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跟隨第六十九章跟隨 作者:
這頭顧定延自一真樓出來便歡歡喜喜地上了馬,火急火燎地要將那熱騰騰的酥肉給她送去。到了西華街的路口,原先四平八穩停在這兒的馬車卻不見了蹤影。
他嚇出一身冷汗。
這條街素來人多眼雜,八歲的小孩會不會被拍花子給拍去了?可想想那車夫是姜家的人,看上去也有些功夫,又強自鎮定寬慰起自己莫不是疑心過重顧西只是去找自己錯過了。
這時街口的那顆大槐樹卻忽然動了一下,枝葉搖晃之間樹后踉踉蹌蹌現出一個人影。
“顧二爺?”那人拍著后腦勺腳步虛浮地走出來,下意識地瞟向方才馬車停的地方頓時嚇了一跳:“怎么回事?馬車呢?小少爺他…”
車夫正驚惶著,衣領卻被人緊緊攥起,耳邊傳來少年牙關直顫,五分憤怒五分恐懼的聲音。
“你在耍什么把戲?小五人呢?”
“小的、小的不知道啊。”車夫也嚇出一頭汗,“不…剛才一定是有人打暈了我,駕著馬車把小少爺擄走了…”
擄走了…
能打暈這個會武功的車夫,悄無聲息地將顧西帶走的人,不太可能是拍花子和地痞之流。難道是…
山匪?
這個念頭頓時讓顧定延遍體生寒。
那起子亡命之徒既然連姜家的牌子都視而不見,就更不會對一個小孩子有什么憐憫容忍之心,萬一小五半途發現不對出言激怒他們,指不定性命都難保…
他越想越驚懼,一刻也呆不住了,沿著街就開始四處打聽剛才馬車的去向,希望能發現些蛛絲馬跡盡早尋到顧西。
顧西在寫著“斷崖”二字的石碑上坐下休息,白英則蹲在方才那位假車夫撞得頭破血流的大石頭跟前嘖嘖稱奇。
“你可真狠吶,那么小的身板怎么把那么高個子的男人推成這樣的?”
“我不想死啊。”她搖了搖頭看著她,“所以只好送他去死了。”
白英聳聳肩:“可惜沒成功。”
顧西笑了笑,忽然從石碑上跳下來走近了好奇地看著她:“你殺死那位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嗎?”
白英愣了愣,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從前醉云樓那位老鴇。
她沉默了半晌,抿嘴一笑。
“她該死呀。”
神色看起來竟如顧西一般,輕佻中帶著滿滿的挑釁,隨意中又處處透著堅定。
顧西點點頭,沒再追問,信步往城門的方向前行。
“走到城門得要半個時辰吧,到時肯定宵禁了…看來要在城門外睡一晚咯。”
白英看了她一眼:“…我追著馬車出來的時候,城門就準備關了,是已經宵禁了。”
“…倒挺會掐時間。”她撇了撇嘴,嘆道。
“你知道是什么人要害你?”白英忍不住問。
“知道啊。”八九不離十。
她理所當然地點頭,卻在對方欲要繼續追問時道:“謝謝你關心,不過這件事跟你沒關系。”
白英神色一僵。
兩個人木然地走了好長一段路都沒再交談,她不由暗暗氣急。
她明明說得那么明顯了,追著馬車出來的,他為什么不問問為什么要追著他?
這么長的路哎,她有武功跑起來也很累的好嗎?
這矯情的想法登時讓白英自己也嚇了一跳,可她從不是退縮的人,于是冷著臉僵硬地開口。
“喂,帶我回你家吧。”反正是上次就該定下的主仆關系,反正你身邊連個會武功的都沒有,反正本姑娘長得還算可以,紅袖添香應該也不遭嫌棄…
“不行。”對方卻幾乎在她開口地那一刻就果決地拒絕了。
白英瞪大了眼睛。
她還有那么多自夸的話還沒說,這人就把她拒絕了?
“為什么?”
顧西看了她一眼:“我用不著你啊。”
“可剛才沒有我你就死了。”她氣得叉腰。
“死不了,頂多摔斷一條腿。”
“…可你身邊沒有會武功的。”
“我哥哥就會啊,而且那么大的姜家,難道還找不到一個會武功的下人嗎?”
“可…”白英還從沒在口舌之爭上這么無力過,可她又不甘心就這樣被甩掉,于是咬牙道:“…你上次給我治病還沒治完就跑了,這樣行醫是要遭詬病的。”
“你真可愛。這是你用得著我不是我用得著你…而且我又不是正經的大夫,才不怕什么詬病呢。”顧西撲哧笑了,又認真道:“上次施完針你應該已經好了不少了,只要按時喝我開的藥慢慢養著,用個幾年就差不多能根除了。我這可比其他大夫厲害多了。”
白英一默。
確實如此。
那次施完針,原本她每三日或是生氣時都要發作一次的生生地變成了半個月發作一次,有望能治好這個拖累她的病,她自是按時吃藥不提。如今想來,離上一次哮喘發作已經有月余的時間了。顧西確實功不可沒。
她抬眼看著小童身上因在地上翻滾顯得有些臟亂的直綴,目光沉靜幽深下來。
“你說你用不著我,那…為何你一個受家族庇佑的人會狼狽成這樣?”
顧西一滯,不自在地移開了眼:“那定是想訛詐姜家的山匪,這等人禍一時沒有防備有什么稀奇?”
白英笑了。
“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姜家在的地方絕無匪亂。這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山匪早在幾十年前被剿了個干凈,便是新出現的,也不會瞎了眼敢訛姜家,敢劫姜家的人。”
顧西暗嘆了一口氣。
她把這茬給忘了。
姜家可不是尋常的富貴之家,那是數代戰功赫赫的武將門庭,怒斬胡人首領頭顱的事都不是沒有發生過,區區山匪又怎敢不要命地招惹?
不通曉往事的外地人就是這點不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繞彎子,坦誠道:“既然你已經發覺,那我也不瞞著你。”
“我的敵人很強大,強大到我甚至沒有把握保全我自己。”
“即便解決了這個敵人,我同樣不敢保證我的生死…或許,逃亡便是宿命。”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跟著我,興許被哮喘死得更快。”
“所以,你還要跟我回去嗎?”
小孩的聲音沉靜如水,白英心里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原先不過以為這是富人家中的蕭墻之亂,可聽顧西這么說,似乎又不止如此。
可顧西一個八歲的小孩子,何以對自己的未來有這樣悲觀的篤定?
她覺得荒謬,卻沒有懷疑。
自顧西滿不在乎地給她施了一回針莫名其妙地緩解了她的哮喘之后,這個八歲的孩子在她眼里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小孩子了。
這也是為什么,她在街上偶然瞧見那假車夫擊暈了車夫帶著顧西駕車離去后會鍥而不舍地跟到城外。
或許,那也不能稱之為偶然。
畢竟這些天來,她總會有意無意地打聽姜家的情況。
她看著眼前人認真的神色,緩緩地出了一口氣:“我還當你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癥,貼身的丫鬟沒準要給你殉葬你才不要我呢。”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開玩笑…”顧西無奈。
容色姣好的女子屈膝一福,抬眼時眸中燒著熊熊的烈火:“既是人禍,既是別人想讓你死,那我們,便讓他先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