情況卻很詭異,因為和后面兩州比,它太小了。
先不說西川有十一個州,就淮南那邊也有八個州,更不用說這二州所代表的經濟和戰略意義,可天平軍是什么情況呢?
雖然天平軍歷史上也曾增領過東面的齊、棣二州,但很快就撤銷了,實際上,他長期所管轄的不過是鄆、曹、濮三州之地。
而以三州之地就能為藩鎮第一梯隊,就可曉得這三州的不簡單。
唐以州縣地位論,普通縣邑分上中下,特殊縣邑按照輔、雄、望、緊來標明重要性。
如輔就是京畿內諸縣,而雄則為經濟重鎮,望則是歷史地位顯赫的,有特殊政治意味的縣邑,至于緊,那就是軍事優先的戰略位置,一旦有事,天下緊張。
而在天平軍的鄆、濮、曹三州呢?
州治鄆州有十縣,戶八萬,口五十萬,其中望縣有三,緊縣有四,上縣有三。
而黃河邊上的濮州呢?有五縣,戶六萬,口四十萬,其中緊縣一,上縣四。
但這兩州都堪堪和曹州相比。
曹州有縣六座,戶十萬,口七十萬,其中六個縣中有五個縣是緊縣,剩下的一個縣也是上縣。
換言之,天平軍雖只有三州之地,人口卻多達一百六十萬,而且各個都是重要縣邑,如曹州,幾乎沒有一處不是軍事重鎮的,一旦有失,中原乃至天下都會緊張。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天平軍所處的三州整體都是大平原,境內河網又多,自古就是繁盛之地,昔日曹操得之,而有中原。
而現在,這么一個人口繁盛的農業型社會遭遇大面積災荒,整個社會都陷入無序,試問趙懷安如何敢深入?
所以他將軍隊壁于曹州境內的白溝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本來趙懷安是要尋一些曹州本地人了解情況的,然后他們這邊才扎好營,豎好旗幟,一隊自稱是冤句縣丞的難民就奔了過來。
攔截的是騎將王環,因這人持有冤句縣丞印,所以就將這人帶了進來,至于其他人則被集中看管了起來。
當時趙懷安正和一眾幕僚商討入曹州后的整體戰略。
其中薛沆認為應該在這里等待后續忠武軍的到來,再行進軍。
而何惟道則認為,曹州大半陷入草賊手中,但必然會有大量心懷朝廷的鄉野塢璧還在堅守,保義軍可以聯絡這些人,既獲得地方的情報,也能補充一支本鄉團兵。
而相比于薛、何二人的保守,袁襲的看法則大膽的多,他認為現在草賊的主力已經離開曹州,留在境內的只有少量草賊,大多還是難民,所以此次曹州之戰,當以軍事為輔,定亂為主。
而要安定人心,首要就是收復曹州城,只有將此地重新恢復在朝廷手中,然后招撫地方,必能安堵。
這邊三人都說完后,趙懷安卻摸著下巴不吭聲,不是他們三人說得不好,而是這三個建議都不太真。
因為薛、何、袁三人都不是曹州本地人,對于這場驚天動地的大亂,他們甚至了解的還不如自己多。
至少趙懷安還曉得人王仙芝、黃巢團隊在整個歷史上都是排在前面的造反團隊,他如何能等閑視之?
而從云里霧里的信息中獲得的建議,對趙懷安來說并沒有多大參考意義,即便最后建議是對的,也依舊如此。
就在這個時候,王環稟報說在外面抓到一個疑似是冤句縣丞的人,現在就拉在了帳外。
趙懷安奇了,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怎么還有個疑似呢?軍中能將不確定身份的人帶進來?
王環也是忠武軍的老牙將了,不會這點規矩也不曉得的。
于是趙懷安就讓王環帶人進來,他倒要看看怎么個疑似。
那冤句縣丞一進來,趙懷安就曉得為何叫疑似了,只因這人邋遢得太慘了,也不曉得多久沒洗澡了,這會都是正月冬,還能隔著老遠聞到刺鼻的氣味。
而這人卻彷佛是聞不到一樣,一進來就跪在地上哭:
“下吏冤句縣丞曹會見過將軍,可是將朝廷的大軍盼來了,朝廷沒有拋棄我們曹州百姓啊!”
聽了這話,趙懷安一陣腹誹,還不拋棄?不拋棄來的就不是征剿大軍,而應該是一船船糧食來賑災。
曉不曉得,朝廷讓咱們淮南兵來,是來收你們的?
這邊趙懷安布說話,這人就將一枚紐扣大小的銅印遞給了邊上的王環,請他交給趙懷安過目。
趙懷安接過后,摩挲了一下,然后翻過來看到銘文上正有“冤句縣丞令”五個字。
沒錯,此印的確是冤句縣丞令的官印,但也就是如此了。
他還是對此人的身份存疑,畢竟一個曹州陷落差不多有半年了,這縣丞就算僥幸從城內逃走,又如何在混亂殘酷的鄉野活下來的?
只不過趙懷安并沒有點名這一點,讓人給他上了杯茶后,就問道:
“你和我說說現在曹州什么情況?”
那曹會好奇地抿了一下金黃的茶,在聽到趙懷安問話后,先是問了句:
“將軍可否賜下吏馬扎,再賜點飯食,說來羞愧,下吏已經好久肚里沒進食了。”
趙懷安點了點頭,讓老墨去準備。
營中正埋灶,所以也沒有熱食,老墨就領了一些干糧和楊復光賞賜的一些干肉條過來,分給了曹會。
曹會謝過后,又問了一句:
“是否也能給我的那些僚屬,鄉黨分一點。”
趙懷安不在乎這些,讓老墨去辦后,就問道:
“你邊吃邊說吧,把你曉得的情況都給我講講。”
于是那曹會一邊嚼著肉干,一邊講述了這半年曹州的劇變。
他告訴趙懷安,自去年五月流竄在巨野澤周邊的王仙芝忽然沿河道向西,對曹州發起進攻,幾乎沒有多少抵抗,曹州城就陷落了。
而幾乎是差不多同一時間,他們縣的大豪黃巢就帶著一眾族人開始突襲縣城。
因為當時黃巢的哥哥黃存就是本縣的縣尉,所以幾乎沒有任何抵抗就殺進了城內。
當時縣令還不信,反倒是曹會機靈,察覺不對勁,翻著墻就跑了。
這個時候,一支在聽的趙懷安忽然問了一句:
“哦,你覺得黃家不對勁,那是哪里不對勁呢?”
見趙懷安問這個,這曹會連忙回道:
“這黃家世代都是我縣豪富,家中子弟能文能武,都是我縣的豪杰人物,而且他們家也愛結交豪杰,于鄉里有恩,還常周濟百姓,所以咱們縣君覺得此家是個良善之家,特意將他的兄長黃存提拔為了縣尉,甚至還推薦了黃巢到京中趕考。”
“但我可曉得平日里,就常有豪杰之士和一些外縣通緝的要犯常出入城外的黃氏莊園,這人能是什么良善?而且那黃巢自幾次落第后,整個人也越發古怪,常自言自語,說什么‘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那時候我就曉得黃家不對勁。”
趙懷安點了點頭,在曹會放松的時候,忽然就問了一句:
“你應該是曉得黃巢販私鹽的吧!”
那曹會下意識點了頭,然后臉色大驚,抖了一下,哭喊求道:
“不敢瞞將軍,我縣確實是曉得黃家為世代鹽梟。”
這曹會一句話撇開了自己的關系,可趙懷安卻奇了:
“既然你縣都曉得黃氏一門是巨賊,為何不緝拿落網,甚至還要推黃巢入長安科考?你來說說,這是怎么意思?本州怎么看不明白呢?”
曹會一副難言之隱的樣子,但都這會了,不說又能如何呢?
于是只能吞吞吐吐說著曹州,乃至整個天平軍的隱疾。badaoge/book/140121/53239964.html
請:m.bada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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