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涼意越來越重,仿佛有一條冰冷的毒蛇正順著脊背緩緩爬行。張懸不自覺地連打好幾個寒顫,牙齒都在微微打戰。
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扭曲變幻。
原本清晰的山路逐漸昏暗,仿佛他們走的不是通向山外的小道,而是一條通往森冷阿鼻地獄的通道。
呼吸愈發急促,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越收越緊。
就在張懸感覺快要窒息時,一只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頭。
“道士!道士!”
和尚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將張懸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他抬頭一看,和尚不知何時竟折返回來,正沖他大喊。
見張懸眼神渙散,和尚一咬牙,手掌發力,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呼——”
張懸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幾個呼吸間,他已重重摔在地上。
可奇怪的是,屁股下傳來的觸感并非冰冷的泥水,而是一片干燥的土地。
“竟然…不痛?”
當然不會痛了,和尚使的是江湖上類似‘隔山打牛’的內家功夫,這身業藝并非是和尚拜入寺廟所學,而是剃度出家前的手段,不過這些,張懸卻是不知的。
恍惚間,張懸回過神,抬頭四顧。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破廟的大門前,廟門斑駁,門框上爬滿了藤蔓。
原本不斷上漲的水面,最終淹到破廟的最后一級臺階處,竟神奇地停住了。
“這廟…有古怪!”
張懸表情凝重,連忙回頭望去。
遠處,和尚高大的身影在水中快速奔來。
他的動作靈巧至極,每次蹲下蓄力,腳下都會炸起大片水花。幾個呼吸間,和尚已躍上岸邊,穩穩落在張懸身旁。
回頭看了眼身后,和尚一手拉著張懸的胳膊:“走,進廟!”
和尚一把推開破舊的木門,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張懸緊隨其后,踏入廟門的瞬間,后頸那股陰寒的氣息竟奇跡般地消失了。
他松了口氣,正想將這一發現告訴和尚,卻見對方臉上的表情依舊凝重。
“道士,方才一定有東西在暗中窺伺我們。”
和尚低聲說道,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但不知為何,一進這廟,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就消失了。不過…”
他頓了頓,濃密的雙眉緊皺:“別大意,說不定是那東西故意把我們逼進這廟里。”
張懸心頭一緊。
下半身被雨水浸透,寒意如附骨之疽般蔓延全身。
破廟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香灰味。
“這廟…不對勁。”
張懸低聲喃喃,目光在神像與四周的墻壁間游移。
雨聲漸密,破廟內卻安靜得可怕。
踏入破廟,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荒涼景象。
滿地瓦礫與蔓生的雜草交織,殘破的屋頂漏下幾縷昏暗的天光,斑駁地灑在正中央那座泥塑上。
泥塑的雙手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伸展著,仿佛要抓取什么,卻又永遠觸碰不到。那手指細長而扭曲,指尖處斑駁的紅色讓人分不清是顏料還是干涸的血跡。
泥塑的頭顱不翼而飛,頸脖處斷口嶙峋,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啃食掉一般。這斷口,讓張懸聯想到方才黑棺中的無頭尸體。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息,潮濕與霉變交織,卻又摻雜著一絲奇異的香氣,像是祭祀后的遺留,令人呼吸間都充滿了壓抑感。
張懸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碎石聲打破了廟宇的死寂。
“咔嚓——”
一道閃電撕開陰森的天空,天地瞬間被染成慘白色。
電光透過門縫,將破廟內映得一片慘白。
借著剎那的雷光,張懸的目光落在那座無頭泥塑上。
一種莫名的戰栗爬上脊背——泥塑明明沒有頭顱,可他卻感覺那頸脖上空落落的地方,似乎有一雙森冷淡漠的眼睛,正透過空洞的眼眶,冷冷地凝視著他。
“呼、呼、呼…”
幾縷夾雜著山間陰冷濕氣的風,順著腐朽的大門刮進廟內。
張懸只覺得如墜冰窟,扭頭看向和尚,卻發現對方也一臉凝重地盯著泥塑。
他收回視線,走到破廟一角:“找些東西生火吧,這廟邪性,等雨停了我們就走。”
和尚點頭,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常聽老人們說,那些荒廢了的廟宇,早已不再是神佛的居所,而是游魂野鬼的棲息之地。
“廟荒,神離。”
“荒廟勿進,進則招禍。”
兩人在廟內搜尋了一番,找到些枯樹枝,應該是之前的旅人留下的。
和尚掏出火折子,在遠離泥塑的角落生起了一堆篝火。
脫下浸濕的衣物,兩人圍著篝火取暖,沉默不語。
和尚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張懸心中卻是五味雜陳——他逃出天師府是為了避禍,也是為了尋求自救的那一線機緣,可這一路上的光怪陸離,讓他愈發感到不安。
明明這條路是“天師度”指引的路,為何一路上這般多的吊詭之事?
好在同行的三戒和尚為人還算正派,只是…
微不可察的瞥了和尚一眼,張懸覺得,對方并不簡單。
看似人高馬大,一臉憨厚,可從這一路上的言行舉止來看,竟是少見的外粗內秀的性子。
不過張懸并不想過多的探究,這世道敢獨自出門闖蕩的人,誰身上沒點秘密呢!
“嘿喲喲,這鬼天氣,說下雨就下雨,真要冷死了!”
突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個圓潤的身影狼狽地拍著身上的雨水,沖了進來。
和尚迅速換了個跪坐的姿勢,方便隨時起身。
張懸則不動聲色地抓了一把混雜著炭灰的塵土,攥在手中。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微胖,白白凈凈,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娃娃臉。
他穿著時下讀書人常穿的書生袍,下擺處縫著不少補丁,看上去像是個窮書生。
當張懸兩人打量對方的時候,那白胖子眼神順著火光也看了過來。
“哎喲,荒郊野外竟然能碰到兩位法師,真是有幸!”
白胖子一見張懸、和尚,臉上頓時綻開一個喜慶的笑容,緊湊的五官舒展開來,顯得格外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