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
設置
前一段     暫停     繼續    停止    下一段

第二十一章 吾妻晚音

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  我已經沒有故鄉了,你就是我的故鄉。

  ——當時是這樣打算的。

  可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我原本指望著能為你帶走端王。明天我自當盡力,萬一我成功了,你的擔子也能輕些。如果我失敗,你就照著最后一張紙上寫的去做,應該也能逃出生天。

  再之后的路,就要你一個人走了。天涯路遠,江湖險惡,多加小心。

  雖然對你撒了許多謊,但這一句絕非虛言:你是我這兩輩子見過的最厲害、最勇敢的人。你一定會笑到最后,殺出一片山河清明來。

  到那時,如果原諒了我,逢年過節就吃一頓小火鍋吧。就當我去陪你了。

  除此之外,信封里還有一頁寫滿字的紙,以及一個小東西。

  庾晚音讀完最后一個字,天邊的夕照正好徹底消失。暗衛扯來藤蔓遮住了山洞的入口,輕聲勸她早些休息。

  她將信揣進懷中貼在胸口,和衣躺了一夜。山中夜冷,整個人從足心開始漸漸發寒,最后凍成了僵冷的石頭。她怕一睡不醒,睜眼默數著數,耳邊傳來暗衛換崗守夜的輕微動靜,以及遠處悲涼的狐鳴。

  庾晚音顧不得其他,轉身鎖上房門,默默泡了個藥浴,洗去了一身的泥垢與血污。

  浴桶邊放著一套干凈的男裝。她換上衣服,正要四下勘察一番環境,就響起了敲門聲。

  林玄英只身站在門外,手中端著一碗藥:“快去被窩里坐好。”

  他自己坐到床沿,舀起一勺藥汁吹了吹:“自己喝還是我喂你?”

  庾晚音想了想,接過去仰頭一口悶了:“多謝林將軍。”

  林玄英一頓,苦笑了一下:“我想著不搞清楚情況,你一定不肯睡。來吧,你問,我答。”

  庾晚音:“…”

  既然他開門見山,庾晚音也就單刀直入:“你是林將軍,還是阿白?”

  方才泡澡的時候,她心中忽然想到一個新的可能性:真正的林玄英已經被處理了,眼下是阿白在假扮他。這就可以解釋他突兀轉換的身份。

  卻聽對方道:“我是林玄英。”

  見庾晚音滿臉不解,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玄英即墨黑,阿白是師父給我取的諢名。你看我的膚色,你覺得我爹娘跟我師父誰更缺德?”

  庾晚音更迷惑了:“這么說來,你確實是江湖出身?但你剛剛出師,怎么就當上了副將軍?”

  林玄英咳了一聲,眼神飄忽了一下:“這個嘛…”

  就在這兩秒間,庾晚音自己想明白了:“哦,因為你并不是剛剛出師。”

  這一刻,庾晚音回憶起了很多事。

  阿白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正是尤將軍回朝述職時。

  阿白對燕國與羌國了若指掌。

  阿白當時就對她說過:“我知道好多東西呢,我還殺過…”卻被夏侯澹打斷了。

  阿白曾經提議將汪昭塞進右軍,由自己護送他出使燕國。但夏侯澹拒絕了,只讓他留在崗位上。盡管如此,最后汪昭仍是取道西南離開的。

  阿白陪他們演完一場戲,又在尤將軍離開都城的同時匆匆消失,只說陛下布置了別的任務——當時她還疑惑過夏侯澹為何如此信任他。

  她有種恍然大悟之感:“我們的初見,其實不是你與陛下的初見吧?你們認識多久了?”

  林玄英撓撓頭:“這就涉及到一些不能說的隱情。”

  “如果你指的是陛下的過往的話,他留了一封信,都告訴我了。”

  林玄英詫異地睜大眼:“他居然告訴你了?他一直千方百計瞞著你,就怕嚇跑了你。”

  提到夏侯澹,兩個人神情都有些沉重。

  林玄英瞇著眼睛回想了一下:“五年前——現在是六年前了吧,家師無名客起了一個天卦,算出有異世之子到來,將改變國運。他本想親自出山輔佐,但那一卦窺破天機,使他元氣大傷,不得不閉關休養。于是他派我出師,找到了陛下。

  “陛下當時說,他在宮中已經培養了一批忠于自己的暗衛,我護在他左右的意義不大。但他急需掌握兵力,否則手中沒有底牌,無論如何周旋都弄不倒朝中的敵人。”

  林玄英就此混入了右軍。

  之所以在三軍中選擇右軍,一是因為右軍與端王關系最遠,二是因為領頭的尤將軍最為草包,根本無力管控軍隊。如此一來,他們的小動作也不容易引起端王的警覺。

  想要真正掌控數萬兵馬,僅靠一枚兵符是做不到的,武力值與威望缺一不可。

  這事兒急不來,只能花費數年徐徐圖之。

  好在林玄英原本就身手高強,經過一場又一場大大小小的戰役,逐漸嶄露頭角,憑實力收服了人心。他與夏侯澹一明一暗,用盡手段,在各方勢力的眼皮底下架空了尤將軍,成為了右軍實際上的領導者。

  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第2/4頁)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第2/4頁)

  “到去年,我們準備得差不多了,打算將整個右軍肅清一遍,然后就開戰。雖然依舊沒有必勝的把握,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就算死了,至少也能一波帶走太后和端王——這是陛下的原話。但就在那時,”林玄英笑了笑,“你出現了。”

  林玄英第一次聽說庾晚音,還是出師之前。無名客算出夏侯澹的同時,也算出還會有另一個異世之人即將到來,只是不知在何時何地。這兩人之間有許多因果纏繞,至于是良緣還是孽緣,卻似霧里看花,無從勘破。

  后來他問過夏侯澹此事。夏侯澹仿佛突然想起似的,輕描淡寫道:“說起來是有這么個人。”

  林玄英:“…這么大的事兒,你怎么一副差點忘了的樣子?”

  那少年君主低著頭,似乎是嘀咕了一句:“怕是不會來了吧。”

  之后的幾年間,他們再也沒有提起這一茬。

  就在林玄英自己都快要忘記時,夏侯澹的密信里忽然多了一個名字。

  雖然同為異世之魂,這個神秘的庾妃卻與夏侯澹截然不同。

  他們原本的計劃一言以蔽之,就是玉石俱焚。而她卻一上來就要布很大的局、繞很多的彎子,只為精打細算,犧牲最少的人。販夫走卒、布衣黔首的每一條性命,對她來說都金貴得很。

  林玄英很是抵觸。

  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善男信女,他可見多了。沙場上一將功成萬骨枯,若都像這般婆婆媽媽,早就死八百回了。而且局勢瞬息萬變,如此拖下去,恐怕連最后的勝算都會成為泡影。

  但夏侯澹卻對她的天真夢想照單全收,廢掉了己方已有的計劃,命林玄英退而蟄伏。

  有那么幾天,林玄英在認真考慮撂挑子。

  后來林玄英回了一趟都城,終于見到了庾晚音本尊。

  他理解了她,卻也看輕了她。

  她當時喬裝成布衣,卸去了妖妃妝容,站在常年黑霧繚繞的夏侯澹旁邊,那么輕盈,那么美。像一只小小的云雀,身陷在狂風暴雨里。

  她明顯不屬于那所深宮,而應該泛舟天地之間,當一個了無牽掛的江湖兒女。

  林玄英去勸說夏侯澹放她自由時,想過對方或許會暴怒,會拒絕。

  結果夏侯澹的回答超出了他的認知:“她有她的抱負。”

  再后來的發展更是顛覆了他的想象。

  庾晚音那個發夢似的計劃一步步地成功了。

  都城里神仙打架,幾輪翻覆;都城之外四海波靜,天下太平。在邊陲之地的傳說中,皇帝是突然得了天道眷顧,不費吹灰之力地化解了戰事與災禍。

  誰又能猜到這天道姓庾?

  庾晚音聽到此處,心底一個巨大的疑團終于解開了。

  庾晚音:“跟圖爾和談前夕,陛下還說會借兵給他除去燕王。我一直沒明白他哪來的軍馬出借!他說是阿白,我還傻不愣登地問他,阿白單槍匹馬怎么能行。”

  林玄英忍不住笑了:“那確實不行。我借了一批精銳兵馬給圖爾,為免引起注意,數量其實不多。好在圖爾爭氣,一回燕國就接應上了自己的人。”

  他百感交集地看著她,語聲中有幾分不為人知的傷懷:“我錯看了你,陛下卻沒有。你剛來時他就說過,你當然是這樣的人,因為在你們的來處,每條命都是命。”

  庾晚音許久沒出聲。

  她剛剛讀完那封信時也曾想過,夏侯澹在那漫長而不見天日的歲月里,多半是已經放棄了吧。所以自己穿來時,才會見到這樣一個千瘡百孔的世界,以及一個與暴君無限接近的他。

  原來不是的。

  如果他沒有慘淡經營出林玄英這張強大的底牌,自己即便手握劇本,也只能處處受制、舉步維艱,最初的設想都會成為鏡花水月。

  她幾乎無法想象,一個開局就身中劇毒的初中生是如何撐下來的。恐怕他自己并不想弄清楚,活下來的這個玩意究竟是人是鬼。恐怕在她到來之后,每一次關于過往、關于身份、關于紙片人的對話,都是萬箭穿心。

  盡管如此,他幾乎是剛打一個照面,就將一切押給了她。

  庾晚音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他的消息么?”

  林玄英搖搖頭:“我們約定過,如果他活著出來,就在沛陽會合。我一路趕來接管了此地,就是為了等你們,結果只等到了你。端王那廝倒是宣稱皇帝忽染重疾,在宮內養病,但真假未知。都城里現在風絲不透,我的探子還在找門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庾晚音:“睡吧,我去安置你帶來的那三個人。明日一早,給你看個好東西。”

  庾晚音:“…啥?”

  林玄英已經關門走了。

  林玄英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留了個懸念,吊得庾晚音輾轉反側,卻也使她的情緒不至于跌入深淵,最終迷迷糊糊睡去時,心里還對他口中的“好東西”留了一線希望。

  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第3/4頁)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第3/4頁)

  天亮之前她又自動驚醒過來,一瞬間以為還在逃亡途中,猛地翻身坐起,對著客房華麗的掛畫發呆。

  門外有兩個護衛在值崗,待她自己更衣梳洗后,才敲門送入了早膳。

  庾晚音食不知味:“可否向林將軍通報一聲?”

  “我來了。”林玄英一屁股坐到她對面。

  庾晚音:“你要給我看的是?”

  林玄英樂在其中地搖搖頭:“不著急,把粥喝完再走。你現在可不能病倒…”

  庾晚音端起粥碗,又一口悶了。

  林玄英:“…”

  林玄英帶著她走到知縣府的書房,停步轉身,先將她請進了門。

  庾晚音一腳邁入,數道探究的目光登時從半空中投射下來。

  里面已經站著四五名魁梧將士,一個個身長八尺,看著就是能一拳打穿城墻的苗子。

  庾晚音:“…”

  林玄英跟在她身后,反手合上門,忽然神情一肅,單膝跪地行禮道:“臣護駕來遲,請皇后娘娘恕罪!”

  巨人們反應了半秒,忙跟著跪了一地,齊聲復讀:“請娘娘恕罪!”

  庾晚音:“。”

  她知道林玄英此舉意在替自己確立地位,所以一臉淡然地受了這一跪,這才不疾不徐道:“諸位快快請起,千里救駕,何罪之有?”

  林玄英這才起身,仍是一本正經:“啟稟娘娘,屬下出兵前耽擱了一些時日,乃是因為奉陛下之命,秘密趕制了一批武器。”

  庾晚音心頭突地一跳。

  林玄英揮揮手,指揮著兩個將士抬來一口沉重的木箱,示意她查看。

  是槍。

  滿滿一箱的槍。

  庾晚音在心中飛快評估著殺傷力:“這一批…那什么…”

  “九天玄火連發袖中弩。”林玄英喜慶地提醒。

  “九天玄火連發袖中弩,總共有多少支?”

  抬箱的巨人:“稟娘娘,共計千支,此外還有彈藥數十箱。”

  庾晚音傻了。

  林玄英在旁道:“圖紙是陛下送來的,為防被人半路截取,拆成了無數機關部件,分了十余次才全部送到。我們又找最好的工匠,幾經失敗才造出第一支。這袖中弩得來萬分不易,但戰力空前絕后,即使與其他兩軍數萬兵馬正面相抗,也必如摧枯拉朽,不俟血刃。”

  后一句解說對庾晚音來說毫無必要。身為現代人,她怎會不知道熱兵器在這個世界的殺傷力?

  更何況,敵方對此還一無所知,無論從裝備上還是戰術上都毫無防備——幾乎等同于幾萬個站著任掃的靶子。

  林玄英指了指桌上的沙盤,慷慨激昂道:“大軍今日開拔,可在都城外五百里的高地截下左中兩軍。娘娘,臣奉陛下之命啞忍數載,枕戈飲膽,只待今日必勝之機。端王謀逆作亂,兩軍為虎作倀,只消娘娘一聲令下,我等當為天下誅之!”

  “當為天下誅之!”巨人復讀。

  庾晚音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劇烈的心跳。

  前一天她還在狼狽奔命,即使遇到林玄英,也只當是暫緩一口氣,還要進行一番艱苦卓絕的斗爭。

  誰又能想到一夜過去,他們距離勝利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然而…

  “林將軍,借一步說話。”

  她將林玄英拉到書房一角的書柜后面:“陛下如今還下落不明,如果貿然開戰,他卻真的落在端王手里,我們又當如何?”

  林玄英沉默了一下,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問,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遞給她:“這是我出發之前,他寄來的最后一道密旨。”

  庾晚音飛快地掃了一遍,隨即像被刺痛雙目般閉了閉眼。

  這與其說是密旨,不如說是一封遺詔。

  寫得非常簡短,一共只有兩段。第一段命太子克承大統,封庾晚音為太后,又點了幾個信任的臣子佐理政務。

  “當然不是!我還在派人四處找他!”

  “那先找到他再動兵啊!”

  林玄英沉默了一下:“你也知道時間來不及的。叛軍都在日以繼夜朝都城趕,看端王這架勢是打算直接登基。他還在四處搜捕你,很快就會查到你在我這里。一旦提前暴露,我們就無法攻其不備了。”

  林玄英:“陛下留下這密旨,就是逼我們顧全大局,抓緊行動。”他語氣冷靜,“其實,為了在都城之外截停叛軍,我們的先鋒軍剛才已經開拔出城了。”

  庾晚音胸膛起伏,仍舊緊盯著林玄英。

  她從未真正了解過他。昨日之前,她連他的真名都不知道。此人如今手握重兵,還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甚至還有一道圣旨作保。只要他想,世上一切權力唾手可得。

  ——只要他想。

  林玄英從眼神里猜出她心中轉的念頭,面色沉了下去:“不管你信不信,我對這一切根本不感興趣。我之所以在此,是因為師父命我輔佐陛下,而陛下命我聽令于你。”

  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第4/4頁)第二十一章吾妻晚音(第4/4頁)

  他一字一句道:“你還不明白嗎?是他要為你掃除一切障礙,要保你榮登高位,百歲無憂。他自己沒做到的事,他相信你都能做到。至于一切平定之后,是踹開太子文治武功,還是拂衣而去游戲人間,都隨你高興。”

  庾晚音:“最后一句是他說的還是你加的?”

  林玄英:“…”

  林玄英:“是我加的。”

  知縣府里一片死寂。

  無人出聲時,隱隱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城中的大部隊出動了。

  庾晚音與林玄英對峙的當口,一旁的將士等不住了,走來低聲問:“將軍,是否先將這些袖中弩分發給大軍,下令備戰?”

  林玄英站在書柜陰影中,沒有答話,挑眉看著庾晚音。

  于是房內所有人都看向庾晚音。

  無形的潮水席卷而來,將她推向高處。她張了張口,數萬人的生死掛在她唇齒之間。這一次不是演習,也沒有失敗的機會。

飛翔鳥中文    成何體統
上一章
簡介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