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鐘,譚艷去宋秀文家傳達了趙志強的口信。
宋秀文接到趙志強要跟他單獨談話的通知后心里是又驚又喜。兩口子客客氣氣地把譚艷送走后,馬上鉆到了臥室里商量起對策來。
宋秀文跟妻子季華是戶縣師范民師班的同班同學。由于兩個人都是從民辦教師考入的師范,所以在師范談戀愛的時候兩個人就已經屬于大齡青年了,正是干柴烈火的年紀,兩個人就偷偷摸摸地好上了,因此師范一畢業季華就跟宋秀文奉子成婚。婚后,季華隨著宋秀文分配到了戶山鎮中心幼兒園,從幼兒園教師做起,一直做到幼兒園園長。劉文化調任教委主任后,依仗著宋秀文和劉文化的同鄉關系,季華給劉文化送了份厚禮,托劉文化跑通了鎮政府主要領導的關系,兼任了戶山鎮幼教校長。
幼教校長隸屬鎮教委領導,管轄全鎮四十多個自然村的幼兒園,權利不小,油水自然也不少。所以,宋秀文和季華一直對劉文化的提攜和照顧感恩戴德,這些年兩口子鞍前馬后的沒少給劉文化出力,從中也落了不少好處。
1991年暑假,趙志強接替劉文化到戶山中學就任校長,一開始的時候宋秀文和季華兩口子都沒把趙志強放在眼里,總覺的趙志強這個校長不還得要聽從劉文化這個教委主任的領導嗎?所以,宋秀文兩口子還是一心一意地聽從劉文化的調遣和指揮。現在劉文化調走了,趙志強接任鎮教委主任,宋秀文和季華才感到大事不妙,這兩天也一直是提心吊膽,沒事倆人就湊到一起商量對策,比馮術也沒好過到哪里去。
今天一大早,宋秀文讓季華拿了點東西去趙志強家探探口風。季華回家說沒見著趙志強,但譚艷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熱情中并沒有看出有什么異樣。
宋秀文這一整天過的是提心吊膽,生怕譚艷把送去的東西再送回來。送過禮的人都知道,如果送給人家東西被退回來,那求人的事情指定有點懸。所以,如果趙志強把東西留下,說明趙志強那里已經打開了缺口,事情還會有轉機和希望。剛剛看到譚艷空著手進門,宋秀文心里長舒一口氣,又聽說趙志強要跟自己單獨談話,宋秀文心里是既興奮又忐忑。
兩個人一直商量到晚飯時間,宋秀文和季華也沒能商量出個完全的應對之策。看著天色已經漸漸黑了,宋秀文怕趙志強在辦公室等得著急,只好硬著頭皮出了門。
趙志強吃過晚飯后便來到了教委辦公室,泡上一杯熱茶,把頭仰靠在椅背上沉思著。
按照戶縣教育局的文件規定,鄉鎮辦事處教委要統管轄區內的中學、小學、幼教、職教、成教等各個部門,簡稱“一委轄五教”。
跟戶縣其他鄉鎮辦事處的情況一樣,戶山鎮“五教”的教育發展很不平衡,職教和成教每個部門只有一個校長和一位教師兼著記賬員,教室和活動場地根本就沒有,學生更是沒有一個。雖說職教和成教在戶山中學大院里各有一間辦公室,但卻是暫借戶山中學的房子。鎮政府也沒資金投入,每學期從鎮財政劃撥很少的一點活動經費,臨時造點資料,扎扎花架子,用來應付上級各部門的檢查。所以,戶山鎮的成教和職教基本上是形同虛設。因此,趙志強這個鎮教委主任在戶山鎮能大展手腳的地方只有戶山中學、小學和幼教。
在戶山鎮,趙志強是戶山鎮教委主任,理論上是可以對“五教”校長的職位隨意調整的。可趙志強明白,能混到“五教”校長職位的都不會是很簡單的人。所以這些人一般情況下是動不得的,搞不好后邊就會牽扯出某個惹不起的大人物。還有,按照教育雙管的原則,“五教”校長、戶山中學中層干部和各學區小學校長的調動和任免需報地方政府批準后才可實施。趙志強是外地人,可大多數的小學校長和戶山中學的中層領導都是戶山鎮本地人,跟鎮政府大院里面的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不是知彼知己的情況下,趙志強還真不敢輕舉妄動。有些事情弄不好就會牽一發而動全身,趙志強暫時還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既然幼教校長季華動不得,那宋秀文呢?
按說戶山中學應該是趙志強的后花園,他已經統治了戶山中學兩年,平日里除馮術和宋秀文這兩個刺頭以外,其他的中層干部和教師也還算聽話,互相忍讓幾分也算平安無事。今天中午的酒喝過以后,趙志強已經決定暫時不動馮術了。剩下的就是宋秀文,可上午季華也送了東西,再說趙志強還沒搞清楚季華背后撐腰的人物是誰。看來,這個宋秀文暫時也不能動。可是,即使不能動,趙志強也不想輕易放過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們,敲山震虎總該是有的。
趙志強正在心里打著算盤,宋秀文的那張肥膩膩的大胖臉就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前。
“宋主任來了,吃了沒?”趙志強抬頭看到了宋秀文的大胖臉,連忙起身招呼,“快進來坐···”
看到趙志強起身相迎,宋秀文心里大為感動。雖然宋秀文比趙志強大幾歲,可官職比趙志強小。官場上沒有年齡大小的區別,只有官職大小的區別。趙志強此舉讓宋秀文想不感動都難。
“趙主任客氣了,讓您久等了啊!”宋秀文心情大好,笑呵呵地緊走兩步,迎著趙志強站定。
兩個人互相謙讓著坐到了沙發上,趙志強隨手遞給宋秀文一支煙,宋秀文雙手接過看了看:“吆,趙主任抽‘泰山’啊!這可是好煙,二十塊錢一盒呢,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可抽不起!呵呵···”
“別人送的···”趙志強說得輕描淡寫,就著宋秀文的打火機點燃了香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趙志強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宋秀文。
“宋主任,今天找你來也沒啥大事,就是想問一下你下一步對后勤工作的打算,還有就是你抽空把后勤小金庫的流水賬和現金賬給我看一下···”趙志強一邊說一邊看著宋秀文的表情。
聽到趙志強說要查看小金庫的流水和現金賬,宋秀文的心里咯噔一下子,連忙暗自嘀咕:莫不是趙志強知道我私賣廢品的事情了,要借機敲打我?不會啊,賣廢品的時候找的是個中午大家都在午睡的時間,根本沒人看到,自己也只跟劉文化和馮術說過。肯定是馮術這個混蛋,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現在又賣了我!媽的!宋秀文在心里惡狠狠地詛咒著馮術。
“趙主任,這個···這個后勤工作的事情我還沒來得及考慮,這不離開學時間還早呢嘛···”宋秀文打了一個哈哈,心里還在緊急盤算著小金庫的事。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宋主任分管了這么多年的后勤工作,這個道理不會不懂吧?”趙志強盯了宋秀文一眼,“按理說在學生開學一個周之前,后勤就應該把教室桌椅、學生床鋪、門窗玻璃、學校水電等等全部檢查一遍,該修的修、該換的換。宋主任到現在還沒有打算,開學后耽誤事情咋辦?這個責任該誰來負?”
趙志強說話的口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宋秀文的心里越來越緊張,汗水從額頭滲了出來。
“這個,請趙主任放心,我今晚就回去做計劃,明天就送給您審批,后天我就組織后勤人員開始動手干活···”宋秀文抹了一把汗水,舔著臉對趙志強說。
“怎么?宋主任感到有點熱嗎?呵呵!”看著宋秀文一臉局促的表情和緊張的樣子,趙志強心里感到極大的滿足。
“是,是有點熱,三伏天都過了,天氣還這樣···”宋秀文連忙從茶幾上拿起一本雜志扇了幾下,掩飾著他的緊張和不安。
“是嗎?”趙志強呵呵一笑,接著問,“那后勤小金庫的事情呢?”
宋秀文一呆,忙接著說:“這樣,趙主任,明天我把賬目規整一下,再拿給您看···現在亂七八糟的也看不明白,只是,只是···”
“只是啥?”趙志強看宋秀文吞吞吐吐的樣子,忙追問了一句。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跟您匯報,只是還沒來得及···”宋秀文已經下決心把賣廢品的事情說出來了,他怕萬一真的是馮術把真相告訴了趙志強,惱羞成怒的趙志強肯定會對他下手。現在大不了暫時虧一點,以后再慢慢找補唄,只要保住了總務主任的位置,留得了青山在還愁沒柴燒?
“啥事?”趙志強也是心里一驚,莫不成宋秀文背著自己干了啥壞事情?
“是這樣,”宋秀文吞吞吐吐地解釋著,“放假的時候我把后勤倉庫里的廢品給賣掉了一些,一共賣了九百二十塊錢,還沒來得及向您匯報···”
趙志強一聽果然有事,心里不由一沉。看來這個宋秀文還真的是有點無法無天,這么大的事情自己作為一校之長竟然不知道?宋秀文背著自己到底貪墨了學校里多少錢?這一次就接近一千元,至少頂的上他宋秀文三個月的工資!
雖然,趙志強也明白學校后勤是一個特殊的部門,統管著全校物資,有權力也有油水,并且每個學校對后勤的監管都很松散。這是因為后勤工作的特殊性決定的,后勤工作人員需要隨時外出購買物資、隨時檢修校內設施等,所以也沒法跟前勤一線教師一樣天天點名、簽到和坐班。還有就是一般情況下后勤主任、會計、記賬員大都是校長的心腹,也不需要校長刻意去監管。
可現在的關鍵是,宋秀文并不是自己的人啊!看來自己沿襲劉文化的做法放縱后勤人員是錯誤的,宋秀文這兩年還不知道從后勤落下了多少好處。別看宋秀文平日里對自己一副笑臉相迎的樣子,背地里肯定做了不少上不得臺面的事情。
“是嗎?”趙志強嘿嘿一笑盯著宋秀文說,“賣廢品的錢是不是已經讓宋主任喝酒了?”
趙志強的話剛一說完,宋秀文嚇得汗水又流了出來,以為趙志強是真的知道了他用賣廢品的錢跟劉文化和馮術喝酒的事情。
“沒有,沒有···”宋秀文看著趙志強連連擺手否認,“趙主任,那些錢我一分都沒動,都在后勤保險柜里鎖著呢。我,我明天給您拿過來···”
“給我拿過來?你這是什么意思?”趙志強聽宋秀文這么一說,立刻追問了一句。
“沒啥意思,”宋秀文趕緊辯解,“就是···我想···我想這些錢應該放在校長室,作為校長室的日常流動資金,校長室買個辦公用品啥的用起來不是也方便點嘛···”
聽到宋秀文這么一說,趙志強微微一笑也就沒再吱聲,心想,宋秀文這小子也還算懂事。
趙志強笑呵呵地又扔給宋秀文一支煙:“宋主任,抽支煙!看把你熱的···咱倆胖瘦差不多吧?我就比你耐熱···”
宋秀文看趙志強開起了玩笑,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氣。
“我哪敢跟趙主任您相比啊,您這么年輕,我是虛胖,年紀大了,不行了···”宋秀文開了自己一個玩笑,順便捧了趙志強一把。
趙志強笑了笑沒有作聲,安靜地抽煙。
屋子里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沉悶。
“趙主任,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明天我把材料拿過來你看···”看情形,宋秀文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也行,宋主任先回家忙,我還要寫點材料,就不送你了···”趙志強一看宋秀文還是很知趣的,也就沒挽留。
告別趙志強,宋秀文轉身出了教委辦。
外面已經全黑了。
漆黑的天穹里布滿了點點煜煜生輝的星光,顯得格外耀眼。
一彎月牙斜掛半空,淡淡的月光像輕薄的紗籠罩著四周,到處都是朦朦朧朧的一片。
夜風徐徐吹來,空氣格外清新和涼爽,躲藏在草叢中不知名的小蟲也開始放肆地鳴叫起來;法桐樹上已經扯著嗓子叫了一天的知了也不認輸,還在“吱吱”地叫著;幾只螢火蟲打著小燈籠也調皮地飛了出來,在樹稍上一閃一閃地,特別招人眼。
家屬院的老師們大都已經吃過晚飯,三三兩兩地聚集在昏黃的路燈下,或下棋打牌,或聊天乘涼。
宋秀文腆著肚子倒背著雙手從納涼的人堆中穿過,故意裝出一副得意洋洋心滿意足的樣子。
人群中有教師跟宋秀文打著招呼:“宋主任,這么晚忙啥去了?”
“宋主任吃了沒?”
“宋主任,過來一起打牌唄?”
宋秀文微笑著向打招呼的人點頭致意,嘴里哼哼哈哈地應著,慢慢地踱著方步從乘涼的人群中穿過,給老師們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馮術也在人群中乘涼,看著宋秀文一副趾高氣揚和志得意滿的樣子,心里感覺好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沖著宋秀文的背影,馮術狠狠地吐了一口濃痰。
8月14日一大早。
宋秀文起床后臉都沒顧得上洗,就帶著昨夜加班寫成的暑期開學前學校總務處工作安排和九百二十元錢去了趙志強的家。
趙志強也是剛起床,見宋秀文這么早就來匯報工作,心里感到很舒服。
宋秀文進了趙志強家的客廳,先是掏出工作計劃遞給了趙志強。趙志強接過來翻看著,半晌沒開口。宋秀文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看著趙志強。
“宋主任,工作計劃寫得還是不錯的,很有條理也很詳細,”趙志強拍了拍手里的計劃書,“不過,不要忘記把校舍安全檢查這一項給加上,同時要做好每次的安全檢查記錄。學生安全可是大事,出了問題,責任一查到底,誰也跑不掉···”
宋秀文唯唯諾諾地點著頭,一邊在紙上記錄。
趙志強很滿意宋秀文恭順的態度,又接著說:“你跟后勤人員說一下,這幾天的工作就算是加班,結束后一起發加班費。還有,以后后勤購買物資的每一分費用都要提前跟我匯報,出去購買物資的時候必須是兩個人,會計或者記賬員必須有一人參加···”
聽著趙志強的指示,宋秀文明白趙志強這是想把后勤購買物資的漏洞給堵死,如果兩個人一起去購物,虛開或增開發.票金額的事情就沒法操作了。唉,這個趙志強,夠狠!宋秀文在心里嘆息了一聲。
在向趙志強告辭的時候,宋秀文順手把九百二十元錢放到了茶幾上。趙志強看了一眼沒有作聲,起身把宋秀文送出了門。
送走宋秀文后趙志強轉身回到了客廳,從茶幾上拿起宋秀文放下的錢隨手就遞給了站在一旁的譚艷。
“不是給閨女看好一輛童車嗎?這些錢夠了吧?”說完,趙志強起身去了教委辦。
趙志強到了教委辦的時候,馮術已經等在了辦公室門口。
“咦,馮主任,你這么早來干嘛?”趙志強一臉的詫異。
“是這樣,”馮術嘿嘿一笑,往趙志強跟前湊了湊,“初三級部新學期的工作計劃我已經寫出來了,請趙主任審查!還有啊,假期里教委辦的工作人員也不上班,我就是想過來幫著趙主任掃掃地、煮煮開水、泡泡茶啥的,好讓趙主任騰出時間來做大事情···”
看著馮術一臉的獻媚和巴結,趙志強的心里感到了極大的滿足。
打開辦公室的門,趙志強坐在辦公桌后翻看馮術寫的初三級部工作計劃。
馮術在忙里忙外地掃地、拖地,煮開水給趙志強泡茶。
趙志強面帶微笑,安心享受著馮術為他所做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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