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虎躍_創業在晚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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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業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廳內只留下趙懷安和楊復光。
兩人之間,盆火啪啦作響。
在趙懷安介紹完自己后,楊復光一直沒說話,甚至也沒有審慎著趙懷安,他在托著下巴思考。
趙懷安不曉得他在想什么,但明白自己能否賭贏的另一半,就在對方這片刻的思考中。
上對下權力的絕對支配,在一刻充分展現。
很是一會,楊復光開口了,依舊在笑:
“趙大,你很不錯,某家聽過你。”
趙懷安抱拳,說道:
“監軍,不曉得監軍聽過咱趙大的什么?”
楊復光顯然被趙懷安的“不客氣”給詫異到了,他咧著嘴角,點了點頭:
“聽過你什么?聽說你膽大包天?聽說你義氣無雙?更聽說你包藏機心?哦,你說說,哪個是你?”
趙懷安點了點頭,回道:
“監軍對咱趙大確實蠻了解的,看來咱趙大也是好起來了,連監軍使都聽過咱的名號。”
楊復光被趙懷安的自信弄笑了,指了指自己下手的一個馬扎,示意趙大坐到這來說話。
趙懷安心中一定,大闊步走到楊復光面前,行了一禮,然后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楊復光暗暗點頭,老周評價此人很準確,這人的確不是尋常武夫。
他剛剛在思考趙懷安在西川的事情。
老周送到樞密的情報中,光這位光州刺史的情報就占了一大半,從此人在邛州敗逃以來發生的種種都有細說。
這些情報在楊復光看來,大致可以勾勒出這個光州刺史的性格和處事,這人的所作所為確實和一般武夫一樣,跋扈愛結黨,如果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這人似乎運氣不錯。
他的上司,前黎州刺史黃景復被高駢清理后,按照那位落雕使相的往日作風,這個趙懷安是絕活不下去的,更不用說后面在決戰立功了。
難道真的是運氣嘛?楊復光存疑。
不過不重要了,這人的確有點意思。
趙懷安剛坐下后,就聽楊復光忽然來了一句:
“你曉得我在上面?”
趙懷安心里一窒,隨后大大方方承認:
“不錯,趙大的確曉得監軍使在這里,而且也有意來此。”
楊復光嘴角的笑意更盛了,可下一刻就冷道:
“哦?你曉得我在上面,你當著我的面揍我的義子,還將他踩在腳下?你是覺得自己是個人物,外頭有點兵馬,就覺得可以橫行無忌,不將某家放在眼里了?”
冷聲到最后,楊復光更是厲聲說道:
“然后你還敢孤身來某家這邊?好好好,真是狂啊!年輕人,今日就讓你曉得什么是你得罪不起的人!”
說著楊復光扣了扣旁邊的案幾,從兩廂小門內,涌入一隊甲士,直奔趙懷安而來。
趙懷安硬生生忍住了擒拿眼前楊復光的沖動,沉聲道:
“不是外頭有點兵馬,而是精甲一千五,驍騎五百,敢戰士三千,而在光州,還有八千銳士。”
甲士已經奔到了趙懷安身邊,其中一個骨架粗大的猛將,探手就抓趙懷安,可趙懷安卻比他還快,在對方伸手的時候,猛然起身,直接原地撞進了他的懷里。
那猛將連人帶甲一下子就被沖翻在了后面,倒了一片甲士。
趙懷安控制住心中的殺意,再一次坐了下來。
楊復光瞇著眼睛,之前這趙大摔楊守立的時候,他在樓上看到了,不得不說的確漂亮,可到底距離遠,也沒太多驚艷。
可當趙懷安當著自己的面虎躍而出,直接動手,楊復光著實被驚到了,這人展現的果決和氣魄,平生不曾見。
也許當年的高駢也有這般心性氣魄,可現在的他太老了,老到只能坐在那些可笑的昆侖奴的肩輿上,連弓都拉不動了。
也是這一刻,楊復光曉得為何高駢留這人一命了,他是在此人身上看到了年輕的自己啊!
這個時候,年輕的高駢坐在自己面前,一副要給自己賣命的樣子,哼哼,這才有點意思。
即便趙懷安按捺著烈性的殺意,可那些甲兵依舊感覺到了,他們直接涌了過來,將趙懷安圍在了中間,不過并沒有繼續動手。
因為監軍使說話了。
楊復光揮手隔開擋在面前的神策軍,歪頭問道:
“你和我說這個,是在告訴我,你很有實力?我不能動你?”
縱然數十甲兵圍著自己虎視眈眈,趙懷安依舊瞪了過去,他望向楊復光,朗聲道:
“我是想和監軍使說的是,我趙懷安,冒著得罪監軍使的面,孤身來這里,不是來找死的,我還沒有那么想死。”
說著趙懷安推開外強中干的神策軍甲士,走到了臨街的窗戶邊。
推開窗,寒冷的風灌入廳內,將里面過分火熱的氣氛降了下來。
然后,他向著下面焦躁不安的趙六等人揮了揮手。
在樓下,因為被義成軍的武士給攔在外面,久久不見趙懷安的趙六等人,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
他們根本不敢想,如果下一刻使君的腦袋被扔出來,他們該怎么辦。
而王進他們已經準備好了,三十名披甲武將就在樓內候著,隨時可以沖進來。
如果使君真的有個什么閃失,他們拼了命了也要將利潤樓的人全部殺光,給使君陪葬。
然后他們就看到使君在樓上開窗向自己揮手,眾人心中大定,紛紛舉臂高聲歡呼:
“呼保義!”
“呼保義!”
“義之所在,生死相隨!”
這些呼喊聲都隨著洞開的窗戶傳入到了廳內的楊復光,這一刻楊復光的眼神凝重了。
趙懷安扭頭,指著下面,對不復之前輕松的楊復光,沉聲說道:
“監軍使,我有一班生死與共的兄弟,而他們現在就在樓下,就在對面。我對他們的恩德,就如天子對你們一般,我一聲令下,縱然是監軍使你,恐怕也不能活著走出這里。”
說著,趙懷安輕蔑地指著眼前這些披甲武士,譏諷道:
“至于這些人,不是穿上甲胄就能是甲士的,他們護不得你的。”
直到這個時候,楊復光勃然大怒,大呵:
“好個狗膽!你敢作反?”
趙懷安笑了,他望向楊復光,認真說道:
“監軍使,你和你們楊氏的確是權勢滔天,我那十三叔在這汴梁城也是個人物,可卻不敢看你那義子一眼,即便那人就被我踩在腳下。那時候我就曉得,你楊復光是個大人物!”
“也許在你看來,我趙懷安就是個從戰場出來的廝殺漢,賣弄機心過來,也就是來做你楊氏的門下狗的。這不奇怪,因為你一路走來,不就是如此嗎?那些下面站著的,在你楊復光看來,不就是我趙大嘛!”
“但我要告訴你的是,你錯了,你大錯特錯。你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趙懷安的膽子到底有多大。你再大的權勢,我要是死了,對我也就是個屁!”
“而現在,我站在窗外,只要一聲令下,下面我的這些兄弟就會殺進來。不要懷疑他們對我的忠誠,你應該懷疑的是,那些連戰場都沒上過的神策軍是否能擋住我的這些虎狼士。”
“到那個時候,你楊復光就是權勢再如何?在這汴州城內再如何呼風喚雨,能幫你擋得住三刀嗎?”
“那時候,我趙大是一死人,可你楊復光不也是一坨肉泥嗎?那會,誰又比誰更高貴?”
明明被重重甲士護衛著,楊復光在聽到趙懷安的這番話后,依舊遍體生寒。
這人真是無法無天,無法無天。
楊復光瞇著眼睛,輕聲說道:
“哦?你既然不是來給我楊氏做門下犬,那就是想做我義子咯?我有三十個義子,多你一個不嫌多。”
趙懷安哈哈笑了,對楊復光道:
“老楊啊,你說笑了,我可不是來給自己找個爹的,而是來和你談買賣的。”
楊復光不說話,他在想這個趙懷安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趙懷安并不讓他琢磨,直截了當道:
“老楊,我剛剛說我有力量,他們愿意為我出生入死,但他們,包括我,同樣也可以為你,為你們楊家所用,只需要你們付得起代價。”
楊復光笑了,他往后面的仰去,輕蔑道:
“還不是做我楊氏的狗?難道我楊氏養狗會不給狗糧嗎?”
趙懷安搖頭,說道:
“我們只是各取所需。你楊家真的權勢穩固嗎?是,你們楊家的確四代為四貴,門生義子遍于朝野,說個天下第一權宦之家一點不為過。可又如何?當年沒有如你們一般的嗎?而今安在哉?你那兄長在權力斗爭中敗給了田令孜,你們在朝廷已經難有作為了。”
“而那田令孜的背后是圣上,圣上才多大?以他對田令孜的信重,此人至少還能再掌權三十年。到那個時候,你們楊氏還有個沫子嗎?”
“多少權勢人物,一旦離開了那個位置,最后不就是人走茶涼?所以,危險的是我趙懷安一人嗎?我看你們楊氏也是站在懸崖邊嘛!”
“你我啊,到底誰是魚肉,真的很難講哦!”
楊復光沒有反駁,他點了點頭,問道:
“哦,你看得蠻清楚的,不過既然我楊氏都是昨日黃花了,你趙懷安又來這里干什么?還要在我面前演一出生死戲?”
趙懷安笑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面的保義將們:
“任何人都無法預料到未來,我們唯有做的就是迎難而上,只爭朝夕。是,你楊氏的確遭遇重挫,只要讓田令孜在神策軍中站穩了,你們楊氏就是死路一條。”
“可偏偏是現在,偏偏是眼前,卻有翻天覆地的大變亂,大機遇,就看你我能不能抓住。”
說著,趙懷安望向樓外的汴水,看向了更遠:
“老楊,你曉得我入了汴州城是何等感受嗎?”
雖然不是很情愿,但楊復光卻還是承認,眼前這個趙懷安的確有和自己當面談話的資格,就憑此人的這份膽魄!
真是好膽,好手段!
所以楊復光被問了后,輕笑了句:
“覺得汴州繁華?以為天上人間不過如此?但那是你沒去過長安,不曉得什么才是地上白玉京。”
趙懷安噗嗤一笑,歪著腦袋,問了一句:
“繁華?不應該如此嗎?無論是眼前的汴州,還是你說的長安,他們的繁華是天經地義的,昔日前漢之長安不繁華否?后漢之洛陽不繁華否?不過是竭天下之力而奉一城罷了。真正該看的,不是這汴州城,也不是什么天上京,而是這高墻之外,四海之內的千萬黎庶。”
“這些人現在什么情況?老楊肯定是比朝廷那些顢頇清楚的,所以你會覺得這些人會安安做餓殍嗎?所以啊,在今日,我趙大命懸一線,你楊家危如累卵,可這天下和朝廷,不也是在懸崖邊,大廈將覆?”
這一刻,楊復光真的動容了,他站了起來,將所有的甲兵全部撤了出去,真正讓廳內只有他和趙懷安二人。
然后他將趙大請到了軟榻邊,與他同席而坐,然后誠懇問道:
“趙大,你來說說,我們如何合作。”
趙懷安坐在楊復光旁邊,看著這位雄壯的權宦,認真道:
“天下有大危變,就有大機遇,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且不說朝廷如何,只說你我,我有數千虎賁精銳,只要老楊你信我,我必為你攫取足夠的軍功,讓你楊氏再次輝煌。到時候,田令孜再受寵信,又如何比得上你這個扶保社稷的李唐大功臣?”
說著,趙懷安指了指自己,對楊復光道:
“去年,當時也是我和高駢高使相坐對,當時我和他說,借我落雕都百騎,我為他拿下酋龍的項上人頭,然后我趙大做到了。而今日,在這廳內,我趙懷安說,只要你楊復光信我,我必讓你楊氏再回長安,坐上那四貴之位!”
楊復光此刻還有什么好說的?
他本就是愛豪杰的秉性,此刻見趙大這般人物,心中早就激蕩,他絲毫不懷疑,說道:
“趙大,不用多說,我信你,你想從我這里要什么,或者說,我楊復光該怎么幫你!幫我們!”
趙懷安笑道:
“老楊,這是咱們的事,咱們的未來,哪還有什么你我?不過就是你難的時候,我幫你,我難的時候,你幫我,如是而已。”
楊復光主動拉住了趙懷安的手,這對一個忌諱和人接觸的太監來說,是絕難有的事情。
他手掌與趙懷安手掌相碰,對趙大激動道:
“好,今日我楊復光就和你趙大認了這個兄弟。以后你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待我楊復光回長安之日,必是你趙大授節之時!”
趙懷安手掌碰著,亦是豪邁喊道:
“好,自此后,你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且在那滔滔大亂中,博那富貴一場!”
這一刻,楊復光、趙懷安哈哈大笑,豪杰惜豪杰!
哎,可憐的楊守立啊,你不是多了個弟弟,而是多了一個叔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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