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醉我獨醒。
躲在角落中的楊寧清楚地意識到,他步子邁得似乎有些快了。
為期僅僅四天的臥底生涯即將結束。
他,暴露了。
失敗確實是失敗了,但楊寧并沒有為此而生出幾分懊喪。
事實證明,沒有哪個人敢說自己是個全才,而他楊寧,根本就不是干臥底的那塊料。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回到了昨日,他依舊會慫恿楚依云前去君寧小鎮,只因為,他是真的受不了掃寫字樓的那份罪。
所以,要怪也只能怪那位肥頭大耳的錢大科長,要不是他一早整出了一個三天之內賣出八千副手套的指令來,今兒這場巨變也決然不會發生。
至于項云龍選派的那位施經理,因發力過猛將這一出好戲演了個污七八糟,那純屬業務能力問題,于態度上并沒有可指責之處。
因而,非要是為這失敗來找個人背鍋的話,也只能是那錢大科長。
于是,尾隨于一眾推銷員離開會議室后,楊寧轉了個彎,推開了錢大科長辦公室的房門。
不敲門就進屋?
懂不懂規矩?
病虎威猶存的錢大科長正欲發飆,卻見是楊寧,氣焰登時熄滅,張了張嘴巴,但最終發出來的聲響,僅是一聲嘆息。
“錢科長,我是來交罰款的。”
楊寧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張五元鈔票,規規矩矩以雙手送到了錢興奎的面前。
“我得走了,只上了四天的班,也不好意思跟廠里要工資,所以這罰款,只好用現金來支付了。”
錢興奎呼啦一下想起了前天一早他對楊寧的那一通下馬威。
難道這小子就是因為這么點小事便記仇并把他整成了這副熊樣?
不,不對。
這小子跑來這邊分明是帶有陰險目的的,說不定就是馬廠長那個老陰貨故意將他請來針對自己的。
腦子一成一坨漿糊的錢興奎根本捋不清思路,只能是胡亂思想。
但見錢興奎已然木訥,愣了好一會也沒有接下鈔票的意思,楊寧淡然一笑,將手中的五元錢放在了桌面上。
“別多想,錢科長,我到這邊來的目的跟您并無關系,也從未有過針對您的意思。
理由只有一條,您還不配!”
二人隔著一張將近一米寬的辦公桌臺,而且,那楊寧的雙手也無動作,可錢興奎卻分明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自己的臉頰登時是火辣辣的疼痛。
“相見即是緣分,我來的匆忙,沒給您準備什么禮物,那就送您一句忠告吧。
夾起您的尾巴,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聽從馬廠長和楚總經理的每一條指令,這日子,您還有得過。
不然的話…”
楊寧并未把話說明,但臉上的陰森笑容卻早已令錢興奎毛骨悚然。
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好些個悲慘結果,甚至想到了身陷囹圄,牢獄之災。
并非沒有可能。
他在供銷科科長的位置上做了十年,且不說私吞了廠里多少公款,單是所拿的外面好處,算在一起,也足夠他喝上一壺的。
靠山在,這些事自然不算個事,給那馬廠長一顆豹子膽,他也不敢追查到自己的頭上。
但靠山不頂用了,這些事可就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隨便搬起哪一座,都能輕易壓死他。
恐懼中的錢興奎于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副畫面:他拿起桌面上的那張五元鈔票,繞過桌臺,來到楊寧的面前,隨后普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央求對方的原諒…
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他錢興奎又怎么能做得出來呢?
便在這片刻猶豫中,卻見到那楊寧已然舉步邁向了房門。
留下身后的錢興奎一臉悵然。
又不是什么生死離別,打定了該回去了的念頭,楊寧并沒有覺得此地有多羈絆留戀。
再強調一遍。
他楊寧對楚依云的心思并不是那啥,而只是那啥。
那啥…
究竟是怎樣一個那啥,楊寧卻有些說不清楚。
但總歸一點,項云龍聯合施鵬的發力過猛,使得他帶走楚依云的打算計劃全然落了空。
當初那丫頭一個月連工資帶提成也就拿個一兩百塊時,魏霞以兩千塊起步的待遇都誘惑不了她。而如今,她又被馬廠長委以了如此重任,那就更沒有什么可能性了。
如果要鐵了心地將她帶走,楊寧也不是沒有辦法,只需要再給項云龍打個電話,如此這般地交代一通,那么,楚依云想必會為了這勞保用品廠的集體利益而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而且,以她的個性,在九霄慈善負責人的崗位上也一定能做得到兢兢業業。
只是,楊寧并不舍得這樣做。
既然是自己喜歡的女孩,那就不能讓她受到星點委屈…
啊,呸!
用錯了詞。
不是喜歡,而是欣賞。
在傳達室跟老張頭閑扯了幾句,陪著老張頭抽了支煙,再給老張頭丟下了兩包煙,楊寧出了廠門,左轉去到了鎮上。
打電話。
把中午剛回城的張大志再叫回來。
宿舍的那套被褥丟了也就丟了,值不了幾個錢,沒什么好可惜的。
楚依云和馬廠長那邊也就不要再去打招呼了,省得見了面不好說話,再徒添尷尬甚或是誤會。
就這樣,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多有詩意的一個結局。
打過了電話,楊寧一身輕松地推開了電話亭的玻璃門,不經意地一抬頭,卻是不由怔住。
不遠處的路口,亭立著一個窈窕身影。
“你…要回去了,是嗎?”
楊寧點了點頭。
“那,你今后還會再來嗎?”
楊寧笑了笑,接著點了點頭。
“你能給我留個聯系方式嗎?”
楊寧打開背包,取出了一張空白名片紙,再拿出鋼筆,簽下了龍飛鳳舞的楊寧二字,以及一串電話號碼。
“我可能經常不在國內,如果有急事的話,你可以去君寧小鎮找魏總,任何困難,她都會鼎力相助。”
楚依云收好了名片,點著頭問道:
“魏總是你的手下,是么?還有,京恒公司的項總,也是你的手下,對么?”
楊寧嘆了口氣。
好吧。
事已如此,那本老板就不裝了。
攤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