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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全是紙片人

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  張三已經即位幾年了。

  排布成SOS形的鐵線蓮一年年地綻開,新的秀女一波波地入宮。

  張三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子嗣。這幾年間,他裝瘋賣傻,明里暗里與太后作對太多,太后對他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一旦有皇子誕生,他作為傀儡的職業生涯也就到頭了,第二天就會意外摔死在井里。

  然而,他也不能拒絕選秀納妃,因為他不知道這其中哪一個妃子,就會是那個同類。

  他要從太后派來要孩子的、端王派來下毒藥的、各方勢力派來操控他的佳人中,分辨出一個她來。

  那個人在哪兒呢?什么時候出現呢?這個執念就像垂死之人吊著的一口氣,逼迫他踉蹌前行。

  他學會了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們的一言一行,隱晦地暗示和套話,兵來將擋地逃避房事,水來土掩地阻擋刺殺。

  就連御前侍衛中都混進過奸細。那之后他就不再信任他人的保護,花費了幾個月自食其力,在寢宮造出了滑輪控制的機關,只消按下藏在各處墻壁的特定磚頭,就會有暗箭射出。

  有時候他也會突然停下來想,即使真的找到了她,又能怎么樣呢?他幫助不了她,也配不上她的幫助。

  女主是要去找男主的,而他只是個反派。

  剛剛穿來時,他還懷抱著逆天改命的天真夢想。如今他都快忘記自己的名字與長相了。他是張三還是夏侯澹?那所謂的現代人生,只是他幼時在御書房做過的一場夢嗎?

  女主看見這樣的他,恐怕也會轉身而逃。

  珊依也是在那時入宮的。那一年,燕國將她與一箱箱的珠寶狐裘一道送來,她的名字被寫在禮單上,先是獻舞,再是侍寢。

  不同于后來越傳越神的傾城傾國,珊依當時被稱為美人,只是因為被封為美人。她年紀很小,幾乎還沒長開,唯有一雙眼睛極大,眨動眸子時顯得茫然而可憐。

  她長得有些像張三手下的第一條人命,那個小宮女。

  珊依不怎么會說官話,也聽不太懂。張三照例試探了兩句,她聽不懂他的現代梗,還以為是自己官話不好,泫然欲泣地謝罪,求他別趕自己走,否則燕國的大人們會打她的。

  張三:“他們打不到你了。”

  珊依只是哀求,比劃著說:“我必須,跟你睡。”

  張三:“…”

  他哭笑不得:“那你躺下睡覺吧。”

  珊依懵懂地點點頭,真就安靜躺下了。

  張三遇到的上一個腦子這么簡單的人,還是他的初中同學。

  他自顧自地翻了個身。

  因為頭疼,也因為枕畔有人,他通常很難入睡。但那一天,她身上的胭脂味兒仿佛上等的安神香,他不知為何昏昏沉沉,很快陷入了淺眠之中。

  ——后來他才知道,那還真是特意為他調配的。

  接下來的事,其實他的記憶也很模糊。

  因為在意識清醒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等他掙扎著睜開眼,胭脂味里混入了濃重的鐵銹味。珊依倒伏在他身上,死不瞑目,手中舉著一把匕首,背上則插著機關中射出的暗箭。

  月光從雕窗傾瀉進來,潑濺了她一身。她空洞的雙目仍舊顯出幾分迷茫,仿佛不明白世上怎么會真有夢中殺人的怪物。

  張三與她對視了很久,笑了。

  他將她的尸體拋下床,枕著滿床鐵銹味的月光,重新合上眼。

  那是他殺的第二十七個人。他決定不再計數了。

  沒什么大不了的,全是紙片人,全是紙片人,全是紙片人。

  千秋宴后的清晨,都城的街道格外熱鬧。

  往來的商販與行人腳步不停,卻都偷眼望向人群中幾道格外高大的身影,眼中隱隱帶著戒備。

  燕國人。

  雖然聽說他們是來和談的,但數年交戰的陰影尚未消失。或許也正因此,怎么看都覺得這些使者身上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

  哈齊納低頭走路,耳邊飄入某座樓里傳出的唱曲聲,哼了一聲,用燕語說:“太柔弱了,遠不如我們的歌聲悠揚…”

  在他身邊,那魁梧的絡腮胡從者突然舉起一只手臂,攔住了他的腳步:“等等。”

  哈齊納抬頭,不遠處有一伙人迎面而來。

  都是販夫走卒的打扮,地痞流氓的神情,手里抄著破銅爛鐵當家伙。

  為首的道:“我兄弟說攤上丟了東西,是你們偷的吧?”

  燕國人剛剛經歷昨夜那王大人的詆毀,聞言登時眼中冒火:“證據呢?”

  “證據?你們站直了讓我們搜身啊。”來人面露兇光,伸手就來拉扯他們的衣服。

  燕國人哪里忍得下這口氣,當即怒喝一聲,出了起來。

  卻沒想到來人一出招,竟然個個訓練有素,根本不似尋常走卒。

  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2/9頁)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2/9頁)

  哈齊納入城時被卸了武器,空手與之過了幾招,臂上竟被砍中了一下,血流如注。

  他面色一沉。

  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對方分明是玩命來的!

  哈齊納下意識地轉頭喊了一聲:“王…”

  絡腮胡用手勢制止了他。

  哈齊納:“你先走,我們來對付他們!”

  絡腮胡:“一起撤。”

  燕國的漢子沒有不戰而逃之說,哈齊納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絡腮胡:“跑!”

  他不由分說地拖著哈齊納猛然倒退。對面數把暗器飛來,絡腮胡閃步擋在哈齊納身前,舉起手臂一一格擋,袖中傳出金鐵之音,是穿了護鎧。

  哈齊納轉頭一看,背后不知何時也被一群人堵住了。

  絡腮胡拖著他沖進了旁側的窄巷中。余下的燕國人萬分屈辱地跟上,對方卻還窮追不舍,大有趕盡殺絕之勢。

  絡腮胡邊跑邊沉聲道:“不能應戰,我們殺一個人,就會被扣個罪名抓起來。”

  哈齊納回過味來,怒罵道:“陰險的夏人!”

  燕國人吃了地形不熟的虧,片刻后被對方驅趕進了一條死胡同。

  哈齊納背靠墻壁,望著烏泱泱一大群追兵,悲憤道:“同歸于盡了,把他們全干掉,也不吃虧!”

  絡腮胡卻嘆了口氣:“虧了,計劃沒完成。”

  他們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唿哨。

  絡腮胡猛地回頭,瞪著背后那面墻壁:“墻后似乎有路,翻過去。”

  當下燕人一邊借著窄巷阻擋追兵,一邊互相借力翻過了高墻。墻后果然是路,哈齊納來不及多想,護著絡腮胡狂奔了一段,追兵卻沒再跟來。

  墻對面隱約傳來怒吼:“都拿下,押去官府!”

  哈齊納喘息未定:“官兵來了。”

  絡腮胡:“來殺我們的那一伙,想必是太后的人。官兵就是皇帝的人。”

  “那剛才打唿哨的呢?也是皇帝的人嗎?”

  絡腮胡瞇了瞇眼:“也許不是。如果是皇帝的人,為何不光明正大出來相見?”

  端王府正在開小會。

  方才打唿哨的人正跪地復命:“使臣團里那個哈齊納,似乎不是真正的領頭人。屬下聽得懂一些燕語,方才哈齊納叫了那魁梧從者一聲‘王子’。”

  夏侯泊:“燕國有很多個王子。不過,他那把絡腮胡瞧著詭異,多半是為了掩蓋面目。尋常的燕人一輩子都沒被大夏人見過,沒必要藏頭遮面。既然偽裝了,想必是個老熟人。”

  探子:“殿下是說…”

  夏侯泊似笑非笑:“應該是在沙場上與夏人打過照面吧。他那個身手,倒也當得起‘燕國第一高手’之稱了。”

  探子一驚:“那人是圖爾?!圖爾不是與燕王水火不容么,怎會替燕王出使?不對啊,他改名易容,難道是瞞著燕王偷偷來的?”

  夏侯泊沉吟:“應該是偷天換日,冒名頂替了真正的使臣團吧。燕王是想要和談,至于圖爾嘛…”

  他的心腹們紛紛展開分析:“聽說他與數年前死去的珊依美人是青梅竹馬。珊依死在宮里,燕人卻不認行刺的罪名,反而指責大夏害死了她,以此為由宣戰。”

  “所以圖爾是真心恨上了皇帝,決定效法荊軻?”

  “不對吧,荊軻刺秦后,自己也必死無疑,圖爾大好前程,何必賭命呢。”

  夏侯泊想了想:“你們說,燕國內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殿下是指,圖爾不敵燕王,在燕國待不下去了,所以孤注一擲跑來大夏,想要壞他叔叔的大計?”

  夏侯泊慢悠悠道:“無論真相如何,總之這次和談八成是要黃了。皇帝本就勢單力薄,身邊的高手已經死了,圖爾帶了一群荊軻來,驟然發難的話,他逃不脫的。”

  心腹遲疑:“要不要…向皇帝透露些什么?”

  話音剛落,夏侯泊就微笑著看向了他:“你這么好心?”

  心腹嚇得立即跪倒:“屬下是為殿下考慮啊!若是真讓圖爾殺了皇帝,兩國又要起戰事…”

  夏侯泊溫和地扶起他:“這倒不假,原本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我方才突然又想到,以圖爾的身手,當荊軻的時候一不小心將太后也殺了,似乎也非難事吧?”

  心腹傻了。

  “到時群龍無首,強敵在外,太子年幼,必須有一人攝政主持大局。”端王眨眨眼,“至于戰事上,我既已知情,可以早做準備,也不至于被燕國突襲措手不及。”

  心腹們寂靜了。

  惡人,這是真惡人。

  心腹:“不愧是殿下,高瞻遠矚。”

  夏侯泊笑道:“所以,不必通知皇帝,必要時還可以助圖爾一臂之力。接下來,只需要確保他們動手時,太后也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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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喝。”楊鐸捷晃了晃酒壺。

  李云錫猛干一杯:“楊兄家這藏酒是不錯,那我就不客氣啦。”

  楊鐸捷沒說什么,坐在一旁的岑堇天笑道:“難得見李兄如此開懷暢飲。”

  李云錫:“…”

  李云錫如今雖然混了個官職,但苦日子過慣了,為人比較摳門,自己根本不舍得買酒,上楊鐸捷這兒做客才開了戒。

  被岑堇天揶揄了一句,他也不生氣,反而勸道:“咱哥三個好久沒聚了,岑兄也來一杯?”

  岑堇天揮了揮蒼白的手:“不了不了,我還想留著命多種幾日田。”

  他倒是并不避諱自己的病,但李云錫不擅長說漂亮話,微醺之下更是遲鈍,舌頭打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最近氣色不錯啊。”

  岑堇天哪里不知道他的脾氣,聞言笑出了聲:“李兄有心了。”

  楊鐸捷:“確實。”

  李云錫皺眉瞪著他。

  楊鐸捷:“怎么?”

  李云錫:“你今天見面以來說的話,尚未超過十個字。我就奇怪了,你小子不是最會說話了嗎,怎么突然惜字如金起來了?”

  岑堇天也問:“楊兄似乎清減了些,莫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楊鐸捷自己一口悶了一杯酒,苦笑道:“別提了,我這輩子都不想說話了。”

  半壺酒后。

  楊鐸捷:“你倆在戶部倒是得其所愿了,可知我進了欽天監,每天負責什么?卜筮。星命吉兇,禍福興衰,天天編故事給人看。你們以為瞎編就成么?不行!大人物要這一卦算成壞的,它就得是壞的,還必須算得步罡踏斗、窮神知化,壞得揚葩振藻、斐然成章。我的文采是干這破事用的么?”

  李云錫:“…”

  岑堇天:“…”

  楊鐸捷打了個酒嗝:“這才哪到哪,還有更離譜的呢!有時太后要它壞,可陛下要它好,欽天監里分成兩派,同僚之間辯經似的來回打機鋒。我日易千稿,筆都磨禿,就為了證明那破龜甲往左裂是裂得好!嗟呼,天底下竟有如此凄慘之事,我楊鐸捷十年寒窗,修出這八斗之才,最后終于當上了算命先生?!”

  李云錫:“…”

  岑堇天沒忍住,笑了一聲:“你別說,倒是形神兼備。”

  楊鐸捷長得頎長白皙,兩道長長的細須隨風一飄,頗有些仙風道骨。

  李云錫搭住他的肩:“道長,你看我這手相…”

  楊鐸捷有氣無力地罵道:“滾。”

  李云錫笑夠了,安慰道:“陛下不是說了么,眼下需要你寫的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唬人,再過一陣,他會把你調走的。”

  楊鐸捷以手撐額,低聲道:“我問一句大逆不道的,你們信他么?”

  岑堇天當初就是第一個向夏侯澹表示效忠的,聞言干脆地點了點頭。

  李云錫沉默了一下:“他說讓我繼續整理各地的土地冊籍,終有一日會用上,也算是天子之諾吧。”

  楊鐸捷驚了:“你剛進戶部時可不是這么說的!那爾嵐長袖善舞混得平步青云,你也不介懷了?”

  李云錫露出些微不自在的神色:“我現在不那樣看他了。”

  楊鐸捷怔了怔,苦笑一聲,頹然道:“原來只有我一個人還在彷徨。”

  “楊兄…”

  楊鐸捷將聲音壓得更低:“自從湖上初遇以來,我們已經見過數次圣顏了。你們注意過么,那圣人望過來的眼神,有時候…倒也不愧圣人之名。”

  如大風掠過草木,無悲無喜,天地不仁。

  另外兩人一時無話。

  楊鐸捷將客人送到門口,在道別前補上了一則消息:“禮部那張主事,你們知道吧?我倆一起準備千秋宴,混得很熟。昨兒他悄悄告訴我,燕國使團在大街上遭到匪徒追殺,僥幸逃脫。”

  李云錫回頭看他:“是太后假匪徒之名想除去他們吧?”

  楊鐸捷:“八九不離十。結果,陛下命禮部去他們的館驛登門道歉,陣仗擺得很大,對著他們的冷臉還軟語安慰了半天。”

  岑堇天感嘆:“那真是給足他們臉面。陛下是真心想促成和談。”

  楊鐸捷:“所以我就更不解了。當初派汪兄孤身去燕國的時候,我就心里打鼓。現在汪兄有去無回,兇多吉少,陛下自己都猜測這群燕人來者不善,卻還要放下身段去討他們的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心里真的有計劃,還是僅僅以此為由頭,在從太后手上奪權?”

  最后一句心里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我們難道只是夏侯澹爭權的棋子與喉舌么?

  夜里,圖爾喘著粗氣驚醒過來。

  大夏館驛中的床鋪很柔軟。太柔軟了,簡直讓人的四肢都深深陷入,移動困難。或許正是因此,他才會做噩夢。

  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4/9頁)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4/9頁)

  圖爾翻身坐起,掃了一眼床邊席地而坐的幾個侍衛:“幾時了?”

  “三更了。”哈齊納點起一盞燈,“王子,你沒事嗎?”

  圖爾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臉,在回來的路上瞥了一眼窗外。

  夜色之中,館驛大門外還有不少禁軍值崗。據說是大夏的皇帝為了保護他們,防止匪徒再度作祟,特意加派的人手。

  至于到底是守衛還是監視,那就不好說了。

  哈齊納皺眉道:“多出這些人,咱們的計劃…”

  圖爾倒是很平靜:“靜觀其變吧,這次和談本就是夏侯澹私下促成,他總會親自見我們的。到時候再動手。”

  但是從哈齊納擔憂的眼神中,他能推斷自己此刻的臉色不太好看。

  是因為夢見了珊依吧。

  圖爾煩躁地晃晃腦袋,甩掉了臉上的水珠。黯淡燭光中,他沒粘胡子的臉龐有著深刻俊美的輪廓。

  圖爾重新吹滅了燈燭,躺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你們說,札欏瓦罕發現了嗎?”

  離開燕國的時候,他名義上還被困在家中不得離開,也無人探望。他留下了與自己形貌相近的替身,只要燕王札欏瓦罕不召見自己,就不會察覺異樣。

  哈齊納:“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大王本就不常見你,應該不會發現。”

  圖爾嗤笑一聲:“他此刻還在翹首期待和談的結果吧?”

  他的手下們發出一陣壓低的嘲笑聲,像一群呼哧帶喘的野獸。

  哈齊納笑得尤其開心:“他是一匹斷了牙的老狼,只能等死。”

  圖爾知道哈齊納的父親是被燕王殺死的。這些跟他來到大夏的男男女女,有些是與夏人有血債,有些則是與燕王有深仇,所以甘愿踏上這條有去無回之路。

  而他自己呢?

  有選擇的話,他其實并不想當卑劣的刺客。他一生所求,是立馬橫刀,率軍殺入夏國都城,砍下皇帝的頭顱。

  但燕王老了,軟弱了,打不動了。被夏國派來的說客一慫恿,就想親手將戰火熄滅,還要將為他出生入死過的戰士們一一除去。

  兔死狗烹——這是圖爾從夏人那里聽過的說法。

  但那時,他并未意識到自己也是一條狗。

  曾經的札欏瓦罕并不是這樣的。他恨極了大夏,以虐殺夏人為樂。

  圖爾聽到過傳言,夏人當年在射瞎他一只眼睛的時候,其實還射傷了另一個地方。所以他沒有自己的子嗣,只有圖爾這么個侄子。

  札欏瓦罕待圖爾算不上親厚,但也盡職盡責地教過他騎馬狩獵。

  年少的圖爾在姑娘們熱切的眼神中縱馬歸來,將狩獵成果一件件地呈在叔叔腳邊:無數的鳥雀、四只兔子、兩頭鹿,還有一匹年老的狼。

  有人吹捧道:“王子的身手越來越好了,很快就會成為燕國第一高手了吧!”

  圖爾笑著望向叔叔,卻捕捉到了他臉上稍縱即逝的不悅。

  當時圖爾并不知道那個微妙表情的含義。即使他知道,他也說不出諂媚阿諛的話語。

  所以他一無所覺地行禮離開,小跑到等待自己的珊依面前,變戲法般亮出一朵新鮮帶露的花,別到了她的發間。

  在一無所覺中,那條無形的罅隙逐日擴大。直到燕王聲稱,要在貴族中選出一名圣女,將她作為和平的禮物獻給夏國。

  圖爾砸開叔叔的大門:“為什么是珊依?你明知道我跟她…”

  燕王只回了一句:“她的身份最合適。”

  圖爾在黑暗中翻了個身,輕聲道:“再忍幾天,別出紕漏。”

  哈齊納:“是。”

  端王黨連夜開小會,熬掉了不知多少根頭發,推翻了不知多少種方案,只為確保圖爾不僅能成功行刺,還能順手帶走太后。

  想在此時讓皇帝、太后和燕人這三方聚集到一處,其實難如登天。

  太后正跟皇帝勢同水火,還在找機會殺使臣。她都如此撕破臉了,皇帝就是個傻子也不會讓她接近使臣團。

  端王已經步步為營地忍了這么多年,所求無非正統,要名正言順地坐上那皇位。所以此番借燕人之手,一次除去兩大勁敵,對他至關重要。

  心腹們又薅下無數把頭發,最后想出了一個驚天奇招。

  他們找夏侯泊如此這般地匯報了一番,夏侯泊也不禁揚眉:“富貴險中求啊。”

  心腹:“此招確實危險,變數極多,屬下也并無把握一定成功。或許…謝妃娘娘能算一算?”

  謝永兒在端王黨中其實是個名人。

  不僅因為她跟端王那點剪不斷理還亂的緋聞,也因為她出的主意,常常如神來之筆,匪夷所思,卻又每每如窺破了天機一般,能未卜先知,所言必中。

  聽到這個名字,夏侯泊頓了一下。

  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5/9頁)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5/9頁)

  謝妃在千秋宴當晚滑胎,經太后與皇帝一鬧,滑得無人不知。心腹們對她腹中孩子的生父多少有些猜測,此時不禁八卦地偷瞄端王,試圖打探他對此事的感想。

  夏侯泊召來一名探子:“謝妃在宮中如何?”

  探子:“滑胎之后,發熱不起。皇帝大怒,說要徹查此事整頓后宮,還派了侍衛保護她養病。”

  說是整頓后宮,但后宮這些年沒有任何孩子出生,大家都明白這鍋是誰的。

  心腹們八卦的眼神更加熱切,似乎想瞧瞧自己侍奉之主究竟有沒有人類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

  夏侯泊停頓的時間比平時略長一些,眉間也隱隱染上了憂色。

  心腹們莫名松了口氣,卻聽他道:“胎都滑了,應該無人會再害她,此時還派人手保護,似有些蹊蹺。”

  心腹們:“。”

  這就是你的感想?

  這真的還是人類么?

  夏侯泊:“總之想辦法遞張字條進去,說我想與她一見吧。”

  此時此刻,謝永兒絲毫不知道自己正處于怎樣的風云中心。

  她睡得昏昏沉沉,驚醒時還神智混沌,蓄在眼眶中的淚水一下子滾落下去,滲入了枕頭。

  “你夢見誰了?”有人在床邊問。

  謝永兒迷迷糊糊地扭過頭,夏侯澹正俯視著她。

  “你一直在道歉。”夏侯澹唇角一挑,語帶諷刺,“夢見端王了?孩子沒了,你對不起他?”

  謝永兒直愣愣地望著他:“不是。”

  夏侯澹:“那是誰?總不會是我吧?”

  謝永兒回過神來,閉口不答了。

  夏侯澹“嘖”了一聲:“說說唄,反正現在大家都不用演了,你也死定了——”

  “行了行了,我來吧。”庾晚音從他身后探出頭,伸手摸了摸謝永兒的額頭,欣慰道,“可算退燒了,這古代醫療環境真是嚇死個人。你感覺怎么樣?要喝水嗎?”

  謝永兒還是不說話。

  庾晚音轉身去推夏侯澹:“你先出去,我跟她談談。”

  夏侯澹錯愕:“為什么趕我?”

  庾晚音對他一個勁兒使眼色:“沒事的,交給我。”

  她關上門,重新回到謝永兒身邊:“還難受么?”

  謝永兒費力地支起上身,靠坐到床頭,強打精神問:“你們也不必唱紅臉白臉,直說吧,找我有什么事?”

  庾晚音笑了:“行,那我就直說。端王送了張字條進來,約你今晚在冷宮那破房子里私會。”

  謝永兒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所以你們今晚就得放我出去見他。”

  “怎么,不放你的話,你還指望他打進來救你?”

  “不。若是讓他發現異常,我就失去了他的信任,對你們也就失去了價值吧?你想拉攏我,不就是為了套他的情報嗎?”

  庾晚音頓了頓,嘀咕道:“這會兒倒挺聰明。”

  謝永兒怒道:“我本來就很聰明!我輸給你是輸在了信息不對稱,你不要搞錯!”

  “你輸給我?不對吧,我倆本來就沒什么可爭的。”

  “事到如今說這種漂亮話——”

  庾晚音認真道:“非要說的話,你難道不是輸給了端王嗎?”

  謝永兒:“…”

  庾晚音對著她蒼白的臉蛋看了半晌,突然跑去搬來妝奩,道:“轉過去。”

  謝永兒:“做什么?”

  “今晚不是要約會嗎,給你做個妝造。”庾晚音扶著她的肩膀轉了轉,讓她背對著自己,舉起梳子開始給她梳頭,“女生寢室八卦時間,你沒經歷過嗎?”

  謝永兒:“沒用的,別對我打感情牌。”

  庾晚音不為所動,徑自八卦了起來:“所以你剛才真的夢到夏侯泊了?”

  謝永兒緊緊抿著嘴,擺明了非暴力不合作。

  “這么卑微嗎?”庾晚音連連搖頭,“你還記得自己是現代女性嗎?他明知道你會被太后逼著墮胎,還讓你懷上了,這種無情無義的狗男人你還道歉…”

  謝永兒抿不住了:“都說了不是他。”

  “那是誰?肯定也不是夏侯澹啊。”庾晚音皺眉想了半天,一驚,“難道是我?你終于良心發現,明白我對你的好了嗎?”

  謝永兒:“…”

  庾晚音一臉感動:“姐妹,恭喜你終于悟了,不過道歉就不必了,我這人心胸比較…”

  謝永兒忍無可忍:“是我媽。”

  謝永兒背對著她低下頭:“可能是因為得知了你倆的身份吧,我夢見了一點穿進來之前的事。我穿來之前還在為了無聊的事跟她吵架,都沒來得及道個歉。”

  庾晚音本來是抱著做攻略任務的心態來聊天的,此時卻不禁頓住了動作。

  謝永兒之前說話一直拿捏著古人腔調,如今這樣坦率直言,倒讓她頭一次有了“同類”的實感。

  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6/9頁)第十三章全是紙片人(第6/9頁)

  庾晚音想了想:“我穿來之前倒是跟我媽通了電話,她問我什么時候回家,我說周末就去。聽她語氣神神秘秘的,也許是又學了道什么小吃,想做給我吃吧。”

  謝永兒的頭略微抬起了一點。

  庾晚音卻不說話了,周身氣氛消沉。

  謝永兒:“你是哪里人?”

  庾晚音的心突地一跳。《惡魔寵妃》里的城市名,跟現實世界一致嗎?

  她繼續梳頭,試探著說了個最大眾的:“北京。你呢?”

  謝永兒:“A城。北京在哪兒?”

  庾晚音:“…小縣城,沒聽說過也正常,離你那兒還挺遠的。”

  謝永兒:“哦?你們那兒小吃很發達嗎?”

  庾晚音根本不是北京人,仗著《惡魔寵妃》肯定沒寫過,順口忽悠她:“還行吧,豆汁兒聽說過沒,可好喝了。”

  謝永兒果然遺憾道:“沒喝過。”

  “那你可錯過太多了。”

  庾晚音給謝永兒打理發型的當口,一盤大棋正在緩緩成形。

  大棋落成之前,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太后。

  太后正用剪子打理她心愛的盆栽,大宮女低聲通報道:“木云大人求見。”

  這木云是太后黨中一個敬陪末位的臣子,說話略有些結巴,顯得老實巴交,常被同僚嘲笑。

  三日后就是簽訂和談書的日子了,太后正為殺不了那燕國使臣團而心煩,不耐道:“他能有什么事?”

  大宮女:“他說他有一計。”

  太后:“?”

  木云進來了,戰戰兢兢道:“微臣以為,陛下如今對、對那群燕人,如母、母雞護崽,不宜直接沖、沖撞…”

  太后“咔嚓”一聲剪下一根雜枝:“木大人有何提議,不妨直言。”

  木云更緊張了:“邶、邶、邶…”

  他“邶”了半天沒下文,太后自己都已經想明白了,眼睛一亮。

  邶山。

  邶山上有一座正在修建的陵寢,是夏侯澹為太后所筑,近日就該竣工了。

  這是大事,皇帝理應陪同太后去驗看一番。

  那邶山遠在都城之外,木云是給她遞了個正當由頭,讓她將夏侯澹引出城去。皇帝走遠了,他們再突然發難弄死使臣。

  等到皇帝反應過來,早已萬事休矣。使臣一死,兩國交惡不可避免,這場仗端王就是不想打也得打。

  木云還在結巴:“邶、邶山、山…”

  太后:“妙啊。”

  木云:“?”

  太后眼睜睜看著皇帝一天比一天強硬,該撕破的臉皮已經撕破了,對他的容忍也到了盡頭。

  她殷紅的指甲掐下一朵花來,在指間把玩了一下:“就這么辦吧,明日一早哀家便與他上山。”

  木云賠笑道:“這、這個理由,陛下沒、沒法推辭。”

  太后五指一收,揉碎了花瓣,順手拋進土中:“平日里看不出來,你還挺機靈。”

  木云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太后笑道:“也罷,待我們一走,城中之事就交給你了。此事若是成了,記你一功。”

  木云狂喜道:“謝、謝太后!”

  他點頭哈腰地退下了,出門之前,用看死人的眼神瞥了她最后一眼。

  太后正吩咐宮人去通知夏侯澹,沒有注意。

  就這樣,一場大風起于青萍之末。

  庾晚音已經給謝永兒做完發型了,正在托著她的臉化妝。

  庾晚音:“眉形不錯啊。”

  謝永兒:“放在這年代就太粗了,得剃掉一些。這些古人審美不行。”

  庾晚音:“…”

  庾晚音:“確實。”

  女生寢室八卦活動進行到現在,謝永兒的語氣已經徹底現代化了,眉眼間的憤懣郁卒也淡去了不少。

  庾晚音拉著她聊吃喝玩樂,聊學生時代,聊狗逼上司和極品甲方。這些遙遠的詞匯在半空中交織,創造出了一方幻境,謝永兒置身其中,仿佛暫時忘卻了處境,做回了一個白領。

  謝永兒突然吁了口氣:“想想才覺得,穿來之后的日子過得好不真實。”

  庾晚音的目的達到了,胸口卻有些發悶。

  謝永兒并不知道,即使是作為白領,她也沒有真實過。

  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圖爾。

  一支暗箭穿破了館驛的窗紙,裹挾著勁風射向圖爾。

  圖爾身形微微一晃,旁人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動作,那支箭矢已經被他抄在了手中。

  箭上穿著一張字條。

  哈齊納深深皺眉:“王子,快放手,小心箭上有毒。”

  圖爾依言丟了箭矢,扭頭看了一眼窗紙上的破洞:“是從街對面射過來的。”

  哈齊納搶上兩步,以巾帕包住手指撿起了字條,展開一看,詫異道:“是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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