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九月。
去年冬天,關平率領所部人馬為先鋒,以典農部八千余男女為后援,以甘寧為中軍,先攻克房陵,之后奪取四縣,而后占據上庸,平定三郡九縣。
一年功夫都沒有到。
但是在這一年內,關平在房陵所做之事,何其之多。人口增加,軍隊增加,繁榮增加,威信隨之增加。
關平能做到這些,自然是因為關平是個穿越者,知道民心不可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又能任用賢才,整頓吏治。
搞搞小發明,創收的同時,也是富裕了房陵百姓。
但在這個時代,關平所做的是實事,但也是空中樓閣,真正考驗關平的,其實是秋收。
尤其是關平進入房陵之后,第一個年頭的秋收。
民以食為天,在這個生產力落后的時代,更是如此。房陵本地百姓還好一點,去年豐收,家家戶戶都有存糧。
就算今年年景不好,也能勉強度日。
今年下山的山民,則情況不好。他們幾乎每家都沒有存糧了,全靠今年秋收得來糧食,以維持生計。
除了百姓之外,今年如果秋收不好,房陵官府就會乏糧,官府乏糧就發不出去士卒的口糧。
軍隊就會立刻潰敗。
當然也有解救之道,新野儲谷足可供給二十萬大軍吃用三年之久,糜氏酒也源源不斷提供財帛,也可以前往巴蜀,漢中,荊州,江東購買糧食。
但總歸都是外力。
房陵郡需要今年的秋收是一個大豐收,征收田稅之后不僅維持目前的兵力,士氣,郡內的繁榮度,也順勢可以擴張軍隊,將士卒擴張到三四萬人,為明年或后年攻打漢中做準備。
秋收,秋收,秋收。
老天保佑,今年是個大秋收。
下午,房陵城。
天空陰暗,秋雨落下。滴滴答答,滴滴答答。雨滴撞擊瓦片,匯聚從屋頂上落下,仿佛水簾洞一般。
這場秋雨已經持續三天。
不過不用擔心,秋雨不會下的太久,不會耽擱秋收的。
太守府后院,關平立在屋檐下,右手放在柱子上,抬頭望天,卻是有些緊張。
卻說關平聽聞馬謖的建議之后,便立即與老爸關羽商議,然后雷厲風行的執行了馬謖的計策。
出兵房陵,絕無拖泥帶水。
米糧山一戰,關平因為軍中沒有大將,不得已身披雙甲,在李飛,周雄保護之下,沖鋒陷陣。
乃是初次臨陣,卻也沒有太緊張。
但此刻卻是有些緊張。
因為關平在那時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誰,申家兄弟,蒯祺,還有王威,知道對手,便不需要緊張。
但此刻秋收至關重要,百姓具體收成如何,卻是要看天。
這時候,張雨娉婷而至,這婦人關平初見她的時候,才十余歲,而今將近雙十,愈發豐滿動人了。
張雨身后跟著兩個女婢,手中端著盤子,盤子上盛著一碗豆腐湯,一點切好的熟肉。
關平乃是練武之人,下午又是漫長,需得加餐。
有一段時間房陵財政借據,關平下令節流,使得郡守府中每天青菜豆腐,而此刻隨著布匹大賣,財政好轉。
關平又有肉吃了。
關平聞到豆腐湯的香味,不自覺有些餓了。便轉頭回去書房內坐下,張雨彎下腰將盤子放在案幾上,又捏起筷子遞給關平。
這角度非常好。
關平抬眼一看,便看到偉岸。
不過老夫老妻久了,關平的抵抗力要增強了許多,看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眸光,專心對付熟肉和豆腐湯。
這豆腐湯還是好喝。
真的天天都喝不厭。
關平喝著豆腐湯,吃著熟肉,祭了五臟廟之后,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不由自主的處在酒足飯飽之后的滿足感之中。
雙手捧肚,肚皮微凸。關平干脆伸直了腿,背靠在墻壁上,做懶漢狀。
張雨笑了笑,伸手取出帕子,給關平擦了擦嘴,細心溫柔。
“張雨,你也是農家出身,打小就跟在父母身后干農活的。以你看今年天氣如何?可是風調雨順?”滿足了片刻后,關平回到了當前,抬眼問張雨道。
其實這個問題,關平問過很多人。關平問過親兵之中農家出身的人,問過孫乾,問過郡守府內的諸曹小吏,問過很多人,答案都是一樣的。
但關平還是忍不住問問。
諸般事情關平都可以面不改色,但在糧食面前,終究氣短。
秋收在即,關太守,關房陵,關明府,有點神經質了。
“今年風調雨順,陽光與雨量都是恰到好處,必然是個豐年,小君侯可安心。”張雨坐到關平的身邊,伸手握住關平的手,柔聲說道。
有點神經質的關太守,關小君侯,晚上都有點輾轉反側,張雨是枕邊人,自然清楚,女子可摧剛化柔,張雨乃是如水一般的女子,自然柔聲以對。
關平聞言心下安定,滿足。
不過關平是個混蛋,安心之后,又是酒足飯飽,關平怪笑一聲,然后撲到在了張雨偉大的懷抱之中,使勁蹭蹭。
那跟在張雨前來書房的兩個女婢立刻羞紅了臉頰,連忙退了出去。
關太守卻是頭一次執掌一方,做一方父母官,一方諸侯,今年秋收又至關重要,所以難免緊張。
但其實房陵百姓,官吏,士人,商人,房陵有將近三十萬成年男女,這三十萬成年男女有九成九都知道,今年必然是一個豐年。
必然是家家戶戶糧倉充盈,不僅不用擔心明年吃用,更可以賣了糧食,多買布匹,制作新衣裳。
也可多買一點肉,過的好一點。
風調雨順。
太守仁德,境界安寧,沒有兵革。
天在助我,官在助我。
如何不能過上好日子?
房陵上下,洋溢著一股肉眼可以看見的喜悅氣氛,人人帶笑,沉浸在秋收之前的喜悅之中。
必然是大豐年。
關平初為太守的時候,曾經去山上打獵,遇到了一伙張氏山民,那一次的相遇,乃是關平對于黑戶山民招攬行動的開端。
這伙山民經過關平的勸說,終于帶著山中的族群下來了。為首之人,便是張邦。后來組成了張家里,張邦是里長。
張邦家是個大家族,三個兒子,許多孫輩,曾孫輩,成年人口足有二三十位。
張邦也是德高望重,關平下令征召徭役,修葺道路的時候,張家里也分到了名額,張邦把自己兩個孫子給派了出去,后來還得到了工錢,張邦不由感慨太守仁德。
后來關平派人尋訪郡中的孤寡老人,帶子寡婦,以及七十歲以上老人,供給米肉。張邦年七十有余,自然榜上有名。
張邦德高望重,家里邊又有三子,多名成年孫子,兒孫也是孝順,不需要,也不愿意官府供養,但張邦還是接受了這每月的米肉。
為何?
這便是子貢贖人。
所謂子貢贖人。
起因是魯國的一條法律,如果魯國人在外遇到了給外國人做奴婢的魯國人,可以贖回,所花銷的錢,官府會負責。
這是一條善政。
子貢有一次遇到了這樣的事情,便贖回了一個奴隸,但他拒絕了官府給的贖金。子貢的師父孔子就責怪子貢。
魯國的這條法律,是善政。因為這條法律,所以人們可以不顧忌的贖回魯國在外做了奴婢的國人。
但子貢拒絕了官府給的贖金。人們以后遇到這樣的事情就會遲疑,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是道德高尚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有錢人。
如果這個魯國人贖回了在外國做奴婢的本國人,去官府領贖金,別人會不會嘲笑這個魯國人?
如果不去領贖金,那又舍不得錢。
久而久之,魯國的這條善政恐怕就要荒廢了。
這便是子貢贖人。
官府的善政,必須全力支持。張邦德高望重,又孝子賢孫眾多,不需要官府供養,不愿意官府供養。
但是張邦卻還是接受了每月米肉。
正因為這是善政,張邦不會因為自己的道德水平高,就拒絕米肉,而毀壞善政。
張邦是真正德高望重的老人。
張邦為里長,但張家里這么小,又沒有多大的事情,有事情也會由民眾自己商量解決。所以張邦日常很閑,以教育孫子,曾孫,張家里內小孩讀書識字打發時間。
這幾天秋雨綿綿雨勢不小,孩子們都在家中,張邦也難得清閑,便坐在床邊看雨。
張邦也不擔心這秋雨,因為雨很快就會停了,耽擱不了今年的秋收。
而想起今年在山下的生活,張邦感慨萬分啊。山上太苦,太苦了。所以他才決定下山為民,重新入了戶籍。
而事實證明,這個決定真的是英明神武啊。
太守明府,境界安寧沒有兵革,今年又是風調雨順,秋收之后,必然糧倉充盈。
這日子,可要比山上好多了。
反正今年肯定是個大豐收。
而所謂的豐收,就是每畝至少產二百斤糧食,這個標準,便是豐收了。
而現在肯定是大豐收了,就是產糧是多是少的區別了。
張邦雖然年輕的時候讀書識字,但自從做了隱士之后,每年便與土地打交道,種了幾十年的地,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