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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修葺

  第一百四十三章:修葺_創業在晚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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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懷安并沒有進霍縣城,拿了劉氏殘黨后,和城內要了幾十輛牛車載著親族和鄉黨們的家人,就要回鄉。

  同行的還有被挾著一并來的霍縣令孫滂及其一眾縣吏、手力、鎮卒,一行人近千,烏泱泱地往杏花嶺那邊去。

  再次回鄉,尤其是自家主心骨大郎回來后,趙家人一路都很興奮,之前趙懷安在棚區外見到的那幾個小孩這會就繞著車隊奔走,一路充滿了歡聲笑語。

  甚至幾個小孩去扒著孫滂的胡子,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縣令都只能忍著痛,陪笑。

  此時在車隊的中間,四年未見的母子二人正在說話,盡說了這些年的快樂。

  趙懷安坐在驢車邊,趙氏裹著毯子坐在車內,兩邊三個弟弟徒步跟著。

  趙氏幸福地看著周圍,忽然嘆了一口氣,對趙大說道:

  “大郎,咱們真的要舉族遷往光州嗎?不能留在老宅?”

  趙懷安點了點頭,對母親道:

  “娘,兒子要做很多事,以后會有很多朋友、兄弟,可也會有更多的仇家。今日我能帶兵殺光劉氏兄弟,明日也會有人這樣對咱,我不把你們帶走,那是害了你們和族親。”

  趙氏知道這個道理,可到底舍不得杏花嶺的老家,那里畢竟有兒他爹的墳塋,還有祖宗們的。

  可這話她沒有說出來,不想讓兒子難做。

  可趙懷安卻像是知道母親的難過,補了一句:

  “家里的墳塋還留在這里,咱們只是暫時去光州,你相信兒子,沒多久咱們還能回來,到時候把那邊的墳塋再修修,也讓先人們沾沾咱們的福氣。至于這里,我會安排人照料的。”

  解了母親的顧慮,趙懷安問道:

  “娘,你和我說說當年什么情況,我那年回來就去報仇了,也沒回家,所以還不曉得這里面的事。當年爹是怎么死的呢?”

  見兒子問到這個,趙氏嘆了一口氣:

  “當年有個術士過來,說杏花嶺有煞氣,會妨礙你,所以就讓你爹將嶺上的杏花換成桃花。你曉得的,你爹素來就信這個,那年你才三歲,有一天一個長髯朱袍的術士,跑到咱們嶺上要水喝,當時指著你爹就喊他有貴氣,是有大貴的。然后這人喝完水就不見了。從那以后,你爹就信這些東西了。”

  “然后說來也怪,這桃樹還沒栽上,嶺上的杏樹就枯了,之后就是一路借錢、還錢、劉氏兄弟又來要走了酒坊,你爹就是那時候被氣死的。”

  趙懷安點了點頭,只感覺自家父親是落在殺豬盤了,但他也不清楚里面細節,只好繼續問:

  “那地呢?我見那劉二郎臨死前那話,咱家地不是他們奪的?”

  對于這個,趙氏也表示不清楚,她說有一天官府就上門了,把咱們從嶺上趕了出去,說那里要建茶監所。不過,倒不是那縣令帶人征的,那會他還沒來,此前的縣令也是做完這事沒多久,就不在任了,后面中間還空了一段時間縣令呢。”

  趙懷安大概清楚了,瞅了一下后面心不在焉的孫滂,冷哼了聲:

  “到了地就真相大白了。”

  可當趙懷安回到杏花嶺時,卻發現這里的確有一座茶監所,但卻被遺棄了。

  自家原先的宅子也布滿了雜草,很多地方房梁倒塌已不能住了。

  在這里,趙懷安回憶起了很多事情,可明明很熟悉,卻有一種疏離感。

  這個時候,孫滂湊了過來,小聲道:

  “使君,我見你家宅院也荒蕪了,還住嗎?其實有可能的話,還是光州好。”

  見孫滂話里有話,趙懷安乜著此人,猛然把刀拔了出來,架在了孫滂的肩膀上,冷肅:

  “你也許覺得自己說了實話,頭上這頂幞頭會保不住,但你覺得在我這,你要是不說,你腦袋能留住?我也說個撂底的話,我上頭也不是沒人,不然只憑軍功,我能在這個歲數升到刺史?所以你和我說了實話,我保你,大不了你這縣令不干了,到我幕下做個度支,誰能在光州動你?”

  孫滂在思考,脖頸上的銳利寒芒讓他不得不正視眼前的問題,不和趙大交代,他恐怕真的要撂在這了。

  就在這個時候,刀又湊了幾寸,又聽趙懷安繼續道:

  “你恐怕也認識到我趙大的為人了,我把你殺了,你覺得節度使能為你張目嗎?且不說我手里兵強馬壯,就是再退一步,事有不濟,我退進那大別山內,誰又能把我如何?”

  “所以啊,人得識時務,畢竟秘密是別人的,可命卻是自己的。”

  這一句話徹底摧毀了孫滂的猶豫,他顫抖了一下,囁嚅道:

  “我只和你一人說。”

  趙懷安點頭,帶著孫滂到了自家廢棄的宅子里,望著滿目荒蕪,這一刻趙懷安才有了一絲感傷。

  完成思想建設的孫滂悄聲說道:

  “其實這事我也就了解個大概,大概我還在節度幕府做支度的時候,我曉得幕府每月都會有一筆很大的進項入節度的私賬,可當時一直不曉得來源。后來節度安排我到了霍縣做縣令,才曉得,大概是兩年多前,你們嶺所在的這片山發現了金礦。”

  “這對淮南節度幕府上下都是一筆天大的驚喜,你也曉得的,能來淮南做吏,都是度支方面的人才,上面則是朝庭的公相,所以一切都是為了求財。”

  “可淮南被經略數百年,除了百年前開辟的茶稅,這淮南本道能刮的,不能刮的,都搜羅盡了,可朝庭要的卻越來越多,尤其是這些年又是龐勛之亂,一切耗費都是由淮南一道支應,所以現在忽然出了這么大一筆錢,而且還是朝庭暫時不曉得的,你說會如何?”

  趙懷安沒想到自家這地方竟然還出了金礦,這本該是天降之財卻成了趙家人的劫難。

  這個年頭,果然是有錢、有關系,不如手里有刀。

  他插了句:

  “所以我家金礦是被那個劉鄴占了?”

  這話說得差點讓孫滂翻出了白眼,那金礦最多也就是靠你們嶺,要是真是你們嶺內的,你家這些親族還能活?

  這趙大也有夠無恥的,一句話就要把金礦給吞了。

  但這話只能在心里腹誹,當著孫滂的面,他直接就把劉鄴給賣了:

  “大部分都是他的,當年發現金礦的時候,還小,是劉氏兄弟他們當成進項送了上去,然后就落在了劉鄴的手上,然后才發現這是一座大金礦。不過這里面劉鄴應該也就占了一點,這些年他給各州都發了不少錢,刺史們或多或少都曉得些,然后他又分給長安的田老公,至于分了多少,沒人曉得了。”

  趙懷安卻很敏銳地抓住了一點,皺眉問道:

  “你意思是他分錢給淮南各刺史?”

  這下不好辦了,他本以為那劉鄴來淮安做節度使,能有甚根基?所以還做好了拿捏一下此人,讓他見識一下跋扈刺史的厲害。

  可這姓劉的,不愧是父子兩代都搞權力斗爭的,這拉幫結派的能力就是強,這上來就給下面各刺史分錢,那他位置能不穩嗎?

  可惡,暫時做不了劉鄴的祖宗了!

  趙懷安也拿得起、放得下,既然金礦搞不回來,就問道:

  “哦,給各刺史都分錢,那我也是刺史,是不是也得有錢?”

  孫滂一聽這話,心里大定,就怕不要錢的,不怕要分錢的,于是他主動攬下了這事,拍著胸脯對趙懷安道:

  “趙使君,你這事我來辦,你到任后,多的不敢講,一年分個三五千貫一點問題沒有。”

  趙懷安一聽這話,暗暗吃驚,這礦那么大的嗎?像劉鄴這些人要瞞著朝庭吃獨食,所以肯定不會大規模挖掘,可即便這樣偷偷摸摸挖,都能分他一年黃金一百二十兩,心下對這座金礦就更上心了。

  可現在時間不成熟,他只能先退而求其次,于是趙大拍了拍孫滂的肩膀,親昵道:

  “那就得麻煩老孫了,我和劉節度還沒交情,現在還未履任光州,到節度幕府拜謁也得等我安堵州里,所以這段時間就需要你多美言美言!”

  這下子孫滂是徹底放松下來,他哈哈大笑:

  “一家人休說兩家話,這事就交給在下,必馬到功成。”

  于是,二人就這樣從廢棄宅中勾肩走出,倒把單純的趙家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看到三個弟弟傻傻的,趙大罵了句:

  “看啥,還不來見過你們的孫叔父?”

  孫滂只是愣了一下,就笑瞇瞇地接受了三個趙氏兄弟的下拜,摸了摸全身,終于翻出一個玉環、一個腰帶、一個囊袋賜給了兄弟三人。

  趙懷安點了點頭,暗道這個孫縣令倒是會做人。

  這邊,趙家族親將墳塋上的雜草拔走后,也擁著趙氏回來了,喊趙大幾個兄弟一起去祭拜祖先。

  趙氏他們帶著趙懷安來到的第一處是他祖父的墳塋。

  要不是趙氏他們說,趙懷安絕對不會認出這處幾乎要被踩平的土坡會是他祖父的墳塋。

  既沒有碑,也沒有封土,寒酸落拓到了極致。

  其實趙懷安也發現,他這家族的確比較貧窮的,今天和他母親一起迎接他的,只有二十多人,大部分都是趙懷安的直系堂親。

  至于其他人,則因為沒有衣服,所以一直窩在棚子里。還是后面趙懷安曉得了,讓霍縣城內支應了一些衣服。

  這就是他這支族親的生活水平。

  此外他還發現,家族內普遍小孩少,男人多,女孩更少。一開始趙懷安在聽丁會說他們家能拉出百十男人時,還以為家里是大家族呢?畢竟按照壯丁占總人口的兩成的比例來看,他們家少說五百多人。

  可當他帶著族親返回杏花嶺祭掃祖宗的時候,他數過人數,包括老人小孩一共加起來才三百不到。

  這下子趙懷安才明白,丁會這小子說的能拉百十男人,真的是字面上的男人。

  所以家族就這么個情況,無怪乎連土地都守不住呢,真要是千百號人,就是縣里來人了,也要打過才知道,再不濟,也要從縣寺那邊要到足夠的補償錢,哪會像個難民似的窩在城外窩棚里。

  嘆了口氣,趙懷安正要吩咐,那邊縣令孫滂自己就站了出來,他當著一眾家人的面訓斥縣里的署吏:

  “你怎么辦事的?雖然朝廷追贈趙刺史先祖考、先考的命書還沒有下來,但你們也得先把事情辦在前頭啊?哪有你們這樣辦事的?”

  訓完手下,孫滂就湊到趙氏旁邊,巴結道:

  “趙大娘子,這事本來就該咱們張羅的。現在我這位趙大兄弟是已經正四品的正官了,所以按照追贈兩代,其祖父可追五品,墳高九尺,墓田五十步,立碑高八尺。而且因為大郎是國戰立下殊功,更是顯貴,墳前還可放石羊、石虎各一對,立八尺神道碑。”

  趙氏不懂這些禮制,只是聽出了自家阿公的墳要由縣里修繕了,眼淚一下子就在眼眶里打轉。

  這一天,她感覺不真實到了極點,總覺得這是一場夢,一睡就醒。

  可孫滂哪知道趙氏為何流淚?還說了句:

  “趙大娘子,光這個就樂哭了?你亡夫,就我那個未謀面的老大兄,他的墳還要更好呢?大郎現在是四品,他后面追贈下來也是四品,這墳啊,要修到一丈二尺,墓田六十步,也是石羊石虎,要是不出意外還能再有石人、石馬,神道碑,是真正的寵命優渥,風光大葬。所以趙大娘子哎,還哭啥呀,好日子可在后頭呢。”

  這會趙氏也高興極了,她抹掉眼淚,對孫滂道:

  “那真的要謝老父母了。”

  這一句直說的孫滂跳腳,他忙擺手:

  “可不敢謝謝,這是大郎從戰場上搏命殺來的,趙大娘子,你可不曉得你家兒子有多猛,只帶二百多騎,就猛沖南詔數萬大軍,甚至一戰而斬南詔國主首級,這休說是現在了,就是前代,能有大郎這般武功的都不多。”

  趙氏腦子嗡嗡的,一聽到自家大兒子帶著幾百人就去拼命,手戟一指趙大,怒道:

  “過來,跪下,跪在你爹的墳前!”

  趙懷安傻眼,左右看了看,見兄弟們這會都別過臉去看向別處,一些更機靈的已經往后縮了好些步,他才好受一點。

  苦著臉,趙懷安走到趙氏面前:

  “娘,我也是帶兵的,也要給我留點體面,如何能讓我當眾跪呢?”

  趙氏這一次真的哭了,她捶著趙大罵道:

  “你在外如此不惜命,對得起你爹,對得起娘懷胎十月生下了你?你走后,娘每日都擔驚受怕,深怕你死在外頭,連家都不曉得回。嗚嗚,娘曉得你要拼命博功名,可你以后凡事多想想,家里有娘!”

  趙懷安的眼睛一下紅了,跪在地上給趙氏磕頭:

  “娘,兒子不孝了,以后有弟弟們給你養老送終,趙大是不能在你床前盡孝了,兒如今一肩膀上不僅是咱們這個小家,更是眾多兄弟的大家。以后兒定不會莽撞沖動,可真到要兒拼命的時候,兒也必須迎頭上去,因為兒背后也有一眾人的家呀!”

  趙氏愣住了,孫滂愣住了,一眾趙家人也愣住了,只有外圍的丁會等鄉黨還有一眾保義軍將和突騎、背嵬們是心潮澎湃。

  所謂金杯共汝飲,富貴不相忘。

  此真我主也!

  此刻趙氏彷佛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大兒子,她看著大郎堅定的眼神,看著外面那群一直追隨著大兒子的好漢們,心中第一次有了觸動。

  “也許當年那位相師說得真的對吧!他爹的富貴真就應在了大郎身上!”

  趙氏心情復雜,她曉得兒子說得是對的,也看出兒子是一定會這么做的,可他畢竟是自己的兒啊,是她養到十六歲的兒啊!如果有可能,她如何愿意兒子為了別人去搏生死?

  可再多的話她已經說不出,只能嘆了一口氣:

  “大郎,你已經頂門立戶,這個家就靠你來做主,凡事多思,莫要沖動,至于兒你要做什么,娘支持你,這個家都支持你!”

  趙懷安大喊一聲,沖著趙氏磕了三個頭,然后高興地站了起來。

  他沖旁邊發呆的孫滂哼了句:

  “老孫,你也少誆人了,哪有地方給官員修墳的?這錢我來出,我趙大修祖墳還要你們出錢?當我什么?不過,你剛剛一番話讓我娘哭了,還讓咱磕了三個頭,我讓你幫我照料祖墳三年,用這個賠罪,不過分吧!”

  孫滂沒有回應,他的眼神發散著,在想著剛剛趙大的那番話。

  這個趙懷安到底何等人呀?

  他孫滂沒有顯赫的家世,只靠著在長安積年度支的本事才勉強到了劉鄴的幕府,隨他一并到了淮南。

  他本以為自己能在淮南撈足錢,好回到長安退休,后半生衣食無憂,死后能葬在西郊就行。

  可他花了半生積蓄,好不容易謀求地方,來到了霍縣來做了縣令。

  可他到了之后才發現這里的百姓是真窮啊!他就是撈也撈不到,可那些地方豪強們卻又不敢壓榨,最后只能想辦法搞起了茶葉生意。

  但很快他就卷入到了霍縣金礦的事情,也因為是此地的主官,所以上面分了他一年五十兩黃金,這些是全進他腰包的。

  但第一年的錢才收到,就遇到了個衣錦還鄉的趙大,此人刁蠻不講理,又是恐嚇自己,又是拿刀壓他,自己也是一個快四十的老漢了,經得這般嚇嗎?

  這人還殺人,砍了人頭后就往地上一扔,然后開始起鼓跳舞,這是正常人嗎?

  但好在這人也算講理,識大體,曉得這金礦是淮南那么多官員的私房錢,所以也沒再鬧了,

  可這一切印象,當趙懷安對著他母親說完那番話后,都被孫滂推翻了,這不是常人,不,這是個英雄好漢!

  他孫滂在長安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忽然,他抬頭看著趙懷安,說道:

  “大郎,休說三年,便是三十年,你家祖墳我也看了。”

  趙懷安愣了一下,緩緩才點頭:

  “要是你能再活三十年,便是給你看又如何!”

  此言一出,那孫滂笑了,然后跑回去開始對跟來的鄉夫、鎮丁喊道:

  “咱們給趙大郎修墳了!你們回去都把家伙帶上,再去喊人,縣里供飯,然后一切都由趙大郎出錢。”

  于是這些鄉夫、手力紛紛看向趙懷安,不曉得啥情況。

  趙懷安哈哈一笑,手指朝前,豪氣沖天:

  “今日,趙公子買單!給我家修墳,來了就管飯管酒,一人還有五百錢,只要今日能修好,我再封五百錢給大伙!”

  然后他就轉頭對丁會說道:

  “你去附近社里去買五口豬,三十口羊,買不到就去縣里買,今天咱們就在嶺上和鄉黨們不醉不歸!”

  丁會高興點頭,然后帶著郭亮幾個騎馬去買了。

  這下子,眾鄉黨是紛紛歡呼,為咱們家鄉走出去的趙大歡呼!

  嘿,這個趙大,做事是真沒話說!

  老趙家祖墳冒青煙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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