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路顛簸,幾人終于在落日前趕到了姚縣。
說是縣,可放眼望去,竟是一座青銅獸首城門巍峨聳立的小型城鎮。青灰磚墻綿延如龍脊,城頭旌旗獵獵,朱漆銅釘的城門半啟,往來商隊竟在城門排出半里長的隊伍。
此時,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映得整座城池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城門口的守城卒正逐一檢查入城的人,龜甲紋皮護腕下的手指總在文牒上多停留三息。直到銅錢滑入皮護腕的細微聲響隱晦響起,竹簡才不緊不慢地蓋上朱砂印。
看著眼前的場景,和尚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看樣子,今日是入不了城了。”
張懸卻是不以為意,劍眉輕挑,目光越過長長的隊伍,直直望向城門。他輕聲道:“等?我可沒這耐心。”
和尚見狀,似是猜到張懸所想,勸到:“大人,您可能對緝妖司不甚了解,緝妖司是隱秘組織,這里的守城卒未必認得我們,我們若是貿然插隊,這些百姓也由不得我們,必會引起爭端。”
張懸聞言,只是灑然一笑,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瞧著便是。”
話音未落,赤色身影已如鶴入雞群般穿過人群。藏青色的官靴踏過青石板,沿途商賈紛紛避讓——這般氣焰,不是世家紈绔,便是官衙鷹犬。
一旁的季安寧倒是沒和尚這般多的顧慮,張懸說行,她便半步不落緊貼其后,毫不猶豫。
那守城卒見狀,頗拿不準這幾人路數。
領頭這人肩頭站著只縮著腦袋,一雙眼睛敏銳盯著四周的鷹隼,懷中抱著個大木匣子,有些不倫不類。
身后那兩人,左邊是個光頭和尚,身形魁梧如山,右側站著個瘦削孩童,抱著把看似不菲的長劍,溫煦的眼神多落在身前年輕男子身上,偶爾望向別處的目光卻是陰冷淡漠。
帶著疑惑疑惑,那士卒伸手攔住張懸:“這位…公子,請排隊入城。”
張懸斜睨了對方一眼,赤色大氅一甩,腰間的青鸞玉佩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顯得格外精致,隨后便旁若無人地從他身邊走過,竟是打算進城!
“什么玩意!”
那守城士卒一愣,顯然不識得這玉佩來歷,過橋費沒上供不說,還這么牛氣哄哄,那士卒臉上掛不住,當即就要沖上前阻攔。
一旁老卒眼尖,一把拽住同僚臂甲:“作死么?一般人能有這等做派…”后半句化作耳語,消散在驟然堆起的諂笑里。
隨即老卒嘴里說著吉祥話,親自地為張懸幾人領路。
直到張懸幾人走遠,那些排隊的行人只是眼露艷羨地看著他們,卻也沒誰站出來說三道四。
“和尚你瞧,我雖然不了解緝妖司,但我卻懂得‘世故’。”
說罷,張懸笑了笑,腳下踩著夕陽灑下的滿地金輝,大步穿過了城門。季安寧則是抱著長劍,一步不落地跟在張懸身后。
城門下,獨留和尚一人,他看著張懸那肆意張揚的背影,露出個苦笑——自己這位張老弟,在大是大非上從不迷糊,可在這細枝末節上,卻是從不肯吃虧,性格當真矛盾。
剛一進城,幾人就被眼前的熱鬧景象給吸引住了…
季安寧有些難以置信,側頭看著和尚,指著面前的街道問道:“大師,您管這叫…縣?”
和尚笑道:“這姚縣臨著滄瀾江,是大周邊陲貿易重鎮,去年光商稅就抵得上三個青州城。”
幾人眼前街道寬闊,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行人踩得光滑發亮,兩旁店鋪林立,招牌高掛,各色幌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糖畫攤前的老翁正凝神吹出條騰云蛟龍,糖絲在暮色里折出琥珀光;胭脂鋪飄來的香風裹著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最絕的是當街搭起的戲臺,赤膊漢子喉間頂著銀槍旋身三周,圍觀人群爆發的喝彩聲不絕于耳。
臨著傍晚都有此番熱鬧景象,姚縣繁華可見一斑。
只是,幾人走在街上,與這繁華的景象卻是格格不入。
張懸還好些,穿著緝妖司青龍御者裝束,雖說風塵仆仆,倒也能看出來歷非凡,和尚與季安寧就顯得有些狼狽了…
和尚身上那件土黃色的僧袍,原本寬大飄逸,如今卻因經歷了多場戰斗而破破爛爛,襤褸不堪。袍子的下擺被撕成了幾片,隨風飄蕩,露出里面臟兮兮的里衣。
季安寧也好不了多少,都快立冬了,身上依舊穿著身粗布短打衣衫,布料粗糙不說,還露出大段腳脖子,被凌冽寒風刮得青紫一片。
腳上那雙破草鞋更是不堪入目,鞋底幾乎磨穿,露著好幾個腳指頭,整個人看起來比一般的叫花子還要寒酸幾分。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的掩鼻避讓,有的低聲議論,甚至有幾個頑皮的孩童跟在他們身后,嬉笑打鬧,口中嚷著“叫花子來了”。
開始幾人都沒理會,直到有個孩童朝幾人丟了顆小石子,“石子‘啪’地一聲砸在張懸靴尖…
張懸沒太在意,正與和尚商量著晚上去哪吃頓好的。
不過,張懸不在意,有人卻上了心。
正滿臉好奇四處張望的季安寧臉色瞬間陰郁下來,她倏然轉身,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右手已悄然探向后腰,那兒——藏著把飲過血的匕首。
這一舉動恰被和尚看在眼里,他小聲對張懸道:“小施主遭逢大難,大人若是有空可以多與她聊聊,開解一二,否則性情鉆了牛角尖,容易走上歪路。”
張懸回頭朝季安寧望去,季安寧似是察覺到張懸看來,頓時眼眉彎彎,沖張懸含蓄的笑了起來。
“這不挺正常的嗎?大仇得報,還親手手刃了仇人,該發泄的也都發泄完了,應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吧!”
一邊說著,張懸拍了拍和尚寬厚的肩,笑道:“安啦,我看這小鬼也不像是會走極端的人。再說了,她可是跟著我這個三觀正,五官更正的有為青年,歪路?不存在的!”
說完,還回頭朝季安寧揚了揚下巴:“你說是吧!”
季安寧注意力并沒在張懸與和尚的聊天上,不過見張懸望來,連忙丟下已被她銳利眼神嚇得愣在原地的小鬼,小跑到張懸身邊,淺笑點頭:“大人說的是。”
看著張懸滿臉沒心沒肺的笑容,和尚微微搖頭,暗自嘆氣…
在你張大人眼中,季安寧自是一個乖巧的好孩子,因為這孩子把所有的光都攢成星星,綴在了你面前。
但,在別人眼中呢?
因為一個無知稚童的冒犯,就對其動了殺意,這如何是一個十三歲孩童該有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