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張懸房中木門的吱呀聲剛起,一直未睡的和尚,以及剛換了身干爽衣衫的季安寧都是第一時間沖了出來。
張懸推開門,腳步還未踏進屋內,便見兩人一左一右立在門前…
他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揚起一抹疲憊的笑意,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調侃:“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兒干嘛呢?”
瞧見張懸的模樣,季安寧杏色瞳孔驟然緊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嘴唇微顫,丟下一句:“大人,我去取藥包。”
說完,轉身奔向走的剎那,鞋底在廊間青磚上踩出凌亂水痕。
而和尚則是快步走到張懸身邊攙扶住他。
今夜與徐殤的生死搏斗,張懸雖將其成功斬殺,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徐殤戰力遠高于他,疊浪十二刀,一刀比一刀狠辣。張懸雖有金光咒護體,卻也只撐到了第六刀,護體金光便被那狂暴的刀意生生撕裂。
接下來的五刀,刀刀見骨,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若非他在“鎮嶽”中與徐殤對戰了千次,早已熟悉了對方的戰法,恐怕最后誰能活下來還猶未可知!
張懸臉色蒼白的笑了笑,刀傷其實問題不大,雖然傷口看著猙獰,但都未傷到要害,真正讓他難受的是“血髓丹”與“醒神丹”的副作用,簡直是對氣血與精氣的雙重摧殘。
張懸·凡塵 狀態:靈力過載-瀕死(剩余時長二十一日)
氣血:38/100(虛弱)
精氣:12/100(枯竭)
靈力:69/0
“精氣還好,睡一覺就能補回大半,氣血只能慢慢調養了。”他低聲自語,聲音中透著一絲無奈。
由和尚攙扶著走進了房間,剛在桌邊坐下,幾乎是前后腳的功夫,季安寧已挾著藥香撞進門來,銅盆中清水隨著她踉蹌的腳步潑灑,在她衣衫上暈開大片水色。
“還好咱住的是獨院客房,要不然鬧出這般聲響,周圍房客怕是要罵娘。”張懸輕笑一聲,試圖緩解屋內的緊張氣氛。
“不會的,安寧不會讓他們這么做的。”季安寧微微搖頭,表情認真而篤定。
兩人默契地沒有追問張懸今晚的行蹤,也沒有問他與何人搏殺才落得這般傷勢。
季安寧不問,是因為張懸未曾提及,既然大人不說,她便無需知道。和尚不問,是因為他相信張懸的品性,也相信他自有分寸。
昏暗的屋內火光搖曳,照得幾人的臉忽明忽暗。
季安寧先幫著張懸褪去外衫,黏連的血肉扯出細絲,五道刀痕如同赤色蜈蚣盤踞在蒼白的軀體上。
最深那道自右肩斜劈至脊椎,翻卷的皮肉間隱約可見森白骨色,血腥氣在狹小客房中彌漫…
望著這猙獰可怖的傷口,她沉默地站在張懸身后處理傷口時,睫毛始終低垂,唯有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心緒。
“可能我要與你們分開一段時間了。”張懸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季安寧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動作,只是手上的力道變得更加輕柔。她的睫毛輕輕顫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卻未曾多言。
和尚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遞給張懸:“大人,按你說的,碾磨成粉。”隨后,他又遞過一個布包,布包里是那半塊佛首。
張懸接過瓷瓶與布包,收入金匱壺中,心中暗贊:“不愧是沉穩可靠的中年人,辦事就是靠譜。”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映照出三人各懷心事的臉龐。
“對了,小青呢?”和尚忽然開口,試圖打破這沉悶的氣氛。
張懸笑了笑,聲音中帶著幾分疲憊:“這幾日都讓它在外面幫我盯梢,今晚它幫我出了些力,我便給它放了個假。”
和尚聞言,眉頭微皺:“長喙信使與大人神魂相連,它若出事,大人也會受到不輕的傷勢。若非不得已,盡量不要讓它離得太遠。”
張懸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那家伙鬼精鬼精的,放它一天應該沒事。”
說完,張懸表情古怪的看著和尚:“對了,說到小青,我問你個事。你說長喙信使是戰死將士魂魄凝練的,那好歹也算人吧?怎么我感覺小青那家伙有些…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說,我看它飛走時,身邊還跟了只雌鷹。”
和尚:“?”
看著和尚有些震蕩的瞳孔,看來張懸的這番話對他的認知產生了影響。
燭芯爆出火星,映得金瘡藥粉如碎金流轉,后背刀傷太闊,季安寧正用針線幫張懸縫補,銀針穿行皮肉時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穿針引線時那種皮肉像布匹般被刺破感覺著實怪異,讓張懸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見張懸眉頭微蹙,季安寧的杏色瞳孔中閃過一絲慌亂,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大人,是安寧不好,弄疼您了,就快好了。”
張懸微微搖頭,聲音沙啞卻溫和:“不疼,就是感覺有些怪。”
和尚突然表情疑惑地盯著張懸:“大人,不疼么?”
“還行吧,怎么了?”張懸沒反應過來。
和尚坐在張懸側面,可以清晰地看著張懸背后的創口,那是道由右肩劃至背脊的巨大創口,最深處已能見到森森白骨。
而季安寧則是盡可能小心地提張懸將創口縫合,穿針引線間,被雨水泡得都有些泛白的粉嫩傷口已經縫合了大半。
和尚雙手合十感嘆道:“阿彌陀佛,這般傷勢哪怕是貧僧都不一定能面不改色地任由小施主施為,大人竟如此淡然處之,貧僧汗顏。”
見和尚指的是這個,張懸啞然失笑,他怎會不疼呢,只是最近在‘鎮嶽’死多了,兩次試煉以各種姿勢死了近千次,如今這點傷痛對他來說,早已算不得什么。
——灑灑水了。
不多時,季安寧剪斷長線,輕柔地為張懸做完最后的包扎。
張懸稍稍活動了下胳膊,發現確實比之前好上不少,身上的幾處創口也沒之前那般疼了。
他抬手揉了揉季安寧的腦袋,聲音中帶著幾分贊許:“可以啊,想不到你還有這么一手。”
他的手微涼,卻讓季安寧感到一陣暖意。她低著頭,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杏色的眸子彎成了月牙,像只乖巧的貓咪。
她的身子不自覺地往張懸身邊靠了靠,似是想多感受這片刻的溫存。
然而,張懸只是隨性而為,片刻后便收回了手。
季安寧的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卻很快被她掩飾過去。她輕聲說道:“小時候,娘親靠替人縫補賺些零散錢,長期摸黑干活熬壞了眼睛。爹爹打獵回來身上有傷,都是我幫忙處理的。大人…”
說到最后,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中透著期許:“大人,能否帶上安寧?安寧一定能幫到大人的,安寧…”
“——與之前不一樣了。”
銅盆中的清水已被染成赤紅,水中倒映出季安寧急切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