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大陣_創業在晚唐__筆尖中文 自古夜戰,最為兇險,所以王進負責在埡口坡陣地扎營時,專門在坡下一側挖了溝壑。
一旦有敵軍從這里沖砦,必須要先跳下溝壑,然后才能往坡上爬。
當南詔軍沖到坡前百步的時候,外面示警的鈴聲大作。
一直逡巡守備的隊將張歹聽到后,大吼:
“點起篝火!”
說著,坡上一線陸續燒起了篝火,而一些神射手則開始憑著感覺,向坡下射火矢,他們此前堆了一片柴禾在那邊,就是為了照亮戰場用的。
但可惜,一陣火矢射出,沒有一捧篝火點燃,所以一線的保義都吏士們完全不清楚對面黑暗中來了多少南詔軍。
此時,張歹的營將韓通帶著三個隊奔了過來,這些人皆持弓弩,抵達坡地后,便自覺站成了前中后三列。
韓通舉著手里的鐵矛,對下方黑暗處大吼:
“射!”
后方的保義都弓弩手,包括此前張歹的部下們,紛紛將手中的箭矢拋射出,連綿不絕。
黑暗中的慘叫聲一直不斷,但依舊有南詔軍不畏死,頂著箭雨往坡上爬。
其實也算這些南詔軍倒霉。
他們從唐軍內部獲得了準確情報,知道那位西川之虎趙懷安就在這里扎營,所以就派遣精銳千人冒險穿過戰場,夜襲趙懷安部。
今夜徹底打垮趙懷安這支精銳,明日決戰,南詔軍更加穩操勝券了。
南詔軍實際上一個時辰前就已經抵達了,但此軍主將是個知兵的,按照兵法,于三更天夜襲是最好的,所以他們硬生生等了一個時辰,才發動攻擊。
可恰是這個時候,趙懷安得了楊慶復的軍令,讓他們半夜奔至谷地,于明日清晨發起總攻。
所以一回來,趙懷安就讓各隊將整肅隊伍,準備于三更天出發。
然后這就是撞在一起了。
本以為是在夜襲的南詔軍,剛沖鋒就被兜頭來了一頓箭雨,頓時就懵了。
除了少部分精銳還在繼續沖鋒,大部分都在黑暗中亂竄,隊伍之間拉得很大。
連綿箭雨一直不停,忽然左側黑暗中響起密集的腳步聲,還時不時能聽到吆喝聲,負責這里的隊將韋金剛聞聽,大吼:
“止步,何部在那里。”
這是因為韋金剛知道左側坡是張造的維州羌兵,所以才有此問,不然直接兜頭就是一頓箭矢。
黑暗中傳來一聲大吼:
“我是張造,特來支援。”
韋金剛皺眉,并沒有因為對方自稱是張造就放開防線,他大吼:
“我部已接敵,張軍使請就地防御,不要妄動。”
然后黑暗里就沒聲了。
這邊韋金剛吩咐陣列不變,就準備讓兩個精干的吏士下去接觸張造部,后邊忽然傳來一陣陣大喊:
“讓開,讓開。”
韋金剛他們都不用回頭,只聽那甲胄撞擊如暴雨梨花,就知道是重步隊上來了,于是高興大吼:
“兄弟們讓開坡地,讓重步的兄弟們殺翻他們。”
黑暗中歡呼雀躍,然后一支發著寒光的鐵甲軍就沿著坡道泄了下去,是的,就是泄,如同滅世洪流,勢不可擋。
對面一些南詔人也有聽得懂唐話的,在聽到對面喊“重步”就已經臉色蒼白準備后退,可哪里還來得及呀。
帶著惡鬼鐵面的王進,將怒火全部撒到了這些人身上,近百名鐵甲武士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氣勢擊碎了這支南詔軍。
黑暗中,恐懼被無限放大,每每踩到地上的殘肢碎臂,都會讓一眾南詔軍發出尖銳驚吼。
耳朵不斷傳來類似果實爆開的聲音,那是一種很悶,卻讓人聽著渾身僵硬的聲音。
更讓人恐懼的是,這種聲音是越來越近了。
這一刻,什么榮耀、家人、勇氣,統統都不見了,在出現第一波人開始潰逃后,余眾土崩瓦解。
可即便這些人潰逃了,要想活著穿過這漫長的戰場,也是微乎其微,其間潛伏的一些山棚,正將這些潰兵當成獵物。
而即便這些人僥幸活著回去了,他們也畢生不會忘記今夜,那一支披著鐵皮的催命惡鬼!
擊潰完這支敵軍后,王進等人就地休息,他知道上面很快就會鳴金收兵。
果不其然,未幾,尖銳的鳴金聲,響徹埡口坡陣地。
保義都以無匹的威勢擊潰了這支夜襲的南詔軍。
但遺憾的是,他們也被隔斷在了這里,一時間也沒辦法下谷地參戰了。
南詔軍并不是僅是對保義都發起了夜襲,實際上,他還對左廂突騎兵馬使瞿大夫的陣地發起了夜襲。
瞿大夫的陣地離佛進山本陣距離不遠,所以很快就返回了陣地,并整備好千余馬步,高舉著大旗往谷地開陣。
瞿大夫雷厲風行,其麾下千余馬步眾也是精神振奮,斗志昂揚,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是一支勝多敗少的部隊。
作為除了衙內軍之外,唯二具備獨立騎軍力量的隊伍,瞿大夫的千人部是一支足以影響戰場態勢的力量。
其部光突騎就有五百,比趙懷安的騎軍數量不知道多出多少。
可就這樣一支精銳,卻在半道被打了伏擊。
此時,瞿大夫被人抬在輦上,一路向東南奔逃。
因羞愧和焦慮,瞿大夫整個人都漲紅著,他猛然問邊上的牙兵:
“現在幾刻了!”
一名扶著輦的牙兵聽了這話,估摸了下,回道:
“使君,多半到了酉時了吧。”
瞿大夫愣了一下,喃喃道:
“那快天亮了。”
圍在輦邊,護著瞿大夫奔逃的牙兵都暗自埋怨,自家使君這個時候還想什么天亮不天亮,再不跑快點,他們這些人都要被后面的南詔人追上。
可埋怨歸埋怨,大伙還是抬著落馬受傷了的瞿大夫向佛進山本陣奔逃。
武人們愛錢可以,但恩義這東西,卻愿用命去還,也許這就是此代武士們為數不多的道義了吧。
此時躺在輦上的瞿大夫一路回想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是無法相信他千余馬步就這一個瞬間崩潰了。
他也是奇怪,為何南詔軍能找到他的陣地,又知道他在哪個時間出陣的呢?
哦,不對,敵軍并不需要知道我什么時候出陣,他只需知道我本陣在何處,就可以伏在山道等我自己鉆進去。
忽然,他想到軍中的那個流言,什么他們為何要打生打死去拼命,而讓那些外藩軍落在后頭撿功勞。
本來他沒往心里去,現在看來,這分明是有人在動搖軍心。
咱們當中有唐奸啊!
想到這里,瞿大夫是又恨又氣,然后一口郁氣堆在胸中,猛地噴了一口血。
這把牙兵們嚇到了,正要擁上來望,后面馬蹄聲急,南詔軍已經追上來了。
這也意味著后面殿后的兄弟們恐怕都…
“還不快抬著輦走!”
此時,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一矛抽在了愣神的牙兵兜鍪上,怒喝。
然后此人就對輦上的瞿大夫,頷首:
“使君,某就送你到這了!”
說完,此人就帶著兩個伴當逆流而上,直迎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幾乎是一瞬,在場的眾牙兵們都聽到這樣一呼吼:
“灌口齊萬興在此!誰敢上來找死!”
再然后就是一陣廝殺聲,以及再次揚起的馬蹄聲。
此時一眾牙兵們才含著淚,抬著瞿大夫繼續狂奔。
輦上瞿大夫已經淚流滿面,他望著遠處初升的太陽,看山道旁有一片竹林,對眾牙兵道:
“將我抬到那片竹林去。”
眾牙兵不知道自家使君想做甚,但這個時候還是下意識地聽從著,將瞿大夫抬上了竹林。
這個時候,南詔軍的突騎已經追了上來,就在竹林下馭馬打轉。
沒有多余的話,瞿大夫抽出手上的橫刀,對一眾牙兵們道:
“好兒郎,今日就是我瞿大夫的死期,但勿要使我首落在南詔軍手里。”
說完,瞿大夫望向那緩緩升起的太陽,含淚低吟:
“初陽泣血映殘卒,我輩拼殺轉頭空,可憐榮恩今何在,恰似一抔黃土在夢中!”
最后,他對眾牙兵們低吼一句:
“兄弟們,來世再做兄弟!”
說完,瞿大夫引刀一快,一腔熱血便灑在翠林中,此時牙兵們才哭天昏地,由兩個最善走的牙兵裹著使君的首級繼續突圍,剩下的抄起刀戟,就沖向了林下的南詔軍。
可憐,可嘆!從來忠勇不愛惜,臨了又求一英雄。
南詔軍利用唐軍內部的情報,夜襲數營,或擊或走,或勝或潰,自以為掌握了先機。
可他們并不知道,獵人與獵物的轉變,從來都只是一瞬。
幾乎是南詔軍襲各陣地的同一時間,漢源城外的李鋌、郭琪兩部左右黃頭軍,也對漢源城發起了夜襲。
這兩部可以說是此時谷地戰場上戰力最強,兵力最多的一支建制。
兩部幾有三千眾,于半夜開始對漢源東城發起猛攻。
同時,于下午投入戰場的郭琪部更是繞開漢源城,直接向西面的南詔軍營地發起猛攻。
當時南詔軍大部分兵力都偷偷抽調到了兩側山嶺,對唐軍死硬派軍將發起夜襲,所以谷地大營的兵力很是虛弱。
在第一輪攻寨不利時,時為右兵馬使的郭琪,直接帶著牙騎沖了上來。
其人策馬揚弓,馳奔在寨下,箭無虛發,直壓得角樓上的南詔弓弩不敢冒頭,也是這個時候,一眾黃頭軍順利涌入到營內,開始肆意屠殺南詔兵。
很快,這處營寨就被點起熊熊大火,郭琪等人也不繼續沖擊后面的兵砦,帶著黃頭軍就開始繞到漢源城后西側。
此時,漢源東城,黃頭軍正猛烈進攻著城頭,雙方箭如雨下,戰況焦灼。
然后郭琪就帶著人直奔西門,在那里,城門上,星星火把來回搖晃。
未幾,郭琪等騎剛奔至城下,漢源城門就洞開了。
是的,唐軍中有人受不住南詔人的誘惑叛節了,同樣也有南詔人實在太了解國內的虛實,對未來絕望,終選擇站在了隆舜和高駢這一邊。
此時,看著黑洞洞的城門洞,郭琪對身邊的一位南詔武士大喊:
“去問,看是熟悉的嗎?”
那南詔武士連忙大喊,連續喊了十來個姓名,應聲者十七八,于是他扭頭對郭琪道:
“軍使,是咱們的人!”
聽此,郭琪再不猶豫,縱馬在前,率先沖入城內,其后百余突騎揚鞭沖入,很快就殺穿了一支支驚慌集結來的南詔軍,然后在城內燒起了大火。
山風助漲著火勢,染紅了夜空。
帶著主力在城東攻城的李鋌,望見大火,再不猶豫,下令全軍奮擊。
此時黃頭軍各部早就斗志昂揚,紛紛攀上城墻,嘶吼著與驚慌膽喪的南詔兵撞到了一起。
城下的李鋌見自家旗幟立在城頭上,正要高興大吼,忽然就見旗幟被砍落了,惱怒大吼:
“誰為我立旗城上!”
話落,那位粗豪老鄧直接大喊一聲:
“讓某家來!”
于是,只帶著心腹牙兵,就踩著掛著的云梯,直攀上城。
剛跳到城上,還未插旗,老鄧的肩膀就被砍了一刀,要不是護堅甲片擋了一下,這一刀就能卸掉他的胳膊。
也是這么一下,老鄧還魂,同樣轉身就是一刀劈了過去,黑夜中,看不真切,只聽一聲慘叫,便有人栽倒。
老鄧也不管其他,指了一個伴當去割那人首級,自己則將背后的旗幟拔下,插在了城頭上。
焰火中,唐軍大旗終飄蕩在漢源城上。
至此,黃頭軍終于拿下谷地最重要的戰略位置,所有人都相信勝利近在眼前!
只是誰都不知道,此時谷地外圍,西川軍正在紛紛潰散。
天亮了。
天一明,李鋌、郭琪兩部黃頭軍會師城內,打滅了焰火后,就以此城為陣地,開始出擊四處的南詔軍。
因戰場的廣大,以及潰散的西川軍普遍都在山林中,所以此時谷地內的川西軍大部還并不清楚眼下的形勢,他們正按照之前的方略,在天明攻擊南詔軍的陣地。
此刻,各部西川軍都士氣大振,因為隨著黃頭軍拿下漢源城,他們就有了這片戰場上唯一的高點,城內的黃頭軍隨時可以根據戰場形勢機動穿插到敵軍薄弱處。
在戰場的稍微北面一點,任可知帶著西山羌軍就如是,準備攻擊對陣。
此時,天光破曉,谷地里忽然升起了濃霧,數不清的人和旗幟在濃霧中隱隱綽綽。
自昨夜奉命出陣谷地后,任可知就帶著千余西山羌軍抵達了這片戰場,并直接宿在野外。
隨著一聲聲鼓角響起,已經完成列陣的西山羌軍們,舉著各羌部落的圖騰,還有羊頭骨這些象征物,向著對陣緩緩移動。
濃霧中,西山羌軍上飄著無數面綠絳旗幟,各種牛頭骨、羊頭骨在霧中時隱時現,望之就是一股蠻荒肅殺之氣。
在西山羌軍之下,也就是他的南面,夔州毛湘的五百兵、戎州謝承恩的五百僰兵、雅州張承簡的五百兵、維州李順之的六百羌兵都依次列在那里。
然后再下面就是西川衙軍了。
其中,西川衙內五軍都列在那里,分別為楊茂言、楊棠、楊儒、張頊、句惟立五部,其中楊茂言之前被安置在北面山嶺,也是今日凌晨抵達戰場的。
這五部兵人數在兩三千人,也是這次野戰的核心力量,他們將肩負進攻對面南詔軍的中軍主力。
按照此戰楊慶復所調度的軍略,他們這一次的戰術是以中軍硬抗南詔軍,然后以北面的任可知、南面的趙懷安兩部精銳為矛頭,先行在兩側擊潰敵軍,最后包抄合圍。
這就是之前為何趙懷安聽到宋建讓李師泰傳令,讓他不要下陣時,他糾結的原因。
實在是,如果他不去參戰,那不僅是辜負了楊慶復的期望,更是害了此時已在谷地諸西川軍。
那此時,保義都到底有沒有下陣抵達谷地南面戰場呢?
此時保義都旗幟無數,遍于戰場的南側,兩翼是眉州兵和維州兵,列陣于野。
就放佛昨夜他們都沒有經歷過襲擊一樣。
然后,如成都突將的趙懷義部、游奕軍謝再興部、右突騎馬步使謝從本部,鹿頭砦將楊行遷,白馬砦將莫匡時,松嶺關將侯矩,都各列陣在這三支主力的兩側,作為連接部。
其中,趙懷義的成都突將千人眾就布置在趙懷安部的東北側。
而在太陽徹底出來的那一刻,原先列陣在佛進山陣地的楊慶復,也帶著牙軍抵達到了陣線的三里后,并升起了他標志性的繡金節旗大纛。
陣線上的西川各軍都觀察到了后方升起的大纛,士氣大振,漫長的戰線上,時不時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
此戰必勝!
大概在晨時,南詔軍和西川軍這邊都布置完畢了。
從人數看,兩軍相仿,但西川軍因為占據了漢源城,所以整個陣線拉得更開,幾乎以三面包圍之態,將猬在漢源西側,流沙河以東的狹長條河灘地南詔軍給包圍了。
所以,從戰前來看,西川軍的確占據著大優勢。
這從此刻大纛下,楊慶復的神態就能看出。
此時這位西川宿將,坐在一面繡金大纛下,大纛上那金色的穗子隨著山風的吹佛不斷搖擺,楊慶復安坐馬扎上,輕拍著自己的大腿,很是自信。
他也的確應該自信,因為在他看來,他已經徹底掌握了戰場的主動。
南詔軍找自己麾下的那些軍將,楊慶復知不知道?他當然知道,不過那又能代表什么呢?代表著這些軍將就會倒戈?
怎么可能?這些人怕是想被殺光滿門!
所以,楊慶復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那些南詔軍最多就是讓這些過往牽連深的軍將們,做壁上觀。
但他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在昨日下午,他就將大部分靠不住的軍將下陣到了谷地,還將自己最核心的牙兵、突將也派下去,怕的就是戰線不穩。
所以現在那些兩面三刀的諸將根本就沒得選,如今人都到了戰場,還能由得他們坐壁上觀?
而且這些人本就是三心二意,一旦主力打順了,那些人還不拼了命的出擊搶功?
但這還不是楊慶復最為得意的,昨夜他讓黃頭軍襲城才是他最絕妙的一招。
他通過放出假消息,說不會夜襲,而讓漢源城內的南詔軍喪失了警惕。
昨夜他喊來的四將,其實他只信趙大,因為只有他會后找了過來,提醒自己要多加小心。
想到這里,楊慶復心頭一暖,下意識看向了西南邊保義都的軍陣,只是因為谷地起了大霧,所以也看不真切。
拍了拍手掌,楊慶復對旁邊的牙將費存,沉聲道:
“擊鼓,進兵!將這一切結束吧!咱們西川人受得苦夠多了!”
費存點頭,對著身后的鼓陣就豎起了小旗。
于是,山谷間鼓聲大作,軍氣勃于曠野。
聞此雷霆戰鼓,戰場北側的任可知大吼一聲:
“隨我殺!”
說完,直奔對面的南詔軍陣,以方面主將而行突將之舉!
這真的大丈夫嗎?badaoge/book/140121/52823433.html
請:m.bada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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